李若荀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从休息区到摊位的距离,没拆穿。
高付康给他添了双筷子和一份吃的,李知非道了谢坐下来,又有些出神。
舞台上的李若荀被无数灯光包围,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人海,随便一个动作都能引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现在,他却安静地坐在一张不大的桌子前,慢慢戳着米饭,又像还是个需要被人好好护着的孩子。
那种不真实感又涌上来了。
他不想让自己的情绪显得太沉重,于是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尽量自然地找了个话题。
“对了,之前隔壁B-16摊位的店主找我聊了聊。”
果然,李若荀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聊什么?”
“她叫谭竹,是个挺有想法的女孩。她说想和我合作,问我能不能授权自己的画给她,做成明信片、帆布袋之类的。她说她负责制作和运营,我只需要授权就行。”
李若荀来了精神,没错,就该这样,和别人也建立联系,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点头:“那很好啊,如果你愿意的话。”
李知非夹菜的动作慢下来:
“我也觉得可以。画都已经画出来了,放着也是放着。既然有人愿意买,就说明确实有人喜欢。”
“不过那幅画里有你,我想着得先问问你。”
“没关系,我同意。”李若荀笑着说,“那些评论你看到了吧?很多人喜欢你画的。”
“啊,也不用看网上,你就在现场画的,现场肯定也有很多人夸你吧?”
李知非显然不太适应这种直白的称赞。
“是有几个。”他说得含糊,“还有人问我卖不卖。”
“那不是很好吗?”
“但原画不会卖。”
这句话倒是说得毫不犹豫。
那幅画是他站在演唱会上,看着舞台上的李若荀,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它里面有他这些年荒芜之后重新长出来的一点东西,藏着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
哪怕真有人愿意开高价,他也不太舍得就这么卖出去。
李若荀若有所思,几秒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那你以后有产出,也可以干脆跟我们公司的周边部门合作!”
“你们公司?”
“对,月耀的周边开发团队很成熟的,他们有一整套从设计到生产到销售的体系。”
李若荀放下筷子,认真和他比划:
“比如这次巡演,我每一站都会有不一样的舞台,也会唱不同的歌。你可以根据舞台画面和歌曲来创作。”
“不一定非要画我。你想画摩天轮、观众、下午的草地,甚至那些摆摊的人,都可以。这样才是完整的嘉年华。”
李知非听得入神,脑子里已经迅速浮出许多画面:
傍晚时草地泛着柔和的金色,摩天轮缓慢转过天空,摊位前有人举着刚买到的徽章笑,远处的舞台灯光尚未亮起,观众已经聚在一起唱起了歌。
他下意识手上筷子动了动:
“忽然都怕自己画不过来了。”
“灵感这么多?”李若荀忍不住笑,“那你要不要干脆开个账号?”
“就发那种作画过程,配上音乐。肯定能收获很多粉丝!”
李知非摸了摸下巴。
说实话,二三十年前他年轻那会儿出名靠的是画廊和策展人,跟普通观众之间隔着好几道门槛。
主要是那会儿也没这么发达的网络,有电脑的都是少数。
但若荀说想让他干……
他看了一眼李若荀,对方正用那种亮晶晶的期待眼神看着他。
“好啊。”李知非说。
与其说是觉得这件事本身好,不如说,若荀让他做的事情,他都想做到。
而且,李知非心里其实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惶恐。
李若荀太好了。
有事业,有无数人爱他,成立的基金会还救了那么多人。
反观自己,浑浑噩噩地荒废了这么多年。
他突兀地出现在李若荀身边,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个一无是处却莫名其妙占了父亲位置的人。
如果能做些有价值的事情,他面对李若荀时,也许就不会那么自惭形秽。
高付康坐在旁边,听着父子俩越聊越投入,眼看李若荀碗里的饭半天没少多少,终于忍不住敲了敲桌面:
“小荀,饭都要凉了。”
李若荀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露出一点被抓包的心虚。
“马上。”
他拿起筷子,用筷子尖戳着碗底残余的几粒米,拢到一起送进嘴里。
喉咙有点抗拒,他艰难地咽了下去。
李知非看在眼里,忍不住问:“胃口一直不好吗?”
李若荀喝了口汤,朝他笑了笑:“习惯了,吃慢一点就好。”
李知非的筷子停住了,想起自己养李今越的时候锻炼出来的厨艺已经荒废多年。
如果能给李若荀做一锅大餐……
可也不知道若荀喜欢吃什么。
他有些心酸。
自己一点都不了解这孩子,错过了太多太多了。
李若荀一抬眼,就看见他盯着自己的碗,神情心疼,不知道在想啥,连忙主动转移了话题:
“不过你当绘画博主的话,那个重生小说怎么办?你还写吗?”
“写!”李知非条件反射似的,然后自己也笑了,“在写。艰难产出中。”
他表情变得微妙。
“……文学细胞还是缺了那么一点。我发现我能画出来的东西,用文字去描述就变得很笨拙……”
李若荀噗地笑出声。
“但是,”李知非正色道,“一想到故事是为了弥补遗憾,我就很有动力。就算最后写出来是一坨垃圾,我也会写完的。”
他说得特别认真。
李若荀笑得更厉害了:“倒也不用贬低成垃圾……”
“不是自贬,是实事求是。”李知非纠正。
好吧,他配得感还是蛮低的……
李若荀心里默默得出结论。
吃完饭,李若荀休息了一会儿。
距离晚场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在休息室里简单练声。
李知非坐在旁边,安静听着。
他想做一件事。
这个念头从白天一直跟到现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可每当他试图起身,身体又像被某种无形的尴尬给钉回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