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的情绪明显有些抵触,老百姓对白花花的银子和沉甸甸的铜钱有着骨子里的执念,对于突然出现的近代纸币,充满了本能的不信任。
林语彤站在人群外围,听到这些议论,有些担忧地扯了扯陈九斤的衣袖,低声道:
“掌柜的,瞧见了吧。老百姓对这宝券怕是成见颇深。若是强行推行,怕是要闹出乱子来。”
陈九斤嘴角挂着一抹笑意:“这很正常。老百姓过日子图的是踏实,看不见摸不着真金白银,谁心里都发虚。
当年我在青萍县推行新式农具的时候,那些老农也是死活不用,非说会伤了地气。这事儿啊,不能靠官府的戒尺去硬压,得让他们尝到甜头,看到实惠。”
“那你打算怎么做?”林语彤凤眸微转,轻声问道。
陈九斤没直接回答,而是整了整便服的衣领,分开人群往告示前走去。
“诸位老乡,听我这个外地行商说句公道话成不成?”陈九斤站在告示下,双手微微下压,声音洪亮浑厚,瞬间把周围杂乱的嘈杂声给压了下去。
众人纷纷转头,打量着这个气度不凡的“青衫掌柜”。
“这位掌柜的,你有什么高见?难不成你乐意要那纸片子?”那挑菜的汉子斜着眼问道。
陈九斤呵呵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张崭新的一两面额“大胤宝券”。
那宝券是用青萍府造纸厂特制的棉浆纸印制的,质地坚韧,上面用精致的钢版雕刻着沧澜大桥和陈氏皇徽的花纹,正中央还有一道透光可见的防伪飞鸟水印,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精美。
“老乡,账可不是这么算的。”陈九斤抖了抖手里挺括的纸币,发出清脆的声响,“大家伙儿怕这纸券变成废纸,无非是怕官府说话不算数,对不对?”
“那可不!前朝的教训还在那儿呢!”底下有人喊道。
“可大家伙儿忘了一件事。”陈九斤指着告示上的大印,高声道,
“前朝的交钞之所以成废纸,是因为前朝国库里没银子,全靠滥印纸片来骗百姓的粮米。但如今的大胤朝廷一样吗?青萍府的近代铁工厂、纺织厂,每天出的生铁和棉纱堆得像山一样。南疆的铁道火车,每天拉回来的都是百越的真金白银和铜矿!”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那挑菜的汉子:“这位大哥,我问你,若是你拿着这张一两的宝券,去官办的盐铁粮栈买米买盐,官府不仅分文不少地卖给你,而且因为你用的是宝券,还能免了你半成的过路商税,你用不用?”
挑菜汉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要是真能免半成税,还能跟以前一样买到精米细盐……那,那自然是使得的。”
“不仅如此!”陈九斤又转头看向那老童生,“老先生,做买卖最怕的是什么?是假银子和剪碎的碎银子夹铅!每次结账,又是称重又是看成色,折损了多少?
可这宝券,每一张的数额都是定死的,上面有工部绝密的防伪水印,地痞流氓根本做不出假的来。大家拿着它,省了多少秤斤算两的麻烦?”
老童生凑过去仔细瞧了瞧陈九斤手里的宝券,沉吟道:
“这位掌柜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这纸质坚韧,花纹精细,确实不是寻常作坊能仿造的。若朝廷当真能保证随时可以去银行兑换真金白银,这东西倒比带几百两碎银子出门方便得多了。”
陈九斤收起宝券,冲着周围合拢拱了拱手:
“大家伙儿且看着吧。听说今天中午,城南的那家老字号‘王记阳春面馆’,就要正式开始收这宝券了。朝廷的银行就在西街尽头,能不能兑出银子,咱们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被他这么三言两语一鼓动,围观百姓眼里的恐慌和抵触倒是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与观望之意。
人群渐渐散开,陈九斤退回到林语彤身边,摸了摸下巴。
林语彤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掌柜,你这当县令的口才,当真是经年不减啊。三言两语,倒把难懂的国策给解释得清清楚楚。”
“那必须的,做官的要是不会跟老百姓盘账,那叫尸位素餐。”陈九斤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
“走吧,肚子也有些饿了,咱们也去那王记面馆凑凑热闹,看看这第一张新钞,在市井里到底能不能顺顺利利地结了这面钱。”
西街往南走,烟火气比前半条街还要浓上三成。
街道两旁的招牌被风吹得微微晃荡,空气里飘着的不再是脂粉生丝的味儿,全是猪油炸葱花、酱油下滚汤的荤香。
那家开在拐角处的老字号“王记阳春面馆”,大木棚子往街面上一搭,里面摆了十几张油亮的长条木桌,此时早就坐满了相熟的街坊和赶早市的脚巡。
陈九斤领着林语彤穿过拥挤的人堆,寻了个靠内侧的清净位子。
林语彤低头看了看那条不知被多少人坐得泛起一层黑亮油光的长凳,脚下微微顿了顿。她倒不是嫌弃,只是自幼锦衣玉食,确实没怎么应付过这般粗粝的市井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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