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梦回(1 / 1)

“邹老板,你吃着,我去看看谁来了。”

乘赵组长转身之际,邹雪云又吃了一个油炸鲜奶。

他的的确确是饿了。

“说好的是一辈子,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邹雪云吃着吃着,泪目了。

谈景琛走了。

抽走了他的骨头,挖空了他的心。

“灯地里,一双双,妆镜前,谈爷为我画眉妆。空有心,浑无力,我只剩幽魂飘荡荡……”

谈爷,他真的走了。

他不能再在他面前唱戏,也不能疯子似地爬上高楼,吓到谈爷怕他、怜他,再不敢和他置气。

谈爷,你怎么真的就走了。

邹雪云凝噎了一下。

才发现,谈景琛就像刻在他骨头上的烙印,剜肉削骨,痛不欲生也无法消除。

“念你念到睡意都落空

如何舍我一场锦绣梦

桃花扇上血几重,试做雨疏烟浓

我眉目本非丹凤,鬓边也不是海棠红

摇钗云影春风霓裳曲成你轻轻细哼

越是轻佻越惹人心动

越是深情越无动于衷

你堂会上唱腔身法换了十二种

我深陷其中,又岂止叫好声

越是喜欢越不舍抱拥

越是流连越不堪词穷

纵刹那芳华要我把命运扑空

也要这缘有始有终”

邹雪云握不了筷子,咽不下米粒,明明深陷在明媚大眼睛中的两颗泪,却就是掉不下来。

他就是唱着唱着,嗓子便没了声儿。

一幕幕,一夜夜,一情,一景。

都在眼前悬浮着,就是不肯散去。

“深夜散了戏,你我相伴,沿着后海走,冻红了鼻尖还傻傻的笑。”

“谈景琛,你让我以后戏散场,找谁诉衷肠!”

邹雪云悄悄揩了泪,双手托腮,望着门外想心思。

踏踏踏——!

院子里,传来不同的脚步声。

计学文带着车菊月,进来了。

计学文带着车菊月,进来了。

车菊月是日本人,前儿邹雪云被北平老百姓以讹传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流言邹雪云和日本人有一帏,差点没把邹雪云气死。

世人有多爱惨了梨园邹郎,就有多伤惨了梨园邹郎。

邹雪云蓦然止了声。

他抬起明亮水蒙的大眼睛,轻蹙了一下蛾眉。

这是要活活把他往坑里推了。

但是,车菊月这人,虽说是日本人,但到底,喜欢上了戏剧,不管阪田把中国戏剧说的有多俗,多艳,多不堪,但到底,车菊月还是不由自主迷上了。

而且,车菊月这人,还有利用价值。

上一次多亏动用了车菊月权力,大哥邹乐辉和向先生那批“货”,才如期安然无恙,送到老区那边。

所以,暂时,他还不能得罪这个车菊月。

计学文看到邹雪云,彻底放下了心。

“大姑姐胆肥了呀,居然敢软禁邹老板。”计学文一进来,便不由调侃道。

他是万想不到,谈梦音会对邹雪云来这一手。

如果邹雪云有个三长两短好歹,谈梦音就不怕她弟弟发疯毙了她么!

虽说谈景琛重亲情,护犊血亲,但邹雪云是谈爷什么人,说是命根子,也一点不为过吧。

如今若是让谈景琛知道是谈梦音软禁了邹雪云,那还了得。

这事,还少不得的瞒着谈景琛。

计学文一边想着,一边找了个椅子,先坐下了。

车菊月脸色有点难看。

“邹老板,你遇到事,怎么不找我?”

车菊月径自走到邹雪云对面,坐下,看到满桌子一盘盘残渣剩羹,不由呆了一呆。

这邹老板,吃的也太狠了。

“这,这些,全是你一个吃的?”

邹雪云扬了扬眉。

不中么。

他到底是被伤过的人了,伤的越重,他的饭量就越惊人。

这一次,他被谈景琛伤到了。

“你要不要也吃点?”

邹雪云答非所问。

他倒是记挂着梅园那一伙人,还有自己这听力问题,多亏了谈爷有心,带他去看了中医,谈爷亲自熬的那副药,虽说没有药到病除,但是却的的确确见了效。

谈爷说了,这药,的按时熬接时喝,一顿都不得少。

少了一顿,这前面下的功夫,就全全白费了。

他记着谈爷说的话,明明也是用了心,去熬,去吃了,但是,那天偏偏遇上了谈梦音,这药,也就白白的就,耽搁下来了。

“‘如约而至’是个多么美好的词,等得辛苦,却不辜负!”谈爷这话,没错。

现在车菊月来了,估计,他也就有救了。

车菊月皱皱眉。

“这饭,我吃不惯。”

“吃不惯就走啊。”

邹雪云立起身,那一袭红色斗蓬,窸窸窣窣随之扬起,又落下。

赵组长小心地立在一边。

他真没想到,太太弄出这一着,竟然惊动了日本人。

说实在的,司令根本不想和日本人正面为敌。

太太这一出,简直是引火自焚哪。

这次计学文带着车菊月来找寻邹老板,还不仅是只有二人,望春汀大门外,还守着一个班兵力!

稍有不慎,看样子这个车矮子,就似乎想要血冼了望春汀。

赵组长听到邹雪云这么一说,也赶紧陪着笑脸附和道:

“这里再好,也比不得梅园热闹。邹老板早就有心想走了。”

“想走为什么不放人?!”

车菊月声音不高,却携了一股杀意。

赵组长滞了一下。

尤其是当他看到车菊月那只肥掌,往腰上挎的八壳枪上摸去时,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子!

这时计学文站了起来、

“时间不早,我们该送邹老板回梅园了。”

计学文笑了一笑。

其实,他也不想车菊月为难了谈梦音一家。

毕竟,谈梦音是谈景琛亲姐姐,又是计学文姐姐的大姑姐。

就为这一点小事,犯不着。

但是,计学文却又不得不提醒一下,来个隔山震虎。

“赵组长,回去告诉二位主子,乱世之下,保虞要紧,何必自伤同僚呢。”

计学文这话一出口,那位车菊月,立刻脸色又阴了下来。

当他是傻子呢。

他们是同僚,那他呢,不就是个外族人了?

别看这些皇根儿下的人,一有事就来找他,但真要对仗起来,枪口还不是一致对准他!

他倒也有点自知之明。

只不过是这次赶上了是邹雪云的事,他就不能不出面了。

“这次名人失踪事件,我会记录在案。过几天怎么处理,就全看造化了。”

别看车菊月是个日本人,但他天天都在研究黄土地文化,用起本地文字,一套一套的。

他是恨不得在他执行任务这段时间,赶紧对本土文化,来个速度生吞活剥。

而赵组长听到“造化”二字,不由心往下沉。

看来太太这事,闹大了。

被日本人盯上,还能有安生日子么。

本来谈梦音就计划着,明天就要离开北平,前往英国。

但偏偏谈梦音在走之前,不打算放了邹雪云。

这一失算,竟招来日本人。

当下,赵组长陪着笑,又不敢多说什么,便只好不说话。

多说一句,都怕引起这个车矮子反感。

邹雪云从计学文和车菊月进来望春汀,就没有多说过话,这会子,更懒的搭话了。

车菊月不收拾谈梦音也好,收拾谈梦音更好。

让谈梦音在日本人那儿吃点苦头,她以后就不那么嚣张了。

真是的,自己老公好偷腥,关他邹郎什么事!

他唱他的梨园戏,他观他的楼头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两相情愿的事。

再说了,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这娘们儿要毒起来,可是比男人,不知毒上多少倍。

邹雪云跟着计学文和车菊月出了望春汀公馆,外面,除了两辆轿车,还有黑压压一群人。

邹雪云仔细一看,原来是些穿黄皮的日本人。

邹雪云不由眼皮跳了跳。

阳光很刺眼。

他笑了笑。

“出了这个大门,我就自由了。二位不必相送。叨扰二位,邹某人感激不尽。这个周末,如果身体允许,我会亲自上场演戏,到时候,我给二位留个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