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1 / 1)

白日焰火 温知鱼 3441 字 12天前

姜楠的人生,在成人那年被迫翻了一页。

十八岁以前的她,拥有全世界最好的母亲,生活虽有残缺,但傅晚用爱弥补了这份残缺,让她像其他孩子一样,幸福快乐的长大。

而十八岁后,人世无常,只剩下她自己。

傅晚的离世,犹如扎在姜楠心中的一根刺,竭尽全力自我说服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每天她只能勉强睡一小会儿,神经绷紧,一点细微的声音都会惊醒,闭上眼睛就是噩梦,梦见她是一只搁浅的鲸鱼,被发现在相距大海千里之外的陆地上,看不到希望和未来,只能静静等待死亡。

她愤怒过,争吵过,可这些举动,在旁人眼中只是个不识抬举的小丑,他们对她指指点点,恶语伤人。

她逐渐变得不爱说话,尖刻冷漠,对待事物非常偏激。

这种非正常的状态持续了大半个月,姜楠能感知到自己生病了,且病的不轻。于是,她决定远离北京,断掉与所有人的联系。

她去了上海读书,人山人海的大都市,全是陌生人,大家都迫于生活四处奔忙,无人有闲心关注他人之事。

假期闲暇之余,姜楠报了野外摄影游学团,背着沉重的机器跟老师跋山涉水,去全国各地拍摄风景。

她在上海度过了一段忙碌充实的生活,好像就这样慢慢走了出来。

再后来,她遇见了林宴宁。

那是上海杨絮纷飞的春天,在学校一场文娱晚会上。

姜楠向来对这类活动不感兴趣,这次去,纯粹是系里发下通知,给了一份名单,要求出现在名单上的人必须参加。

她的名字包含在内。

晚会时间挺长,流程繁多。

姜楠坐在活动室后排,觉得无趣,她没有观看前方舞台上表演的节目,在膝盖上放了一个画板,拿着笔随心所欲的涂鸦。

刚过半室友便耐不住性子想偷溜出去,拍拍姜楠的肩膀,说要出校门询问需不需要带东西。

她摇头,继续画画。

观众席忽地喧哗起来,姜楠的注意力被抓过去,眉目一抬望向躁动处,看见了刚走到舞台中央的林宴宁。

他一身正装,清俊挺拔,作为学生代表上台演讲,脸上挂着从容不迫的微笑。

姜楠刚入学就听过林宴宁的名字,或许应该说,她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大四学长,才华横溢,高颜值,再加上出了名的好脾气,在学校很是受欢迎,讨论度极高。

演讲结束,有女生给他献花。

女生说喜欢他很久,一直在努力向他学习,林宴宁礼貌的道谢。接着女生询问能不能拥抱一下,他还未答复,台下响起了源源不断的起哄声。

主持人笑着控场,提醒大家不要太激动,当事人还没说愿意不愿意。

林宴宁静了会儿,微微一笑说:“我们中国的传统礼仪是握手礼,所以,握个手可以吗?”

“当然可以。”女生看起来高兴极了。

他伸手和女生轻握了下,一触即放。

周遭的人都在讨论刚才那一幕,斜后方两个女孩子讨论的尤为热烈。

“不愧是男神,连拒绝都这么温柔!。”

“没错!这个拒绝真的太有水平了!”

“确实很高情商,既表明自身拒绝的态度,也没让女生在众目睽睽中下不来台。”

“是啊,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吧,我要多向他学习学习。”

“哎,你好好加油,反正我是永远学不会——”

“……”

轮到新的表演节目,她们讨论的话题也跟着变了。

姜楠视力极好,在她的观察下,没有错过刚才林宴宁眉眼间那抹转瞬即逝的冷淡锋利。

待到后来和领导同台,他特意走开一步,没有和其他人交流,在旁边微笑以待,仿佛是个局外人。

令人难以琢磨。

那是姜楠在上海读书的第二年,见过校园里穿着白衬衫长相出众恃才傲物的校草,也见过朝气蓬勃乐于助人的学霸。

唯独林宴宁这种看似温煦谦和,实则骨子里清冷自持的人,她从未遇到过。

虽说是晚会,但结束的不算晚。

领导走后,场馆内顿时闹哄哄的,学生争相往外走,姜楠收拾好随身物品,等嘉宾和观众走的差不多,她从座位起身,没直接回宿舍,出了礼堂向右拐去了隔壁的图书馆。

姜楠在图书馆待到关门。

出了大楼,外面不知何时下起雨。

这是上海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挺肆意,像是打算一次性下个够。

早春的夜晚,常有寒风。

姜楠站在玻璃门后,静等雨停。

结果越落越大。

她不由暗自叹气,觉得怪倒霉的,好不容易想来看会书,结果天公不作美。她给室友发了条短信问在哪里,一低头,瞟到鞋带开了,低下身系鞋带时,发现了站在楼梯口的林宴宁。

在这看到他,姜楠有些意外。

和先前礼堂那副正式的装扮不同,此刻的他换了套灰色休闲装,垂在右侧的手里拿着本书。

林宴宁踱步过来,停在玻璃门后,和姜楠间隔一段安全的距离。

书的封面正对姜楠,她能看到上面的名字,是《麦田里的守望者》。

他应该也是在等雨停。

姜楠在心里猜测。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雨还没停,有人骑自行车来给林宴宁送伞。来人一身雨衣,把东西放下,林宴宁和他说了两句话,他打量姜楠一眼,扭头去往校门口的方向。

林宴宁没急着走,手指一转把伞递给了姜楠:“给你。”

姜楠惊愕,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震的脑子慢了半拍,他们之间并不认识,现下只是第二次见面,还是她单方面的。

见她没动作,林宴宁又说:“早点回去,大晚上女孩子一个人在外不安全。”

“那你呢?”姜楠问。

林宴宁说:“我朋友去校门口买了,用不了多长时间,这把先给你用。”

他的语气十分诚恳。

姜楠仍警惕地往后缩。

她一脸防备,林宴宁也不恼,脸上笑容未变:“拿着吧,不然你打算一直在这等下去?”

姜楠没说话,看了下还没收到室友的回复,时间的确很晚了,内心纠结到底要不要接受对方好意。

没想到老天会帮忙,雨在这一刻竟然小了几分,她松了口气,向林宴宁道完谢,把书包顶在头顶,佝偻着身体,头也不回的跑进雨里。

在姜楠看来,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见面,没想到却是他们产生交集的开始。

晚会之后,她开始频繁碰到林宴宁,他的身影好像无处不在,无论校内还是校外,总会莫名其妙遇到他。

那些阴差阳错的相遇,后来回想仿佛一场梦。

如果时间一直停留在那个时候该有多好,他们不过萍水相逢,泛泛之交,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歇斯底里。

但世间情动,或许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有些人注定要在她生命中留下一笔浓重的色彩。

姜楠发现自己爱上林宴宁的契机,是他来上海待了一周要回北京,她送他到虹桥机场。看他过完安检走进候机厅,她头一次萌发出不舍的念头。

那瞬间,强烈的不安和恐惧由心底升起,携带冷飕飕的寒气,不断侵蚀她的骨头。

林宴宁是个细心的人,在察觉她的种种情绪后,用行为代替言语,耐心地花了很长时间来融化她的不安,敏感,戒备等等。

他们也曾有过一段很好很幸福的时光。

毕业前夕,林宴宁赶来上海参加姜楠的毕业典礼,他问她想要什么毕业礼物,她思考一会儿说想去静安寺烧香,他应了。

也是在那天,烧完香拜了佛,他说:“小舟,跟我一起回北京吧。”

姜楠不假思索的拒绝了。

一周后,林宴宁重新提起这个建议。

她给出的答案仍旧是拒绝。

第三次提出时,林宴宁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说:“小舟,稻草人独自在他乡也会怕冷。”

“为什么?”

“他怕没有麦田可以守望。”

姜楠不能自制的动摇了,说给她些时间考虑。

人生在世,无外乎是对权、钱、色这三样东西的追求,无欲无求的人根本不存在,就算再佛系的人也会对某些事存有一定的执念。

林宴宁就是她的执念。

姜楠爱他,经过再三思虑,终究还是为了他放下原本制定好的计划回来北京。

她满心以为归京后,等在前方的会是幸福,异想天开的抱有期许,妄想生活能不再蹂/躏她,发善心的爱她一次。

可生活从未对她温柔以待,到头来不过是四大皆空。

黄粱一梦终须醒。

林宴宁骗了她。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和姜明远的关系,也知道她离开北京的原因,却不露声色的靠近,眼睁睁看着她被他吸引,一步步爱上他,义无反顾的将全身心投入进去。

而林宴宁以旁观者的姿态站在岸边,高高在上的看她泥足深陷。

如今想想,当时的她未免太过愚蠢。

同一个姓氏,隐隐相似的眉目,她却从未把林宴宁和林景岚两人联系在一起。

当年离开北京时,姜楠曾发誓此生必不会再踏入此地一步。上天听到了这句话,并且记在心里,她没有遵守誓言,因此得到了报应。

爱上林宴宁,就是她的报应。

这两年,姜楠一直痛苦,像被束缚在半山腰的野兽,不断挣扎,即使鲜血淋漓,精疲力尽,也只能在原地徘徊,由于她忘不掉在上海那几年,所以找不到可以下山的路,做不到潇洒利落地转身,也就登不到山顶。

她被回忆定格在过去,根本走不出来。

姜楠是个懦夫,再一次选择了逃离。

如今几年过去,这座始终看不到尽头的山似乎终于有了拨开云雾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