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枪从矿里来(1 / 1)

“枪在哪?”

为首的公安又问了一遍。

院里的村民慢慢安静下来。

周卫国掐灭烟头,没有开口。

他能替宋恩泽争采购点,却不能替他扛私藏枪支的罪名。两件事若搅在一起,刚挂到嘴边的军区采购站也得黄。

宋文峰从屋檐下走出来。

“公安同志,这里面是不是有误会?恩泽刚从部队回来,他知道规矩。”

年轻公安扫了他一眼。

“知不知道规矩,得见了枪再说。”

宋恩泽解开外衣,先把腰间的军用水壶放到桌上。

“通知给我看一下。”

年轻公安眉头一拧。

“你还要查我们的手续?”

“查枪是你们的职责,核对手续是我的权利。”

宋恩泽伸出手。

“都按规矩办,省得有人回头拿程序说事。”

为首的公安看了他两秒,把调查通知递过去。

“县公安局治安股,陆向前。”

“这位是高志强。”

宋恩泽看完公章和日期,又将纸还回去。

“枪是我买的。”

院门外顿时炸了锅。

“真有枪?”

“恩泽买那东西干啥?”

“会不会坐牢?”

高志强往前一步,手已经搭到腰间。

“什么枪?从谁手里买的?什么时候买的?”

“七天前,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一百二十块。”

宋恩泽答得很快。

高志强的脸沉了下来。

“枪藏哪了?”

“后院。”

“带路。”

高志强取出手铐。

陆向前抬手挡住他。

“先找枪。”

宋恩泽转身往后院走。

沈清辞挡在门口,怀里还抱着装磅单的木匣。

“后院只有账坛。”

“账坛下面。”

沈清辞盯住他。

“哪一口?”

“北墙第三口。”

她没再问,进柴房拿出铁锹,走在最前面。

宋恩泽从她手里接铁锹,她却没松手。

“你早知道那下面有枪?”

“我埋的。”

“什么时候?”

“你回娘家送药那天。”

沈清辞松开手。

“宋恩泽,你真行。”

五个字,听不出高低。

宋恩泽知道这笔账不好平。

买枪瞒着她,埋枪也瞒着她。要不是公安上门,他还打算继续瞒。

这事拿算盘都算不清。

北墙下的泥土刚翻过不久。挖了两尺,铁锹碰到硬物。

宋恩泽蹲下扒开土,露出一个细长木箱。

高志强让所有人退开,自己上前撬开箱扣。

油布裹着一支步枪。

枪身涂满黄油,枪栓被拆下,单独放在木盒另一侧。盒内没有子弹,只有一张折起来的纸和一枚邮局收据。

陆向前戴上手套,先拿起那张纸。

纸上只有四行字。

七月十六日,于黑石沟购得来历不明步枪一支。

枪号疑与江北矿务局有关。

枪机已拆,弹药未见。

请求市公安机关派员查收。

落款是宋恩泽。

高志强拿起邮局收据。

“这是什么?”

“挂号信存根。”

“寄给谁?”

“市公安局治安处。”

“你为什么不交县里?”

宋恩泽朝前院方向抬了抬下巴。

“崔福海批了搜查手续,矿厂保卫科穿着制服来抢账。我要查的又是矿厂丢的枪,信交到谁手里才稳妥?”

高志强张口便道:“崔副局长的问题归组织调查,跟你私下买枪是两码事。”

“我没说是一码事。”

宋恩泽把双手伸过去。

“买枪违法,该问就问,该查就查。我认。”

高志强反倒愣了一下。

“但在铐我之前,先把枪托擦干净。”

宋恩泽继续说道。

“你们要找的东西在下面。”

陆向前抽出一块棉布,擦掉枪托底部的黄油。

一排钢印露了出来。

江矿护字零一七。

高志强的手停住。

陆向前翻转枪身,又核对一遍机匣号。

“江北矿务局护矿队的枪?”

“准确地说,是三年前已经报废的枪。”

宋恩泽道。

周卫国终于走进后院,从上衣口袋取出一封电报。

“七月十七日,我收到恩泽的电报。当天就把情况转给了市公安局和军区保卫处。”

陆向前接过电报。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江矿报废枪械外流,已控一支,请派人核查。

电报末尾还有市公安局收文编号。

高志强的气势收了几分。

“既然已经汇报,为什么还要花钱买下来?”

“卖枪的人认得我。”

宋恩泽重新把枪机放回木盒,没有安装。

“我若压价,他会起疑。我若离开去报案,他当晚就会换地方。枪一走,枪号就会被锉掉。”

“你可以当场控制他。”

“他身上有两发子弹,附近还有同伙。”

“你怎么知道?”

“他右边裤兜坠得低,走路时一直用手压着。芦苇荡里还有人在咳嗽。”

宋恩泽抬眼。

“我一个人。真动手,带回来的可能不是枪。”

陆向前把电报折好。

“卖枪的人叫什么?”

“马三奎,原矿务局护矿队队员。左腿瘸,去年因为偷卖柴油被开除。”

“人在哪?”

“青龙沟废砖窑。”

“你没惊动他?”

“我告诉他,七天后还要两支。”

高志强猛地转头。

“你还想买?”

“我想知道他还有多少。”

“这种事该由公安做!”

“所以我寄了信。”

宋恩泽指了指他手里的收据。

“今天刚好第七天。”

后院没人说话了。

陆向前蹲下,细看木箱内壁。

箱底沾着一层黑灰,角落还卡着几粒黄色粉末。

他捻起一点,放到鼻下闻了闻。

“炸药箱。”

宋恩泽点头。

“矿上装硝铵炸药的旧箱子。外面刨掉了编号,合页里还有红漆。”

陆向前站起身。

“这支枪,我们依法扣押。你也得跟我们回县里做笔录。”

“可以。”

“采购站的事怎么办?”宋文峰急了,“三天后就得挂牌。”

“照挂。”

宋恩泽转向沈清辞。

“账本、定价、过秤都交给你。老支书管入库,爹管护院。军区来车,先验货后装车。”

沈清辞抱着木匣,一动不动。

“你把所有人都安排了。”

“还差你点头。”

“我不点,你就不走?”

“你不点,我也得走。”

沈清辞抬脚踢了一下他刚挖出的土。

“那你问什么?”

“怕你生气。”

“已经气了。”

她将木匣塞给宋文峰,蹲下去,把木箱边缘散落的泥土拨开。

木箱下面又露出一角油纸。

高志强脸色骤变,立刻拔出手枪。

“都退后!”

沈清辞停下动作。

宋恩泽伸手压住枪口。

“别走火,是账本。”

“账本为什么埋在枪下面?”

“因为来抢账的人,比查枪的人先到。”

宋恩泽抽出油纸包,打开棉绳。

里面是三册旧账。

一本记村民供货。

一本记矿厂结算。

最后一本,只记车号、日期和过磅差额。

陆向前翻开最后一册。

七月初三,矿车十二号,少算六百四十斤。

七月初七,矿车五号,少算八百二十斤。

每一笔后面都有收货人签字和仓库印章。

陆向前越翻越快。

最后几页不再是菌子和药材。

雷管二百枚。

硝铵炸药八箱。

护矿枪械维修费十二支。

报废处理费十二支。

高志强盯着“十二支”三个字。

“这些记录哪来的?”

“矿厂废纸堆。”

宋恩泽道。

“他们拿旧清册糊仓库窗户。我揭下来时,背面还有半枚红章。”

“为什么不早交?”

“单独一张废纸,李厂长可以说是抄错。单独一支枪,马三奎可以说是捡的。”

宋恩泽拿起账本,压在木箱上。

“账、枪、箱子放在一起,才是一条完整的线。”

陆向前合上账本。

“你从一开始就在等他们来查你?”

“我在等能管这件事的人。”

“你就不怕等来的是手铐?”

“怕。”

宋恩泽再次伸出手。

“可山里的菌子被人抢走,只是少几口饭。枪和炸药流出去,少的就是人。”

周卫国看着他,半晌没作声。

当年在部队,这小子见了敌人就往前冲。如今退伍回村,学会了挖坑。

坑还挖得一层套一层。

陆向前没拿手铐。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封条,贴在木箱和账本上。

“宋恩泽,你暂时作为案件证人协助调查。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本县。”

“成。”

“还有,谁知道你把枪埋在这里?”

“只有我。”

陆向前从另一层夹袋里抽出匿名举报信。

“举报信上写着,枪藏在宋家后院北墙,第三口坛子下面。”

沈清辞抬起头。

宋文峰也变了脸色。

陆向前把信纸展开。

“寄信日期是七月十八日。你埋枪是哪天?”

“七月十七日晚上。”

“也就是说,有人亲眼看见了。”

宋恩泽扫过后墙。

墙外是一片玉米地。地头连着村道,再往北就是矿厂运货车常走的小路。

“或者,那个人一直跟着我。”

陆向前将举报信收回。

“信纸是矿务局内部用纸,字是左手写的,邮戳在县城东街。举报人知道枪的位置,却不知道你已经上报。”

“他不是想举报我。”宋恩泽道。

“那他想干什么?”

“让你们先把我带走。”

宋恩泽望向青龙沟方向。

“今晚的交易,就没人去了。”

周卫国抬腕看表。

下午四点二十。

距离宋恩泽与马三奎约好的时间,只剩一个多钟头。

陆向前立刻下令。

“志强,把枪送回车上。通知乡派出所和民兵连,封住青龙沟南北出口。”

“我跟你们去。”宋恩泽道。

“不行。”

“废砖窑有三个入口。东边那条路埋过炸药,只有我知道安全位置。”

陆向前盯住他。

“你怎么又知道?”

“我在那里打过仗。”

“国内哪来的仗?”

“前年追捕越狱犯,军区借过我三天。”

周卫国咳了一声。

“这事我能证明。”

高志强抱起木箱,忍不住嘀咕:“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说?”

宋恩泽想了想。

“看你们还查出多少。”

高志强闭嘴了。

这人的话不多,每一句都给人添活。

几人刚走到前院,村道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车铃声。

一名民兵骑着自行车冲进院门,车还没停稳,人便跳了下来。

“陆公安!”

“乡里电话!”

“市局找你,说青龙沟出人命了!”

陆向前一把接过他递来的记录纸。

“谁死了?”

“马三奎。”

民兵喘了两口气。

“人吊在废砖窑里,脚下发现两箱子弹。市里的同志刚靠近,就挨了枪。”

周卫国脸色一沉。

“伤了几个?”

“一个肩膀中弹。开枪的人往北山跑了。”

陆向前立即看向宋恩泽。

“你约的是几点?”

“五点半。”

“对方提前清场了。”

陆向前把记录纸翻到背面,那里还有乡里补记的一句话。

他的目光停住。

高志强问:“还有什么?”

陆向前将纸递给周卫国。

“市局查到了矿务局三年前的报废清册。”

“多少支?”

“十二支。”

众人的视线同时落到木箱上。

这里是一支。

还有十一支。

就在这时,北山方向传来三声枪响。

两短。

一长。

周卫国猛地转身。

宋恩泽已经解开外衣袖口。

“不是猎户。”

“那是什么?”

“部队求援信号。”

他夺过高志强手里的边三轮钥匙。

“青龙沟里,还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