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胃口这么大,我怕你吃不下(1 / 1)

小坪村。

宋恩泽把八万块现金倒在方桌上。

沈清辞拿白纸条。一沓一沓地扎钱。

加上之前账上的钱。总共二十万现金。

这在八十年代初。是一笔巨款。

“留十万在账上。收秋后的山货。”宋恩泽说,“拿十万。去深城。”

沈清辞把十万块点出来。装进一个特制的帆布双肩包里。包的夹层缝了防水布。

“买什么。”沈清辞问。

“收音机。电子表。录音机。”宋恩泽报出名字。

沈清辞拿笔在纸上算。

“一台红灯牌收音机。供销社卖一百二。还要工业券。”沈清辞说,“南方走私过来的水货。进价多少。”

“三十。”宋恩泽说。

沈清辞手里的笔停住。

三十块进价。卖一百二。四倍利润。体积小,好运输。

十万块钱能进三千多台。拉回来就是四十万。

这比卖蘑菇赚钱快得多。

“我跟你去。”沈清辞说。

宋恩泽看着她。

“南方乱。你留在村里管账。”宋恩泽说。

“电子产品的型号多。价格乱。”沈清辞把算盘装进布袋,“你算账没我快。我得去盯着进价。”

宋恩泽盘算。沈清辞说得对。大宗交易,账目一分一毫都不能错。

“文峰。收拾东西。”宋恩泽喊。

三天后。

一列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往南开。

硬卧车厢。

宋恩泽睡中铺。沈清辞睡下铺。宋文峰睡上铺。

车厢里全是倒爷。带着大包小包。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泡面味。

对面下铺坐着个胖子。穿西装。热得满头大汗。

胖子拿报纸扇风。看着宋恩泽。

“兄弟。去深城发财?”胖子问。

宋恩泽没搭理他。看着窗外。

胖子自顾自说话。

“深城现在遍地是钱。华强北那边。一箱电子表转手就能赚一千。”胖子压低声音,“我有路子。能拿到一手货源。你们要是想拿货。交五百块介绍费。我带你们去。”

宋文峰从上铺探出头。

“五百块?你抢钱。”宋文峰说。

胖子冷笑。“北方土包子。到了深城。两眼一抹黑。拿不到货,你们白跑一趟。”

宋恩泽翻了个身。闭上眼。

沈清辞拿出一本书。翻看。没理胖子。

胖子觉得没趣。躺下睡觉。

两天后。火车到达深城。

出站口。热浪扑面而来。

深城正在大兴土木。到处是脚手架和塔吊。路上跑着皇冠出租车。

宋恩泽带着两人。坐上一辆面包车。

“华强北。”宋恩泽说。

面包车停在一片铁皮房前。

这里是早期的电子产品集散地。档口挨着档口。

纸箱堆在路边。里面装满录音机、收音机、电子表。

南方老板们穿着短裤拖鞋。坐在档口里喝茶。

宋恩泽走进一家最大的档口。

档口老板姓黄。瘦高个。抽着三五烟。

黄老板打量宋恩泽三人。

宋恩泽穿旧棉布衬衫。宋文峰穿劳保裤。沈清辞穿碎花短袖。

北方来的穷光蛋。黄老板盘算。

“看什么。”黄老板吐了口烟。用带口音的普通话问。

“收音机。”宋恩泽指着货架上的三洋牌双卡录音机。

“那个贵。三百一台。不单卖。一箱起拿。”黄老板说。

宋恩泽走过去。拿起一台录音机。按了按按键。

阻尼感很好。原装货。

“电子表呢。”宋恩泽问。

黄老板拉开抽屉。抓出一把电子表。扔在玻璃柜台上。

“五块钱一块。一百块起拿。”黄老板说。

沈清辞走上前。拿起一块电子表。看屏幕。

“防不防水。”沈清辞问。

“生活防水。”黄老板不耐烦。

宋恩泽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

“录音机。进价多少。”宋恩泽问。

黄老板笑了。

“三百。少一分不卖。”黄老板说。

宋恩泽把双肩包放在玻璃柜台上。

拉开拉链。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十万块现金。

黄老板手里的三五烟掉在地上。

他站直了身子。眼睛盯着包里的钱。

这年头。拿十万现金来进货的散客。不多见。

“老板。坐。”黄老板拉过一张好椅子。递给宋恩泽。

宋恩泽没换椅子。

“录音机。两百。我要一百台。”宋恩泽报数,“收音机。三十。我要一千台。电子表。两块。我要一万块。”

黄老板脑子里算账。

录音机进价一百五。收音机进价二十。电子表进价一块。

按宋恩泽的价格。这单生意他能赚两万。

但出货量大。资金回笼快。

“这价格太低了。”黄老板装作为难,“我没多少赚头。”

宋恩泽把包拉上。提起来。

“走。”宋恩泽对宋文峰说。

三人转身往外走。

“等等。”黄老板从柜台后面跑出来。拦住宋恩泽。

“交个朋友。这单我接了。”黄老板说。

沈清辞拿出账本和笔。

“验货。点数。”沈清辞说。

宋文峰开始拆纸箱。一台一台检查录音机和收音机。

沈清辞清点电子表。

整整验了一下午。货没问题。

宋恩泽付钱。七万块。

剩下三万。留作运费和备用金。

黄老板收了钱。叫来几个伙计。把货重新打包。

“宋老板。这么多货。你怎么运回去。”黄老板问,“走公路。路上查得严。没有手续。算走私。”

宋恩泽拿出一份文件。

“军区后勤部。文体用品及通讯器材采购单。”宋恩泽把文件放在桌上。

黄老板看了一眼红印。倒吸一口凉气。

他盘算。这北方人路子太野。拿军区的批文倒腾电子产品。

“去火车站。”宋恩泽说。

黄老板找了辆轻卡。把货拉到火车站货运站。

宋恩泽拿出军区证明。货运站直接批了半个车皮。

货装上火车。发往北方。

宋恩泽三人买了一等软卧。坐火车回去。

包厢里。

沈清辞算账。

“七万块的货。拉回省城。录音机卖四百。收音机卖一百。电子表卖十块。”沈清辞报数,“全部卖完。能收回二十四万。纯利十七万。”

宋文峰听得咽唾沫。

“老三。这比卖山货赚钱多了。”宋文峰说。

宋恩泽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钱没进兜里。就不算赚。”宋恩泽说。

省城那边。林耀华不会看着他发财。

车站货运站。

站台上的大喇叭广播着列车进站的信息。

林耀华穿着中山装。站在月台上。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制服的供销总社稽查员。

林耀华接到线报。宋恩泽从南方发了一批货回来。占用的是军区车皮。

他盘算。宋恩泽的山货被卡死。去南方肯定倒腾投机倒把的紧俏商品。

只要查扣这批货。宋恩泽就彻底翻不了身。

火车进站。停稳。

车厢门打开。卸货工人开始搬纸箱。

纸箱上没有任何标识。

林耀华走上前。拦住工人。

“放下。供销总社例行检查。”林耀华说。

工人把纸箱放在地上。

宋恩泽从另一节车厢走下来。身后跟着沈清辞和宋文峰。

宋恩泽走到纸箱前。看着林耀华。

“林处长。管得挺宽。”宋恩泽开口。

林耀华冷笑。

“宋恩泽。有人举报你利用军区渠道。走私南方电子产品。”林耀华说,“国家规定。电子产品属于统购统销物资。你这是投机倒把。”

林耀华挥手。

稽查员上前。拿刀划开纸箱胶带。

里面全是三洋牌录音机和红灯牌收音机。

林耀华看着货。心里有底了。

“全部查扣。拉回总社仓库。”林耀华下令。

宋恩泽没动。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火车站货运主任。

货运主任看了一眼。

“林处长。这货你扣不了。”货运主任说。

林耀华皱眉。

“为什么。”

宋恩泽把文件拿回来。展现在林耀华面前。

“西北军区政治部。关于丰富基层官兵业余文化生活的采购计划。”宋恩泽指着上面的字。

“录音机。用于连队学唱革命歌曲。收音机。用于收听中央广播。电子表。用于拉练计时。”宋恩泽报出用途。

文件上盖着军区政治部和后勤部的双重公章。

林耀华脸色变了。

他盘算。军区采购文体用品。名正言顺。

供销总社管得了地方市场。管不了军队后勤。

他要是强行扣货。军区保卫处明天就能去供销总社要人。

“你这是挂羊头卖狗肉。”林耀华咬牙,“这批货。你敢卖到市场上。我照样抓你。”

“我卖给军区服务社。怎么算市场。”宋恩泽收起文件。

“装车。”宋恩泽对宋文峰说。

两辆解放卡车开进站台。

胡三带人把货全部装上卡车。

林耀华眼睁睁看着卡车开走。一拳砸在柱子上。

省城。第一饭店后巷。

胡三把货卸进一个隐蔽的仓库。

宋恩泽坐在仓库里。

沈清辞拿出账本。

“给军区服务社留两成货。”宋恩泽说,“按进价加一成运费结算。走公账。”

沈清辞记下。

“剩下的八成。分给省城和县城的黑市电器行。”宋恩泽说。

胡三点头。

“交给我。黑市那边我熟。”胡三说。

宋恩泽盘算。这批货不能明着摆在供销社卖。走黑市。出货快。不留票据。林耀华查不到证据。

正说着。仓库门被推开。

陈红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林耀东。

林耀东没了之前的嚣张。花衬衫皱巴巴的。眼窝深陷。

他走到宋恩泽面前。

“宋老板。”林耀东开口。声音沙哑。

宋恩泽拉开椅子。坐下。

“林老板。冷库建好了?”宋恩泽问。

林耀东苦笑。

“宋老板。你别挖苦我了。”林耀东说。

他盘算错了。省城的梅雨季比他想的厉害。

厂房漏水。四万斤干货。受潮发霉。

他找堂哥林耀华想办法走外贸。林耀华说外贸局孙科长卡着不签字。出不去。

五十万现金。全压在货上。工程队拿不到工程款。停工了。

林耀东资金链彻底断裂。

“货长毛了。”林耀东说,“我雇人挑拣。还能剩下一半好货。两万斤。”

宋恩泽没说话。抽烟。

“宋老板。你收回去吧。”林耀东说,“按进价的一半。你给我四万块。我马上回南方。”

他想止损。拿回四万块。好歹留点路费。

宋恩泽吐出烟圈。

“两万斤。发过霉的货。”宋恩泽说,“外贸局不要。饭店不要。我收来干什么。”

林耀东急了。

“没发霉。我让人擦干净了。重新烘干的。”林耀东说。

沈清辞拿算盘。拨了两下。

“重新烘干。品相降级。只能算二级货。”沈清辞说,“二级货。市场价几毛钱。”

宋恩泽看着林耀东。

“一万块。”宋恩泽报数。

林耀东瞪大眼睛。

“你抢钱?我花八万买的。”林耀东喊。

“不卖。你拉去垃圾场填埋。还要交垃圾处理费。”宋恩泽说。

林耀东瘫在椅子上。

他算清了。宋恩泽在要他的命。

但他没有选择。一万块。总比一分没有强。

“行。一万块。”林耀东咬牙。

宋恩泽让沈清辞拿了一万块现金。扔给林耀东。

林耀东拿着钱。走了。

宋恩泽对胡三说。

“去厂房。把货拉回来。送去小坪村加工厂。重新挑选包装。”宋恩泽说。

陈红看着宋恩泽。

“这货你真打算卖?”陈红问。

“卖给外贸局。”宋恩泽说。

“孙科长敢收降级货?”

宋恩泽拿出另一份文件。

“军区家属院副食品加工厂。生产的特级干货。”宋恩泽说,“换个包装。走军区转外贸的特批渠道。不经过供销总社。”

陈红明白了。

宋恩泽用八万块把货卖给林耀东。用一万块收回来。

净赚七万。

转手再卖给外贸局。还能再赚一笔。

林耀东带着五十万来省城。被宋恩泽兵不血刃地吸干了。

仓库里的电话响了。

陈红接起电话。捂着话筒。

“深城。黄老板打来的。”陈红说。

宋恩泽走过去。接过电话。

“宋老板。发财啊。”黄老板的声音传来。

“黄老板。有事?”

“我手里有一批大货。进口索尼大彩电。一百台。”黄老板压低声音,“走水路进来的。没手续。出不了深城。我想借你的军区车皮运去北方。利润分你一半。”

宋恩泽盘算。

走私彩电。这是大罪。比收音机严重得多。

但他手里的军区牌子。能保这批货一路绿灯。

“利润我要七成。”宋恩泽报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宋老板。胃口太大了。”黄老板说。

“车皮在我手里。你慢慢想。”宋恩泽挂断电话。

他看着仓库里的收音机。

新的风浪。从南方吹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