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深城出事了(1 / 1)

省委招待所的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一台风扇。风扇转着,吱嘎吱嘎响。

宋恩泽把铁皮盒里的东西全部摊在桌上。八张照片,五页笔记,一份退回的报告复印件。

他一张一张地看照片,在脑子里拼。

码头的位置他能判断出来,是蛇口东侧一个废弃的小渡口。他在深城待了这么久,对蛇口那一带有印象。

照片上的船是木船,吃水不深,估计载重不超过两吨。每次运货不会太多。但月月来,一年下来量也不小。

他盘算。手表和电子元件,在七十年代初的黑市上,利润惊人。一块走私手表进来成本几块钱,转手卖几十上百。一年走个几十趟,流水至少几万块。

几万块,在那个年代,够很多人拼命了。够杀一个人。

沈清辞在旁边翻刘海东的笔记。她翻到第三页,停下来。

“你看这个。”

宋恩泽凑过去。

那页纸上,刘海东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后来又用钢笔划掉了。但铅笔的印子还在,能勉强辨认。

“审批单号093,七二年八月,经办人——”

后面的名字被划掉了,看不清。

宋恩泽拿起纸,对着灯管看。铅笔字迹压在纸上有凹痕。他看了半天。

“林。”

后面一个字,可能是“耀”,也可能是别的。但第一个字,是“林”。

沈清辞也凑过来看了。

“这个审批单号,能查到吗。”

“在省档案馆。但李建国说了,这批文件定了机密。”

“能不能找别的渠道。”

宋恩泽想了一会儿。

省外贸局七二年的审批记录,正本在档案馆,但各个相关部门可能留有副本或备案。比如海关、税务、甚至码头管理处。

码头管理处。

蛇口码头在深城。

“我得回深城一趟。”宋恩泽说。

“工厂正好也该看看。”沈清辞合上笔记本,“罗启明那边三天没消息了。”

宋恩泽看了一下表。快十点了。

“明天一早的火车。”

“行。”

沈清辞去洗漱了。宋恩泽坐在桌前,继续看那份退回的报告。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刘海东提出三个疑点:第一,现场弹壳是五六式步枪的;第二,走私犯从未使用过步枪;第三,宋长明中弹角度是正面偏左胸,不是追击中的背部中弹——说明开枪的人是面对面打的。

面对面。

不是追捕中被反击,是有人正面朝他开的枪。

宋恩泽把报告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他爸是老刑侦,身手不差。能正面开枪打中他的人,要么是埋伏好了等着他来,要么是他认识的人——他不设防的人。

门开了,沈清辞出来,头发湿着,用毛巾擦。

“还不睡。”

“在想。”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把毛巾挂好,躺到床上,朝里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

“宋恩泽。”

“嗯。”

“你爸的战友都怂了。你要是也怂了,没人笑话你。”

宋恩泽没回答。

“但你不会怂。”沈清辞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硬。”

宋恩泽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五点,两人退了房,去火车站买票。

站台上人挤人。宋恩泽买了两张硬座,挤上车。车厢里热得要死,风扇坏了,所有人都在扇扇子。

沈清辞从包里掏出两个昨天买的烧饼,递了一个给宋恩泽。

宋恩泽接过来啃了两口,想起一个事。

“罗启明去香江之前,专利材料写完了没有。”

“初稿写完了。核心算法那部分他说到了香江再补。”

“山本那边呢。”

“老齐上次来信说,山本的人上周又去厂门口转了一圈。”

宋恩泽把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山本盯他的技术,这事他一直记着。专利如果拿下来,山本再想抄就得掂量掂量。但专利申请需要时间。这中间的空档,得防着。

火车走了一天一夜。

到深城的时候是第二天晚上。宋恩泽和沈清辞从出站口出来,天已经黑了。

工厂在郊区,打不到车。宋恩泽在路边等了十分钟,看到一辆拉货的拖拉机经过,跟师傅说了几句,两人爬上车斗,坐在麻袋上往厂里去。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厂区。

远远就看到厂门口站着几个人。

宋恩泽跳下车,走近一看,老齐站在门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怎么回事。”

老齐看到宋恩泽,嘴皮子哆嗦了一下。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

“谁打的你。”

“今天下午来了一伙人,说是什么贸易公司的,要进厂参观。我不让进,他们就动手了。推搡的时候,我摔了一下,脸蹭在门框上了。”

沈清辞蹲下来看了看老齐的脸。皮外伤,没伤着骨头。

“几个人。”宋恩泽问。

“四个。领头的是个矮个子,三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带日本口音。”

宋恩泽站在门口没动。

山本的人。

他盘算了一下。山本之前只是派人在厂门口看,没动手过。这次直接闯厂门打人,说明他等不及了。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来了两个人,看了看,说没什么大碍,做了个笔录就走了。”

“笔录带了没有。”

“在办公室。”

宋恩泽进了厂。厂里安静,车间灯关着,只有办公室亮着一盏灯。

他进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派出所的笔录。宋恩泽拿起来看了一遍。

笔录写得很简单。老齐报案,说有人闯入工厂,发生推搡。对方自称深城某贸易公司员工,来谈业务,因沟通不畅产生误会。双方均有轻微外伤。

“沟通不畅。”宋恩泽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沈清辞也看了,没说话。

宋恩泽把笔录放下。他翻开桌上的电话号码簿,找了一个号码,拿起电话拨过去。

嘟——嘟——嘟——

“喂。”对面接了。

“王局,我是宋恩泽。”

“恩泽?你回深城了?”

“刚到。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宋恩泽把老齐被打的事说了。电话那头,王强沉默了几秒。

“山本?就是之前那个日本商人?”

“他手下的人。闯我厂门,打了我的看门人。派出所来了,做了个笔录,定性为‘沟通不畅’。”

王强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

“哪个派出所?”

“厂区这边的。”

“我明天让人过来重新处理。你把证据留好,老齐的伤去医院拍个片子。”

“行。”

挂了电话,宋恩泽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

山本的动作越来越大了。之前只是打听,现在直接动手。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他确认了宋恩泽的技术有价值。

第二,他判断宋恩泽的专利还没拿到,想在窗口期施压。

宋恩泽拿出电话号码簿,找到罗启明在香江的联系方式。拨过去。

嘟了六七声,接了。

“罗工,我。”

“老板?”罗启明的声音有点疲惫,“你不是在省城吗?”

“回深城了。专利申请递了没有。”

“递了。律师说初步审查要两周。”

“太慢了。能催吗。”

“催了。律师说香江那边的流程就这样,急不来。”

宋恩泽想了想。

“核心算法的技术文件,你手上有几份。”

“三份。一份递给了专利局,一份律师留底,一份在我这。”

“你那份,找个地方存好。别放在酒店。”

罗启明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山本的人今天闯了我们厂。”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要是拿到核心算法,先申请了专利怎么办。”罗启明说。

“所以你那份文件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白了。我今天就找律师的保险柜存着。”

挂了电话。

沈清辞在旁边听完了全程。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过账本翻了翻。

“账上还有多少。”

“上周看的时候,一万二。这周代工的货款没到。”

“律师费花了多少。”

“顾海峰上次说,预付了三千港币。”

沈清辞算了一下。一万二减去各种开支,能撑的时间不多。

“宋恩泽,你现在两头跑,得考虑一个问题。”

“什么。”

“你爸的案子要查,工厂也要管。你一个人分不出这么多精力。”

宋恩泽知道她说得对。

“工厂的事,你管。”

“我管生产和财务。但山本那边,不是我能对付的。他下次再闯门怎么办。”

宋恩泽想了想。

“我明天去找一趟人。”

“找谁。”

“深城那边有个退伍兵,以前跟我有点交情。看他愿不愿意过来帮忙看厂。”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请人又是一笔钱。”

“省不了的钱就别省。”宋恩泽说,“老齐挨打这事,不能有第二次。”

沈清辞没再说什么,合上账本。

夜深了。厂区安静得只剩虫叫。

宋恩泽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躺下。沈清辞在隔壁的小房间。

他睡不着。

脑子里两条线交织在一起。一条是父亲的案子,一条是工厂的事。

父亲的案子,他现在手里有几样东西:龙哥的口供复印件、刘海东的照片和笔记、那份被退回的报告。但这些都不是铁证。要往下查,得找到两个关键的东西——七二年那个审批单号093对应的原始档案,以及当年码头上那个戴帽子的人到底是谁。

审批单号的事,可能得从蛇口码头管理处那边想办法。

工厂的事,眼前最紧迫的是防住山本。专利两周之内出初审结果,这两周是最危险的时候。

还有钱的问题。账上一万二,撑不了太久。代工的货款得催。

宋恩泽翻了个身。

明天的事明天办。先睡。

他闭上眼。

快迷糊的时候,隔壁传来轻轻的敲墙声。

“宋恩泽。”

“干什么。”

“蛇口码头管理处那边,我认识一个人。”

宋恩泽睁开眼。

“谁。”

“我三舅。他七十年代在蛇口码头当过装卸工,后来管理处改制,他去了后勤。现在还没退。”

宋恩泽在黑暗中躺了两秒。

“你三舅跟你什么关系。”

“亲三舅。我妈的弟弟。”

“他能帮忙调档案吗。”

“调不了。但他能告诉你,七十年代蛇口东侧那个废渡口归谁管,出入记录存在哪。”

宋恩泽坐起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

墙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没问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