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谷中人(1 / 1)

号角响了三声。每一声之间隔得很远。

谢晚握着长刀,刀尖朝下。刀鞘还在暗间的圆盘旁边,进了云州以后就没带出来。裸刀在石室的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宋恩泽没有抬枪。

号角是从谷内传来的。声音闷,隔了至少二十里。

“几个人?”

裴观带着伤臂从暗道走了进来。他没留在外面。追兵到了谷口,外面守不住了。老齐和李建国跟在后面。

“你们怎么进来的?”宋恩泽问。

“沈姑娘的纸条上写了步数。”老齐说。

沈清辞翻了一页账本。“我多写了一张。”

“你什么时候扔出去的?”

“你进来之前。我把纸条卷在灯芯里,从暗道口吹出去。”

裴观走到石室出口,往谷内看了一眼。谷道弯弯曲曲,两侧石壁高得看不到顶。前方有火光在移动。不是一处。至少三处。

“顾衡在谷里布了多少人?”裴观问萧令仪。

“三队。每队十二人。”

“三十六人。”沈清辞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武器呢?”

“弩,短铳,还有铁网。”

“铁网抓谁?”

“抓朕。”

“活捉?”

“送进天牢。”

“不是说要你死在天牢外面?”

萧令仪不答。

谢晚说:“押运文书有两份。一份写尸体入牢。另一份写活人入牢。”

“哪份是真的?”

“都是真的。”谢晚走到石室出口,“顾衡的计划是——如果陛下死在路上,用尸体那份交差。如果陛下活着到了天牢,用活人那份。”

“两头都赢?”

“他做了二十二年刑部尚书。”

沈清辞在“顾衡”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上“两份文书,两份预算”。

萧令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宋恩泽走到出口。

谷道很窄。两侧石壁之间最宽的地方不过三丈,最窄的地方一丈出头。地面是碎石和泥土,有车辙印。

“这条路走过车?”

裴观点头。“天牢押运犯人的官道。从云州到黑水驿,一共三条路。这是最短的。”

“也最容易伏击。”

“所以顾衡选了这条。”

宋恩泽看着前方的火光。三处火光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最近的一处大约在两里外。

“乌衡能打几个人?”

萧令仪说:“它受了伤。”

“能打几个?”

“十二个。”

“刚好一队。”

“打完以后呢?”

“换下一队。”

“它不是铁做的。”

宋恩泽看了她一眼。“你心疼它?”

萧令仪的嘴唇抿了一下。“它跟了朕十五年。”

“那你跟它说一声,先歇着。”

“你有别的办法?”

宋恩泽从怀里取出那张通行文件——男孩给他的那张。

“宋长明签字的。可以从正门通行。”

“正门是谷口。我们已经在里面了。”

“正门不一定只在入口。”宋恩泽把纸翻过来。背面那行后加的字——“第三发子弹的真正用途:归还名字”。

他把纸递给谢晚。“你看看笔迹。”

谢晚接过,盯着背面的字看了五秒。

“我父亲写的。”

“谢崇山?”

“对。”

“他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在他死之前。”

宋恩泽看向周强。周强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的左手缩在袖子里,右手无意识地揉着手腕。

“你父亲什么时候死的?”

周强抬起头。“七二年十月三日。”

“在东角码头?”

“在档案楼。”

宋恩泽顿了一下。

周永昌说谢崇山死在东角码头。周强说死在档案楼。

“谁杀的?”

“宋长明。”

“用什么枪?”

“镇门枪。”

“第几发?”

周强看着他。“你已经知道了。”

“我要你说。”

“第三发。”

石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振山从墙边走过来。“宋长明用第三发打了两个人。先打我,再打谢崇山。”

“一发子弹打两个人?”

“镇门弹不一样。”刘振山把手腕上的弹头举起来,“它打进第一个人身上以后,可以继续射入第二个人。”

“穿透力?”

“不是穿透。是名字。”刘振山说,“子弹打进我身体的时候,带走了我的名字。然后它飞向谢崇山,带走了他的。”

“两个名字都在子弹里?”

“对。”

“那我手里这颗616-3——”

“里面有两个人的名字。”刘振山说,“我的,和谢崇山的。”

宋恩泽低头看手里的镇门枪。枪里还有三发。加上弹头里的两个名字、616-4的钥匙功能,他身上携带的东西比他自己想得更复杂。

“归还名字是什么意思?”他问。

谢晚说:“把子弹里的名字放回到人身上。”

“怎么放?”

“开枪。”

“对准谁?”

“对准需要名字的人。”

宋恩泽想起地下室里的男孩。那个没有名字的男孩。

他是原来的宋恩泽。宋长明的养子。名字被第三发子弹取走,给了另一个孩子。

“如果我把名字还给那个男孩——”

“你就不叫宋恩泽了。”谢晚说。

沈清辞抬头。

宋恩泽没有看她。

“我叫什么?”

“刘海东。”刘振山说,“你的原名。”

“刘海东的身份在哪?”

“棺材里。第三口。”

“那口棺材里只有档案纸。”

“档案纸就是身份。”刘振山说,“在这里,名字和纸是绑在一起的。纸在哪,人就在哪。”

沈清辞合上账本。

“等一下。”

所有人看向她。

“如果名字和纸绑在一起,”沈清辞说,“那萧令仪签在账本上的名字,也算吗?”

萧令仪转头。

沈清辞翻开账本,指着“准支”两个字和那个指印。“你签了名,按了印。你的名字现在跟这本账本绑在一起。”

“朕签的是路费。”

“路费也是账。账也是纸。”

“你想说什么?”

“如果有人烧了这本账本,你的名字会不会没了?”

石室里又安静了。

萧令仪走到沈清辞面前。

“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学的什么?”

“名字和纸的关系。”

“你自己签的。我只是算了一下后果。”

萧令仪看了账本三秒钟。然后她伸手,把自己签的那一页撕了下来。

“拿回去。”

“你不签了?”

“路费从内库直接拨。不走纸。”

沈清辞把那页纸接过来,折好,夹进账本封皮里。

“撕掉的纸也算纸。”

“你非要跟朕算?”

“我跟钱算。”

宋恩泽看着这两个人。沈清辞不怕女帝。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她脑子里只有账。账面上不平的事,她不会放过,不管对面坐的是谁。

谷内的号角又响了。

这次近了。

最前面那处火光移动到了一里以内。可以看到人影。十二个人,排成两列,穿黑甲,手持长弩。中间有一辆小车,车上架着短铳。

裴观拔刀。“第一队。”

“别动。”宋恩泽说。

“他们一里就到。”

“到了再说。”

裴观看着他。宋恩泽的表情很平静。枪别在腰后,手里拿着通行文件。

“你要谈?”

“先看看他们认不认宋长明的字。”

宋恩泽走出石室,站到谷道中央。

前方的黑甲队伍停下了。为首的人举起弩。

“来者报名!”

宋恩泽把通行文件展开,举过头顶。

“宋长明之子。持通行文件。从正门过。”

前方安静了。为首的人跳下马,快步走到宋恩泽面前。他拿过通行文件,就着火把看了两遍。

“宋长明的章?”

“对。”

“日期是七二年。”

“过期了?”

那人把文件翻过来。他看见了背面谢崇山的字。

他的手停住了。

“谢崇山?”

“你认识?”

那人抬头。他摘下面罩。

一张五十多岁的脸。左眉有一道旧伤疤。

“我叫顾衡。”

宋恩泽没有退。

谷里有三队人。顾衡自己带了第一队。刑部尚书亲自下场。

“你来抓萧令仪?”

“我来接她。”

“接她进天牢?”

“接她回宫。”

宋恩泽盯着他。

顾衡把通行文件递回来。“押运文书是假的。”

“两份都是假的?”

“两份都不是我签的。”

“谁签的?”

顾衡往石室方向看了一眼。

“你身后有个姓刘的。”

宋恩泽回头。

刘振山站在石室出口。他的手腕上,616-3弹头已经不在了。

布条也掉了。

伤口上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弹头。

弹头不见了。

宋恩泽摸向腰后。镇门枪还在。但枪柄底部的铜片上,第七个刻痕消失了。

刻着“宋恩泽”三个字的位置,变成了空白。

他的名字从枪上消失了。

沈清辞从石室里走出来。她看了一眼宋恩泽的脸色,又低头看了看账本。

账本最后一页,“欠款”那一栏下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她写的。

字迹和死亡证明上的一模一样。

上面写着:

“宋恩泽已归还。收件人:刘海东。”

沈清辞抬起头。

“你的名字没了。”

宋恩泽站在谷道中央,手里还举着通行文件。

文件上宋长明的签名在灯光下一闪。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指纹还在。伤疤还在。

但名字没了。

顾衡看着他。

“你现在叫什么?”

宋恩泽——或者说,已经不叫宋恩泽的人——握紧了镇门枪。

枪不认他了。

铜片上没有他的名字。枪柄的温度在下降。一点一点地变凉。

“刘振山!”他转身喊。

谷道里回荡着他的声音。

石室里没有人回答。

刘振山不见了。

周强也不见了。

石室里只剩下沈清辞、谢晚和萧令仪。还有裴观和伤着臂的甲士。

老齐站在暗道口。

“宋老板,那两个人从后面走了。”

“什么时候?”

“你走出去举纸的时候。”

宋恩泽看着空了的石室。

刘振山带走了616-3弹头。弹头里有两个名字——刘振山和谢崇山。

现在他又从枪上带走了第三个名字。

宋恩泽。

三个名字全在他身上。

“他去哪了?”

谢晚站在石室出口。她的脸在灯光下看不清表情。

“天牢。”

“他知道路?”

“他来过。”

宋恩泽转向顾衡。

“你是来接萧令仪回宫的?”

“是。”

“那天牢你能进?”

“能。”

“带我进去。”

顾衡看着他手里的镇门枪。“枪已经不认你了。”

“枪不认我。”宋恩泽把枪别回腰后,“子弹还在。”

“枪里的子弹也不认你。”

“枪里的不认。”宋恩泽从怀里取出通行文件,“但宋长明认。”

顾衡低头看文件。

文件上的签名没有变。宋长明三个字清清楚楚。

“你父亲的字,可以让你进天牢。”顾衡说,“但进去以后,你用什么开门?”

“用我的名字。”

“你没有名字了。”

“那我去拿回来。”

沈清辞走到他旁边。

“你现在叫什么?我改账本。”

宋恩泽看着她。

“先别改。”

“总得有个称呼。开路费收据要签字。”

“那就写刘海东。”

“你确定?”

“不确定。”他说,“先用着。”

沈清辞在账本上划掉“宋恩泽”,在旁边写上“刘海东(暂用)”。

她加了个括号。

萧令仪从石室里走出来。乌衡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

她看着宋恩泽——不,看着面前这个没有名字的人。

“你还要去天牢?”

“要去。”

“没有名字的人进了天牢,出不来。”

“出不来也进。”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一个孩子在等我还他名字。”

萧令仪看了他很久。

她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铁牌。

铁牌正面刻着一个字。

“令。”

“这是什么?”宋恩泽问。

“天牢令。”萧令仪说,“拿着它,天牢的门不认名字。只认令牌。”

“你一直留着?”

“二十二年。”

“你不是囚犯吗?”

“囚犯手里有钥匙,看守才紧张。”

宋恩泽接过铁牌。

铁牌很沉。比镇门枪还重。

“代价呢?”

萧令仪说:“帮朕带一句话给天牢里的人。”

“什么话?”

“告诉他——朕没有忘。”

“告诉谁?”

萧令仪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谷道深处。

“你进去就知道了。”

顾衡翻身上马。十二名黑甲骑兵让开道路。

前方的谷道暗了下去。第二队和第三队的火把同时熄灭。

路通了。

宋恩泽把天牢令揣进怀里,迈步向前。

沈清辞跟上来。

“你去哪我去哪。”

“你又不打架。”

“但你不会记账。”

老齐也跟上了。

“老齐。”

“在。”

“你怕吗?”

老齐想了想。“怕。”

“怕还跟?”

“怕了不跟,回去谁给我发工资?”

谢晚走在最后面。她手里的长刀入了暗道里捡到的一截木鞘。刀柄上“云州”两个字在灯光下一闪一隐。

她看着前面那个失去名字的人的背影。

等了二十二年。

等来的人,名字都没了。

她父亲要是知道,会怎么说。

谢晚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一件事:走到天牢,把该还的还了,该开的门开了。

然后看看四点十二分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谷道深处传来铁链声。

不是囚车。

是天牢的门。

在六十里外。

在二十二年前。

在四点十二分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