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云州的门票(1 / 1)

谷道走到尽头的时候,天亮了。

不是真的天亮。是石壁上方的缝隙里透下来的光。光是白色的,不是太阳的颜色。

老齐在前面停下来。

“到了。”

刘海东走到他旁边。前面是一堵石墙。墙上有一扇门。铁门。门框上刻着两个字。

云州。

萧令仪从后面走上来。她看着那扇门,手按在门框上。

“二十二年没回来过。”

沈清辞翻开账本。“你是云州人?”

“我是云州女帝。”

“那你的户籍在哪?”

萧令仪转头看她。

“你查户籍?”

“不是查。是核对身份。天牢的人出来,需要登记。”

萧令仪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朕的身份不用登记。”

“每个人都要登记。”沈清辞说着,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你在囚车上欠的路费还没结清。”

“朕说了,从内库拨。”

“内库在哪?”

“云州。”

“云州的账归谁管?”

萧令仪沉默了两秒。

“户部。”

“户部尚书是谁?”

“死了。”

沈清辞停笔。“死了账怎么算?”

“找继任的。”

“继任的是谁?”

萧令仪看了刘海东一眼。

“顾衡想让他儿子接。”

刘海东靠在石壁上。他还没从天牢里缓过来。左手腕上虽然伤口合了,但手指有点发麻。不是疼。就是麻。

“顾衡有儿子?”

“有。在云州城里开钱庄。”谢晚说。

“钱庄?”老齐眼睛亮了一下。

沈清辞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钱庄地址。”

“你记这个干什么?”老齐问。

“欠款人跑了,找继承人。”

萧令仪走到门前。门上有一个锁孔。不是普通的锁孔。是手掌形状的凹槽。

她把手按上去。

凹槽里亮了。

不是灯光。是掌纹在发光。萧令仪的掌纹和凹槽的纹路对上了。

门开了一条缝。

何淑云站在后面。她一直没说话。从天牢出来以后,她就跟在队伍最后面,走得很慢。

男孩走在她旁边。他还抱着那个牛皮纸袋,不撒手。

“你累吗?”男孩问何淑云。

何淑云摇头。

“你饿吗?”

“不饿。”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何淑云停下来。她看着前面那扇门。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天牢里待了二十二年。出来以后,外面的人会不会认得我。”

男孩想了想。

“你想让他们认得你吗?”

何淑云没有回答。

门完全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街。

不是谷道。是真的街道。石板铺的地面,两边有房子。房子都是木头的,两层楼,屋檐下挂着灯笼。

灯笼没点。

街上没有人。

刘海东走进门。脚踩到石板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里是云州?”

“云州东城。”萧令仪说。

“没有人。”

“有人。”萧令仪往前走了几步,“只是不在这里。”

沈清辞跟上来。她看着两边的房子。房子的窗户都关着。门也关着。

“这里住过人吗?”

“住过。”萧令仪说,“一九七二年之前住了很多人。”

“后来呢?”

“后来清空了。”

老齐走到一间房子前面。门上贴着封条。封条是黄色的,上面写着“户部封存”。

“封存多久了?”

“二十二年。”

老齐伸手要撕封条。

“别动。”萧令仪说。

老齐的手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

“封条是活的。”

老齐把手收回来。他盯着那张封条看了三秒。

“什么叫活的?”

“你撕它,它会咬你。”

老齐往后退了一步。

刘海东走到封条前面。他凑近看了看。封条上的字是墨写的。墨色很淡,但没有褪。

“封条能咬人?”

“云州的封条不一样。”萧令仪说,“它是用名字写的。”

刘海东伸手碰了一下封条。

封条动了。

不是风吹。是它自己在动。黄纸上的字扭曲了一下,墨色变深。

刘海东把手收回来。

“它认我?”

“它不认人。”萧令仪说,“它认手上有没有名字。”

刘海东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光滑。伤疤没了。名字也没了。

“我现在没有名字。”

“所以它不咬你。”

老齐在旁边听着,脸色有点白。

“那我有名字,它就咬我?”

“你试试。”

老齐摇头。“我不试。”

谢晚走到街道中央。她转了一圈,看了看四周。

“这条街通向哪?”

“东城牢房区。”萧令仪说。

“牢房在东城?”

“以前是。”萧令仪往前走,“现在不知道在哪了。”

“你不知道?”

“朕被关了二十二年。”萧令仪说,“出来的时候,云州已经变了。”

街道尽头有一扇牌楼。牌楼上写着“东城界”三个字。字是铜做的,嵌在木头里。

牌楼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色长袍,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背对着他们,看着牌楼外面的方向。

刘海东停下来。

“那是谁?”

萧令仪看了一眼。

“户部的人。”

“他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

“等谁?”

萧令仪没有回答。她走到那个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等了多久?”

那个人转过身。

刘海东看清了他的脸。

五十多岁。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平。

“等了三个时辰。”那个人说。

“等什么?”

“等陛下回来。”

萧令仪看着他。

“你认得朕?”

“属下认得。”

“朕的脸变了。”

“陛下的掌纹没有变。”那个人说,“刚才门开的时候,属下看见了。”

沈清辞在后面记账。她记到一半,抬头问:“你是户部的?”

“对。”

“户部尚书死了。你现在归谁管?”

那个人看了萧令仪一眼。

“属下现在归陛下管。”

沈清辞翻到欠款那一页。

“萧令仪欠的路费,你能批吗?”

那个人愣了一下。

“陛下欠了路费?”

“欠了。”沈清辞把账本举起来给他看,“囚车从黑水驿到断龙谷,按御驾标准,每里九文。总共八百七十里。她只付了一半。”

那个人看着账本。他看了很久。

“陛下为什么只付一半?”

“她说从内库拨。”

“内库的钱要户部批。”

“所以你能批吗?”

那个人转头看萧令仪。

“陛下,内库现在没钱。”

萧令仪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叫没钱?”

“顾衡在陛下入狱以后,把内库的钱都划到了刑部账上。”

萧令仪的手按在腰间。她腰上别着一把匕首。匕首柄是铜的,上面刻着“云州”二字。

“他划了多少?”

“全部。”

萧令仪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紧了一下。

“朕的私库呢?”

“私库也空了。”

“谁动的?”

“顾衡的儿子。他说陛下欠他父亲一笔钱。”

萧令仪盯着那个人。

“欠多少?”

“二十二年的看守费。”

沈清辞把笔停了。

“看守费?”

“对。”那个人说,“顾大人在陛下入狱以后,每天派人看守天牢。这笔钱从刑部出,但刑部说这是陛下的私事,要从内库扣。”

沈清辞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你们的账怎么算的?”

“按天算。每天十二个人,每人五两银子。”

沈清辞算了一下。

“二十二年,九千六百五十五天。每天六十两。总共五十七万九千三百两。”

老齐在旁边听到这个数字,腿软了一下。

“五十多万两?”

“对。”沈清辞说着,看向萧令仪,“你有这么多钱吗?”

萧令仪没有说话。

刘海东靠在牌楼柱子上。他左手还在发麻。

“这笔账有问题。”

沈清辞转头。

“哪里有问题?”

“天牢每天十二个人看守?”

“对。”

“我刚才进天牢的时候,门口没有人。”

那个户部的人说:“陛下出狱以后,看守撤了。”

“撤了多久?”

“三天。”

刘海东站直。

“所以这二十二年,天牢到底有没有人看守?”

那个人不说话了。

沈清辞把账本翻到记录那一页。她从最早的记录开始看。

“七二年十月四日,天牢入了三个人。宋恩泽,何淑云,刘晓梅。”

“出了多少人?”

“零。”

“七二年十月五日呢?”

“入零人。出零人。”

沈清辞一页一页往后翻。

“从七二年十月四日到今天,天牢一共入了三个人。出了三个人。”

“差额?”

“零。”

刘海东看着那个户部的人。

“天牢的人都出来了。顾衡看守什么?”

那个人低下头。

“属下不知道。”

萧令仪把匕首抽出来一半。

“你去查。查清楚顾衡这二十二年的账。每一笔都查。”

“是。”

那个人转身要走。

沈清辞喊住他。

“等一下。”

那个人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姓钱。”

“钱什么?”

“钱不够。”

老齐在旁边憋不住笑了一声。

沈清辞脸上没有表情。她在账本上写下这个名字。

“钱不够。户部。负责核查顾衡账目。”

钱不够走了。

牌楼下面又安静了。

刘海东看着牌楼外面。外面是另一条街。街上有人。不多。三三两两走着。

“那边是什么地方?”

“西城。”萧令仪说。

“西城住什么人?”

“官员。”

刘海东往前走了几步。他看见西城的街道上,有一间房子的门开着。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云州户籍管理处。

沈清辞也看见了。

“你要去登记户籍?”

“去看看。”

“你没有户籍。”

“我有名字。”

“刘海东?”

“对。”

沈清辞把账本收好。“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查顾衡儿子的钱庄账。”

两个人往西城走。

萧令仪站在牌楼下,没有动。

谢晚走到她旁边。

“你不去?”

“朕去了,他们会跪。”

“跪不好吗?”

“跪了就办不成事。”萧令仪把匕首插回鞘里,“朕在这里等。”

何淑云和男孩站在后面。男孩一直看着刘海东的背影。

“他要去哪?”

“去查东西。”何淑云说。

“他回得来吗?”

何淑云看着刘海东走远。

“回得来。”

男孩抱紧牛皮纸袋。

“我也要等他回来。”

---

西城的街道比东城宽。路两边种着树。树没有叶子,光秃秃的。

刘海东走到户籍管理处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在写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登记户籍?”

“先问个问题。”

那个人把笔放下。

“问。”

“云州现在有多少人?”

那个人翻开桌上的册子。

“三千四百二十一人。”

“七二年呢?”

“一万两千人。”

刘海东站在门口。

“少了八千多人?”

“对。”

“去哪了?”

那个人合上册子。

“死了一部分。走了一部分。”

“走去哪?”

“不知道。户籍只管进不管出。”

沈清辞从后面挤进来。

“你们这里能查钱庄的账吗?”

“不能。”

“那去哪查?”

“户部。”

“户部在哪?”

那个人指向窗外。

“往北走两条街。有一座楼。三层。挂着户部的牌子。”

沈清辞转身就走。

刘海东跟上去。

“你要去户部?”

“对。”

“现在?”

“现在。”沈清辞说着,脚步没停,“顾衡的账查清楚了,萧令仪的路费才能结。”

“你就只记得路费?”

“我是记账的。”

两个人往北走。走了两条街,看见一座楼。

楼是木头做的。三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云州户部。

门开着。

刘海东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大厅里没有人。

桌子倒了几张。地上有纸。纸上写着字,墨迹已经干了。

沈清辞弯腰捡起一张。

“应支款项清单。七二年十月。”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此账有误。清查人:钱不够。”

刘海东走进大厅。他看了看四周。墙上挂着几个木架子。架子上放着卷宗。

他抽出一卷。

卷宗封面写着:顾衡。刑部尚书。薪俸记录。

刘海东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七二年的记录。

“七二年十月,支银三百两。”

“十一月,支银三百两。”

“十二月,支银三百两。”

他往后翻。

“七三年一月,支银五百两。”

“二月,支银五百两。”

每个月的数字都在涨。

到了七五年,每个月变成了一千两。

八零年,变成两千两。

九四年,变成五千两。

刘海东把卷宗合上。

“顾衡的薪俸,二十二年涨了十几倍。”

沈清辞也在翻卷宗。她翻的是另一卷。

“云州财政支出记录。”

她翻到最后一页。

“九四年,云州总支出:八十万两。其中刑部支出:六十万两。”

“刑部占了四分之三。”

“对。”沈清辞把卷宗放回去,“这个账不对。”

刘海东走到桌子旁边。桌上还有一本账册。

账册封面写着:内库。

他打开。

第一页是七二年的记录。

“内库余额:五十万两。”

“七三年:四十万两。”

“七五年:二十万两。”

“八零年:五万两。”

“九四年:零。”

刘海东把账册推到沈清辞面前。

“萧令仪说得对。内库被掏空了。”

沈清辞看着账册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

“清空人:顾衡。理由:陛下欠款。”

她把账册收进怀里。

“这本我带走。”

“你要拿去干什么?”

“对账。”沈清辞说,“顾衡说萧令仪欠他五十多万两。我要查他这笔钱是不是真花了。”

刘海东没有拦她。

两个人走出户部。

街上还是没什么人。

沈清辞往回走。刘海东跟在旁边。

走了几步,刘海东停下来。

“你有没有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云州太安静了。”

沈清辞也停下。她看了看四周。

“安静不好吗?”

“不是不好。”刘海东说,“是太安静了。”

街上确实安静。没有叫卖声。没有车马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沈清辞往回看了一眼。

“你觉得有人在跟踪?”

“不是跟踪。”刘海东说,“是在看。”

“谁在看?”

刘海东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两边的房子。

房子的窗户都关着。

但有一扇窗户,帘子动了一下。

刘海东走到那扇窗户下面。

“有人在吗?”

窗户没有开。

他抬手敲了敲窗框。

“我知道里面有人。”

窗户开了一条缝。

里面露出半张脸。

是个老人。六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

“你们是谁?”

“路过的。”

“路过的不会来西城。”

“为什么?”

“西城不让外人进。”

刘海东看了一眼沈清辞。

“我们刚才从户部出来。”

老人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户部?你们进去了?”

“进去了。”

“没人拦你们?”

“没有。”

老人把窗户推开了一些。

“户部的人呢?”

“没看见。”

老人沉默了几秒。

“户部的人三天前都撤了。”

“撤去哪了?”

“刑部。”

刘海东靠在窗台上。

“为什么撤到刑部?”

“因为顾衡下了命令。说云州要重新清查户籍。所有官员都要去刑部报到。”

“报到干什么?”

“验名字。”

刘海东转头看沈清辞。

沈清辞也看着他。

“验名字?”

老人点头。

“顾衡说,云州这二十二年混进了很多没有名字的人。这些人要清出去。”

“怎么清?”

“拿刀。”老人说,“没有名字的人,刀砍下去不会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