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管理者的私库(1 / 1)

钱不够站在后堂门口,手里的账册没有放下。

顾衡看着他。

“你查完了?”

“查完了。”

“查出了什么?”

“顾大人从户部拨走一百二十万两。天牢十二万,断龙谷扩建四十五万,钱庄六十三万。钱庄那六十三万已经转出,其中四十万进了断龙谷管理者的私库。”

顾衡没有说话。

沈清辞走到钱不够旁边,把账册拿过来。

“转账凭证在哪?”

钱不够翻到中间。

“这里。”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会儿。

“银号,云州南平码行。收款人,断龙谷管理处。入账日期,七二年十月五日。四十万两。”

刘海东看向顾衡。

“你不是说没有私库?”

“臣说过吗?”

“刚才说过。”

“臣年纪大了,记错了。”

沈清辞把账册合上。

“你刚才还说自己没有私库。”

“现在有了。”

“什么时候有的?”

“七二年十月五日。”

“钱从哪来?”

“户部。”

沈清辞把账本翻开,在顾衡的名字下面写了一笔。

顾衡看见了。

“你记什么?”

“顾衡,私库四十万两,来源不明。”

“来源已经说了。”

“户部。”

“那就不明了。”

顾衡看着她。

沈清辞没有抬头。

刘海东问:“断龙谷管理者是你。你把自己的钱放在自己的私库里,再从户部拨钱补进去。这个账怎么算?”

“算公账。”

“为什么进你的私库?”

“管理断龙谷需要钱。”

“断龙谷不是刑部管的吗?”

“以前是。七二年以后,断龙谷独立了。”

谢晚站在门边。

“谁批准的?”

顾衡看向她。

“陛下。”

萧令仪抬起头。

“朕没批准。”

“陛下批过。”

“什么时候?”

“七二年十月四日。”

“朕那天已经进天牢。”

“进天牢之前批的。”

萧令仪没有说话。

沈清辞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

“这里有批文。”

她把纸摊在桌上。

纸上的字已经发黄。

最下面盖着云州内库的印。

批文只有一行。

“准刑部设断龙谷管理处,支银四十万两,专用于收容无名之人。”

落款是萧令仪。

日期是七二年十月四日。

刘海东看着那行字。

“这不是你的字。”

萧令仪走过去。

她拿起纸,指腹在落款上按了一下。

“不是。”

“印是你的。”

“印也不是。”

沈清辞把批文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印章领取人:顾衡。”

“领取日期:七二年十月四日。”

刘海东看顾衡。

“你拿了印,替她批了四十万两?”

“臣只是代批。”

“代批以后,钱进了你的私库?”

“断龙谷管理处由臣负责。管理处的钱,放在臣这里,有什么问题?”

“那你为什么说没有私库?”

顾衡抬手按住账册。

“因为私库不在臣手里。”

“在哪?”

“断龙谷。”

“你刚才说四十万两在管理者的私库。”

“是。”

“管理者是你。”

“是。”

“钱不在你手里?”

“账在臣手里,钱不在。”

沈清辞抬头。

“钱在哪?”

“仓库。”

后堂里没人说话。

老齐挪到门边。

“断龙谷下面那个仓库?”

“对。”

“你把银子埋地下了?”

“没有埋。”

“那放在哪?”

“名字旁边。”

老齐停了一下。

“银子和名字放一起?”

“对。”

“怕名字饿了?”

沈清辞低头继续记账。

老齐发现没人笑,自己也不说了。

刘海东走到顾衡面前。

“我要去仓库。”

“不能去。”

“为什么?”

“仓库不是给你看的。”

“那给谁看?”

“给管理者。”

“你就是管理者。”

“臣不能带人进去。”

“你不是刚说那里有四十万两?”

“钱可以查。名字不能动。”

“我要查钱。”

“你会动名字。”

“我不动。”

顾衡看了一眼他腰后的镇门枪。

“你已经动过很多名字。”

刘海东没有否认。

他想去仓库,不只为了四十万两。

宋的名字还缺两个字。

断龙谷三千多人的名字也在那里。

如果顾衡说的是真的,那个仓库里存着云州二十二年来被取走的名字。

他必须进去。

萧令仪走到桌前。

“开门。”

顾衡看她。

“陛下要进去?”

“朕要拿回内库。”

“仓库里的四十万两不是内库的钱。”

“从内库拨出去的钱,都算内库的钱。”

“已经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也算。”

顾衡看着她。

“陛下要拿钱,先把门打开。”

“你开。”

“臣不能开。”

“谁能开?”

“管理者的副手。”

萧令仪转头看钱不够。

钱不够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账册。

“属下不是副手。”

“你管户部。”

“管户部,不管断龙谷。”

顾衡说:“钱大人以前就是断龙谷的副管理者。”

钱不够抬起头。

“以前是。”

“什么时候不是?”

“七二年十月四日。”

“谁撤了你的职?”

钱不够没有回答。

顾衡替他说:“萧令仪。”

萧令仪看着钱不够。

“朕不记得。”

“因为陛下当时已经被验出无名。”

“朕的命令还有效?”

“无名之人的命令无效。”

刘海东问:“那是谁签的撤职令?”

顾衡拿出另一份文书。

上面写着:

“钱不够,断龙谷副管理者,撤职。”

落款仍然是萧令仪。

钱不够看了很久。

“这不是陛下的字。”

“但印是真的。”

萧令仪伸手去拿。

顾衡没有松手。

“陛下现在不能看太多。”

“朕看自己的文书,还要你准?”

“陛下的名字已经不是七二年的名字。”

萧令仪看向他。

“什么意思?”

“七二年的萧令仪,是无名之人。现在的萧令仪,是继承了母亲名字的人。两个名字不是同一个。”

刘海东想起萧令仪在验名刀下呈现出的金色。

旧名字。

一个借来的名字。

顾衡继续说:“仓库认的是七二年的萧令仪。现在这个名字,进不去。”

“你能进去?”刘海东问。

“臣能。”

“钱不够能不能?”

“不能。”

“那谁能?”

顾衡的视线落在男孩身上。

男孩抱着牛皮纸袋站在何淑云身边。

“他能。”

男孩看了看自己。

“我?”

“你原来的名字是宋恩泽。”

“我现在叫宋。”

“名字只修了一部分,仓库会认你。”

刘海东往前走了一步。

“你早就知道?”

“臣看过记录。”

“你让他进仓库做什么?”

“取回他的名字。”

男孩低头看手腕上的那个“宋”字。

“另外两个字也在里面?”

“在。”

“拿出来以后,我就叫宋恩泽了?”

“要看你能不能承受。”

刘海东看着顾衡。

“你不是说名字只能有一个?”

“完整的名字只有一个。”

“那为什么宋的名字会碎?”

“第三发造成的。”

“谁把他的名字存进仓库?”

“臣。”

“你取的?”

“不是。”

顾衡看了一眼刘海东手里的镇门枪。

“你父亲取的。”

宋长明。

这个名字在后堂里停了一下。

谢晚走到顾衡面前。

“你见过我父亲最后一面?”

“见过。”

“什么时候?”

“七五年三月十三日。”

“他不是自杀?”

“不是。”

谢晚的手按上刀柄。

顾衡看着她。

“他是替我进仓库。”

“进去做什么?”

“取一批名字。”

“哪些人的?”

“七二年十月四日以后被取走的名字。”

“他取出来了吗?”

“取了一部分。”

“然后呢?”

“他没有出来。”

谢晚没有拔刀。

她问:“你为什么写成自杀?”

“因为他自己留了遗书。”

“遗书在哪?”

“仓库里。”

“你为什么不交给我?”

“你父亲的遗书,不是给你的。”

谢晚的手指停在刀柄上。

“给谁?”

顾衡没有回答。

后堂外传来脚步声。

验名队的首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顾大人,北门有人闹事。”

“谁?”

“断龙谷的人。”

顾衡接过纸。

“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

“他们怎么出来的?”

“门开了一道缝。”

顾衡抬头。

“谁开的?”

验名队首领看向刘海东腰后的镇门枪。

“他说要去拿名字。”

刘海东没有动。

顾衡把纸折好。

“你什么时候通知断龙谷的人?”

“我没有。”

“他们怎么知道仓库要开?”

顾衡把纸放在桌上。

“因为仓库已经知道了。”

刘海东问:“什么叫仓库知道了?”

“名字被取出来以后,关在断龙谷的人会听见。”

“听见什么?”

“自己的名字。”

外面传来喊声。

声音很多,隔着院墙,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有一个名字传进了后堂。

“宋恩泽!”

男孩抬起头。

喊声又响了一遍。

“宋恩泽,出来!”

男孩抱紧牛皮纸袋。

刘海东看着顾衡。

“他们在喊他。”

“不是他们。”

顾衡说。

“是仓库。”

#第五十七章名字仓库

刑部北门已经关上。

验名队的人站在门后,三人一组,刀柄朝外。

门外的人没有撞门。

他们站在门外喊名字。

有人喊自己的。

有人喊别人的。

喊声不齐,过一会儿就换一批。

男孩站在后堂门口,听见有人喊“宋恩泽”,没有出去。

他问刘海东:“他们为什么叫我?”

“因为仓库里有你的名字。”

“仓库知道我在这里?”

“顾衡说知道。”

“仓库是人吗?”

“不是。”

“那它怎么知道?”

刘海东没有回答。

他也想知道。

顾衡把那张纸收进袖子。

“现在不能开仓库。”

萧令仪走到他面前。

“外面的人已经知道了。”

“知道不代表能进去。”

“朕命令你开门。”

“七二年的萧令仪才能命令我。”

“朕就是萧令仪。”

“不是那个。”

萧令仪抬手,把匕首抽出半寸。

“你再说一次。”

顾衡没有退。

“陛下现在没有七二年的名字。”

“那就把它还给朕。”

“仓库里没有陛下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七二年十月四日,陛下的名字没有被取走。”

“那批文呢?”

“批文是假的。”

“印呢?”

“印是真的,命令是假的。”

萧令仪看向刘海东。

“你刚才听见了。”

“听见了。”

“你相信他?”

“我只相信账。”

沈清辞从桌边抬头。

“账上有两份记录。”

她把两本卷宗翻开。

“一份是内库支出。四十万两,批给断龙谷管理处。另一份是萧令仪的验名记录,结果无名。”

“这两份记录的日期相同。”刘海东说。

“对。”

沈清辞又抽出一张纸。

“还有一份。顾衡七二年十月四日领取内库印章。领取理由是,奉陛下口谕。”

萧令仪看着纸。

“朕没有下过口谕。”

“记录说有。”

“谁记录的?”

“户部。”

“户部的人呢?”

“撤到刑部了。”

沈清辞把纸放下。

“钱不够已经去找他们了。”

老齐问:“找到了吗?”

“还没有。”

“户部一共多少人?”

“三十七。”

“全撤到刑部,怎么没看见?”

“他们不在前院。”

“那在哪?”

沈清辞翻了翻册子。

“账上写着,他们三天前领了出城费。”

刘海东转头。

“他们出城了?”

“对。”

“钱不够说他们撤到刑部。”

“钱不够说的是三天前的情况。”

“那现在呢?”

“现在在城外。”

老齐摸了摸脸。

“这云州的官,办事有一个特点。”

“什么?”

“走得快。”

沈清辞在账本上补了一句:“户部三十七人,疑似逃账。”

萧令仪问:“仓库从哪里进?”

顾衡说:“断龙谷。”

“刑部没有入口?”

“没有。”

“你每次怎么进去?”

“坐囚车。”

“你坐囚车去管私库?”

“管理者必须从断龙谷的正门进。”

“为什么?”

“仓库只认被关押过的人。”

刘海东说:“那我能进。”

“你没有被关进断龙谷。”

“宋恩泽被关过。”

“你不是宋恩泽。”

“男孩是。”

顾衡看向男孩。

“他能进。”

男孩退了一步,手指抓住牛皮纸袋。

刘海东站到他前面。

“我带他去。”

顾衡说:“仓库不是你想进去就进去。”

“你刚才说他能进。”

“能进,不代表能出来。”

“你进去过多少次?”

“七次。”

“出来几次?”

顾衡没有说话。

沈清辞抬头。

“账上记了八次。”

顾衡看她。

“哪八次?”

“七二年到九四年,断龙谷管理处入库记录。顾衡,入库八次。出库四次。”

刘海东看着顾衡。

“另外四次呢?”

“有三次是换班。”

“谁替你出来?”

“没有人。”

“那还有一次?”

顾衡没有回答。

谢晚走到桌边。

“七五年三月十三日?”

顾衡把手放在桌上。

“你父亲那天替我进去。”

“他没有出来。”

“对。”

“你为什么出来了?”

“他拿了我的名字。”

谢晚看着他。

“什么名字?”

“顾衡。”

“他拿走了你的名字?”

“拿走了一部分。”

“所以你现在的名字也不完整?”

顾衡没有回答。

刘海东看着他。

顾衡刚才被验名刀验过。

他的名字是金色。

但金色不代表完整。

萧令仪忽然说:“你不是顾衡。”

后堂里安静下来。

顾衡看着她。

“臣当然是。”

“七五年以后,你就不是了。”

谢晚转头看她。

“你知道什么?”

萧令仪说:“七二年以前,顾衡不会把钱放在私库。也不会用假的批文。”

顾衡问:“陛下记得臣?”

“朕记得你的字。”

“臣的字变了?”

“你的字没变。人变了。”

刘海东看向顾衡。

顾衡的右手放在桌边。

手指没有动。

但他一直用左手压着右手的小指。

这个动作,刘海东见过。

何淑云压着右手小指。

男孩也会这样。

何淑云说过,那是他的习惯。

刘海东盯着顾衡的小指。

“你认识何淑云?”

顾衡抬头。

“认识。”

“她的名字是谁给的?”

“户部。”

“七二年十月四日,她验名结果是无名。”

“她的名字被取走了。”

“谁取的?”

顾衡没有回答。

门外有人喊。

这次喊的是顾衡。

“顾衡,出来!”

喊声停了一下。

又换了一个名字。

“萧令仪,出来!”

接着是钱不够。

然后是谢晚。

最后,喊到了刘海东。

外面的人开始敲门。

敲了三下。

每一下间隔一样。

顾衡说:“他们不是来救人的。”

刘海东看他。

“那他们来做什么?”

“来抢名字。”

“抢谁的?”

“所有人的。”

顾衡走到后堂一侧的墙边,按下墙上一块木板。

地面打开一道缝。

下面有石阶。

萧令仪走过去。

“你早就准备了入口。”

“刑部必须有后路。”

“通到断龙谷?”

“通到断龙谷管理处。”

沈清辞看了一眼地面。

“这条路修了多少钱?”

“没记。”

“那就从今天开始记。”

顾衡没有理她。

他把一把钥匙递给刘海东。

钥匙不是铁的。

上面刻着一个“管”字。

“拿着。”

刘海东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

“仓库认你。”

“它不是只认被关押过的人?”

“你被第三发子弹打过。”

“这算关押?”

“名字被关过。”

刘海东接过钥匙。

钥匙碰到掌心时,他左手腕的铜色印记亮了一下。

男孩手腕上的“宋”字也亮了。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门后的验名队开始退。

有人喊:“他们手里的名字在动!”

沈清辞把账本抱紧。

“名字怎么动?”

顾衡说:“仓库开门了。”

“不是还没进去吗?”

“门在下面。”

顾衡先下石阶。

刘海东带着男孩跟上。

萧令仪、谢晚、沈清辞、老齐也走了下去。

石阶只有三十六级。

尽头是一扇木门。

门上没有锁。

门旁挂着一块牌子。

“断龙谷管理处,入库登记。”

沈清辞走到牌子下面。

“谁负责登记?”

顾衡说:“臣。”

“那你先登记。”

顾衡拿起桌上的笔。

桌上有一本册子。

第一页写着:

“今日入库人员。”

顾衡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时,纸面没有墨。

他的名字浮在纸上,停了两息,然后少了一个字。

顾。

只剩下一个“衡”。

顾衡把笔放下。

沈清辞把册子拿过来。

“你登记少了一个字。”

“仓库不认那个字。”

“为什么?”

“七五年被拿走了。”

“谁拿的?”

顾衡说:“谢崇山。”

谢晚走过来。

她看着那一个“衡”字。

“我父亲拿走你的名字以后,去了哪里?”

“仓库。”

“他为什么没出来?”

“因为他把名字放错了位置。”

“什么位置?”

顾衡打开木门。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房间里摆满了木柜。

每个木柜上都有编号。

柜门上贴着名字。

有的只有一个字。

有的有两个。

有的整行都被划掉。

房间中央放着四只铁箱。

铁箱没有锁。

顾衡走到第一只箱子前。

箱盖上写着:

“银两,四十万两。”

老齐走过去,用手敲了敲箱子。

“里面真是银子?”

“你可以打开。”

老齐把手伸到箱盖上,又收回来。

“我突然不想开了。”

沈清辞说:“怕账不对?”

“怕钱不够。”

“这里就你叫老齐。”

“所以我最有经验。”

刘海东走到箱子前,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银子。

是一叠叠纸。

每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纸的边缘压着银票。

沈清辞拿起一张。

“七二年十月五日,宋长明,银三百两。”

下一张。

“七二年十月六日,何淑云,银一百两。”

再下一张。

“七二年十月六日,刘振山,银二百两。”

刘海东盯着那三张纸。

“这些不是银票。”

“是借据。”沈清辞说。

“谁借的?”

“名字借给谁,银子就记在谁名下。”

“宋长明借了三百两?”

“不。”沈清辞把纸翻过来,“借款人,顾衡。出名人,宋长明。”

顾衡站在箱子旁边。

“当年云州缺钱。”

“所以你借名字贷款?”

“不是我借。”

“纸上是你的名字。”

“名字是管理处的。”

“管理处不是你?”

“不是。”

沈清辞继续翻。

每一张借据的借款人都是顾衡。

出名人则换了不同的人。

三千多张。

总数不止四十万。

沈清辞算到最后,停了下来。

“六十三万两。”

刘海东看向顾衡。

“钱庄的六十三万,原来是这么来的。”

“对。”

“你把三千多人的名字拿来担保。”

“不是我拿。”

“那是谁?”

顾衡指向房间深处。

那里还有一道门。

门上刻着三个字。

“收名处。”

谢晚走过去。

她的手刚碰到门,门上的字就变了。

“谢崇山。”

她停住。

门缝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晚儿。”

谢晚没有动。

顾衡说:“他在里面。”

谢晚拔刀。

刀尖对准那道门。

刘海东问:“你父亲还活着?”

顾衡说:“活着。”

“七五年到现在?”

“在仓库里,名字不全,死不了。”

谢晚看向顾衡。

“你一直把他关在这里?”

“不是关。”

“那是什么?”

“他自愿留下。”

门后又传来声音。

“晚儿,别开门。”

谢晚握刀的手停住。

刘海东走到门前。

“谢前辈。”

门后没有回应。

顾衡低声说:“他已经不是谢崇山了。”

谢晚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只剩下一个名字。”

“哪个?”

门后的人说:“谢。”

顾衡补了一句。

“剩下的两个字,在萧令的身上。”

萧令仪站在后面。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门后的声音变了。

“令儿。”

萧令仪往前走了一步。

顾衡伸手拦住她。

“别进去。”

“让开。”

“里面的人不是你父亲。”

“你见过他?”

“见过。”

“你说他偷了名字。”

“他没有偷。”

门后的人又说了一句。

“你的名字,是我给的。”

萧令仪停下。

顾衡的手还拦在她前面。

刘海东看着这道门。

门缝里渗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

“萧令。”

萧令仪伸手去拿。

顾衡按住纸。

“现在不能还。”

“为什么?”

“还了以后,你会没有名字。”

萧令仪没有抽手。

“我本来就是借来的。”

顾衡说:“借来的名字也是名字。”

门外传来更多脚步。

有人从石阶上下来。

验名队首领出现在入口。

他手里的刀已经换了。

不是验名刀。

是取名刀。

“顾大人,仓库要封门。”

顾衡转头。

“谁让你来的?”

“管理者。”

“我就是管理者。”

“现在不是了。”

首领把一块铜牌扔到地上。

铜牌上刻着四个字。

“新任管理者。”

下面是一个名字。

顾衡弯腰捡起铜牌。

他只看了一眼,把铜牌递给刘海东。

刘海东接过。

铜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管理者变更:九四年十月四日。”

日期是今天。

落款不是顾衡。

是萧令仪。

萧令仪看着铜牌。

“朕什么时候任命的?”

顾衡说:“在你进天牢之前。”

刘海东看着那枚铜牌。

他忽然明白过来。

假批文、假印章、四十万两、三千多个被取走的名字,都不是顾衡一个人做的。

顾衡只是守住了仓库。

真正让管理者变更的人,早在二十二年前就把名字写好了。

而那个名字,属于萧令仪。

不是现在的萧令仪。

是七二年十月四日,被验出无名的萧令仪。

仓库里,门后的男人又说:

“刘海东,把铜牌拿过来。”

刘海东没有动。

门后的人继续说:

“你拿到铜牌,才能打开第二层仓库。”

“第二层有什么?”

“你父亲。”

“宋长明?”

门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男人说:

“还有你真正的名字。”

#第五十八章第二层仓库

刘海东没有把铜牌交出去。

验名队首领站在石阶口,取名刀横在身前。

“顾大人,把管理牌交出来。”

顾衡说:“你先报名字。”

首领没有回答。

“谁派你来的?”

“新任管理者。”

“名字。”

“不能说。”

顾衡看向刘海东。

“他说不出。”

刘海东低头看铜牌。

铜牌上的“新任管理者”五个字正在变浅。

最下面那行落款也少了一个字。

萧。

只剩下一个“令”字。

谢晚看着那块牌子。

“这块牌子在掉字。”

顾衡说:“因为命令人的名字不完整。”

“她的名字不是金色吗?”老齐问。

“现在不是了。”

萧令仪没有看自己的手。

她盯着收名处的木门。

“把门打开。”

顾衡说:“不能。”

“朕命令你。”

“你的命令只剩一个字。”

“一个字也能命令。”

“仓库不认。”

“那你认不认?”

顾衡没有回答。

沈清辞走到牌子前。

“管理者变更的手续不全。”

刘海东问:“哪里不全?”

“缺见证人。”

“谁做见证?”

“账册上有规定。”

沈清辞翻开顾衡留下的入库册。

“管理者变更,需要三个人签字。原管理者,新管理者,还有一名记账人。”

她指向最后一行。

“原管理者是顾衡。新管理者是萧令仪。记账人没有签字。”

老齐问:“谁是记账人?”

“我。”

沈清辞拿出笔。

顾衡看着她。

“你不是七二年的记账人。”

“我现在是。”

“仓库不认你。”

“账本认。”

沈清辞把自己的账本放到铜牌旁边。

封面上的三个字亮了一下。

“沈清辞。”

入库册上的空白处出现了墨迹。

沈清辞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以后,仓库里传出一声门响。

收名处的门开了一条缝。

门后伸出一只手。

手上没有皮肤。

只有一层发白的名字。

谢晚握着刀,往前走。

顾衡拦住她。

“不要看。”

“我父亲在里面。”

“他让你别开门。”

“那我不开。”

她站在门前,没有继续走。

门后的手收了回去。

男人说:“谢晚,退后。”

谢晚没有动。

“你叫我什么?”

“谢晚。”

“你认得我?”

“你出生时,我在门外。”

谢晚握刀的手松了些。

“你为什么不出来?”

“我出不去。”

“顾衡说你自愿留下。”

“他说过很多假话。”

顾衡没有反驳。

门后的人继续说:“他也说过真话。只是把真话放在后面。”

刘海东问:“你是谁?”

“谢崇山。”

“你的名字只剩一个字?”

“谢。”

“另外两个字在哪?”

“一个在萧令仪身上。一个在仓库第二层。”

萧令仪问:“我的身上为什么有你的名字?”

“你母亲给我的。”

“她给你什么?”

“萧令。”

“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也是你母亲从名册里偷来的名字。”

萧令仪往前走。

顾衡又拦住她。

“陛下,先听完。”

“朕不需要你安排。”

“你进去以后,会失去现在的名字。”

“那就拿回来。”

“你拿不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的名字不是你的。”

萧令仪看着他。

“你也不是顾衡。”

顾衡的手指停住。

刘海东看向他。

顾衡说:“臣是顾衡。”

“你只是顾衡的名字。”

萧令仪说,“七五年以后,真正的顾衡去了哪里?”

顾衡没有回答。

收名处里,谢崇山说:

“他在第二层。”

谢晚问:“谁在第二层?”

“真正的顾衡。”

“那外面这个是谁?”

“管理者。”

刘海东看着顾衡。

“你的名字是从顾衡身上取出来的?”

“不是。”

“那你是谁?”

顾衡站在门边。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

“臣是顾衡留下的身体。”

老齐往后退了一步。

“这句话听着不太适合记账。”

沈清辞说:“适合记账。”

她翻开账本。

“顾衡,身份待查。身体归属待查。”

顾衡看她。

“你什么都记?”

“收钱的时候不能漏。”

验名队首领举起取名刀。

“管理者,仓库要关门。”

顾衡转头看他。

“你再叫一遍。”

首领说:“管理者。”

顾衡走到他面前。

“你的名字是什么?”

首领抬刀。

“无可奉告。”

“你没有名字。”

“我有。”

“那把脸抬起来。”

首领没有动。

顾衡伸手,抓住他的刀腕。

首领往后一退,取名刀朝顾衡胸口划去。

顾衡侧身避开。

刀刃擦过衣服,衣服裂开一道口子。

里面没有血。

只有一层灰色的字。

“管理。”

刘海东看见了。

那不是顾衡的皮肤。

是名字。

顾衡抓住首领的手腕,把他按到木柜上。

首领的取名刀掉在地上。

顾衡的手按在他后颈。

“你身上只有一个字。”

“管理。”

“谁给你的?”

首领没有回答。

顾衡用力一按。

首领膝盖碰到地面。

“说。”

“仓库给的。”

“仓库不会给名字。”

“第二层会。”

顾衡松开手。

首领趁机撞开他,扑向铜牌。

刘海东提前一步,把铜牌收进掌心。

首领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继续抢。

“把牌子给我。”

“你要拿去关门?”

“对。”

“关了以后,外面三百多人怎么办?”

“继续待在断龙谷。”

“他们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听见不代表能拿回。”

“你们要把他们的名字留在这里多久?”

首领说:“等系统修好。”

“顾衡说还要五十年。”

“够了。”

男孩走到刘海东旁边。

“那我也要等五十年吗?”

首领看他。

“你已经拿回一个字。”

“我还要两个。”

“没有你的两个字。”

“有。”

男孩抱紧牛皮纸袋。

“他告诉我有。”

首领看向收名处。

门后的谢崇山说:“宋。”

男孩抬头。

“你叫我?”

“你的两个字在第二层。”

“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等刘海东开门。”

男孩转头看刘海东。

刘海东没有说话。

他来云州,是为了送萧令仪回来,也是为了结清路费。

后来要查顾衡的账。

现在,他要进第二层仓库,取回宋的名字,找宋长明,还要弄清楚萧令仪父亲的名字为什么在她身上。

目标变多了。

但眼前最要紧的是三百多个人。

他们在门外等名字。

沈清辞走到刘海东身边。

“铜牌给我。”

“做什么?”

“登记。”

“现在?”

“现在最适合。管理者变更了,仓库门开了,三百二十七个人在外面喊名字。账不记,之后会对不上。”

刘海东把铜牌给她。

沈清辞接过,放在入库册上。

册子上的字开始变化。

原本的管理者一栏写着:

“萧令仪。”

这三个字旁边又出现一行小字:

“名字状态:借用。”

新管理者一栏开始落墨。

“刘海东。”

刘海东低头。

“为什么是我?”

沈清辞说:“你拿着牌子。”

“牌子是你要的。”

“你给我的。”

“那你才是管理者。”

“我只是记账的。”

“账上写的是我。”

“那就是你。”

顾衡走过来。

他看了入库册一眼。

“仓库认了。”

“认我什么?”

“管理者。”

刘海东把铜牌拿回来。

牌子上的字全变了。

“断龙谷管理者:刘海东。”

下面有一行小字。

“任期:三年。”

沈清辞问:“三年以后呢?”

顾衡说:“名字稳定。”

“稳定以后还管理吗?”

“不管理。”

“那三年之后谁管?”

“下一个人。”

老齐问:“管理者有没有工钱?”

顾衡说:“没有。”

“那为什么有人抢?”

“因为管理者可以进第二层。”

“第二层有钱?”

“有名字。”

老齐不问了。

他觉得名字比钱麻烦。

外面又传来喊声。

这次三百多个人一起喊。

喊的是同一个名字。

“顾衡!”

顾衡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抬起来,压住左手手腕。

门后的谢崇山说:“他们喊的不是你。”

顾衡问:“那是谁?”

“真正的顾衡。”

第二层仓库的门在远处打开。

门里传出铁链拖地的声音。

有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穿着七十年代的制服。

肩章没有编号。

头发全白。

身上没有名字。

他走到第一层仓库中央,停在顾衡面前。

两个人的脸一模一样。

顾衡往后退了一步。

刘海东看着那个人。

“你是真正的顾衡?”

那个人点头。

“你为什么在第二层?”

“被关进去的。”

“谁关的?”

“他。”

真正的顾衡指向管理者。

管理者顾衡站在原地。

“你把自己关进仓库?”

刘海东问。

“不是我。”

“那是谁?”

真正的顾衡看向萧令仪。

“七二年十月四日,陛下下令。”

萧令仪说:“朕没有下令。”

“下令的人用了你的印。”

“那不是朕。”

“但仓库认。”

真正的顾衡走到她面前。

“因为你的名字在那道命令里。”

萧令仪看着他。

“你是谁?”

“顾衡。”

“你要什么?”

“拿回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在谁身上?”

真正的顾衡转头。

所有人都看向管理者顾衡。

管理者顾衡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他没有说话。

真正的顾衡说:

“在他身上。”

刘海东看着管理者顾衡。

“你把真正的顾衡关进第二层,又拿了他的名字?”

“不是我拿的。”

“那是谁?”

“七二年的萧令仪。”

萧令仪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的掌纹没有发光。

真正的顾衡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顾衡的手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条字线。

字线从萧令仪手腕延伸出去,落在真正顾衡胸口。

那两个字渐渐清楚。

“萧令。”

萧令仪的身体往前一晃。

她手腕上的金色开始褪去。

谢晚往前一步,被刘海东拦住。

“别碰。”

“她会怎样?”

“名字在转移。”

“转到谁身上?”

真正的顾衡说:“转回原处。”

萧令仪抬头。

“我的名字呢?”

门后的谢崇山说:

“你没有名字。”

萧令仪看着收名处。

“那我是谁?”

没人回答。

她手腕上的最后一点金色消失。

门外三百多人停止喊叫。

刑部地下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沈清辞低头看入库册。

新管理者一栏里,“刘海东”三个字已经变成了四个字。

“无名管理者。”

她抬头。

刘海东手里的铜牌也裂开了。

牌子背面出现一行新字:

“第二层仓库开启条件:管理者交出名字。”

刘海东看向顾衡。

“交出名字的人,会怎样?”

顾衡说:“管理者不能有名字。”

“那我交了以后呢?”

“你会留下。”

“留多久?”

“直到下一个管理者出现。”

第二层门口,真正的顾衡站在那里。

他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

“刘海东。”

声音很近。

又喊了一遍。

“你真正的名字,不是刘海东。”

刘海东握紧铜牌。

“那是什么?”

男孩说:

“宋长明没有把名字给你。”

“他把你的一半名字,放在了第二层。”

“另一半,在我父亲手里。”

“你要拿回名字,先把自己的命交给仓库。”

第二层的门完全打开。

门内挂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

“刘海东,入库。”

落款日期。

七二年十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