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谁是刘海东(1 / 1)

刘晓梅指着管理者顾衡。

“他才是刘海东。”

过道里的人都没说话。

宋恩泽站在旁边,手腕上的三个字还没有稳定。黑色的字贴在皮肤下面,偶尔往外浮一下。

刘海东看着管理者顾衡。

管理者顾衡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

老齐把验名队首领的腰带重新递过去。

“你还要吗?”

首领接过腰带,先把裤子提好。

“你们刚才说谁是刘海东?”

“里面那个。”

老齐指了指管理者顾衡。

首领看过去,又看刘海东。

“那外面这个是谁?”

“也叫刘海东。”

首领沉默了一下。

“一个名字两个人用?”

沈清辞翻开账本。

“目前看,是两个人用过。谁先用,谁后用,还要查。”

首领问:“查清楚以后呢?”

“改账。”

“改谁的?”

“看谁欠钱。”

老齐立刻说:“那先查里面那个。”

管理者顾衡胸口只剩下一个“理”字。

听到这句话,他抬手压住胸口。

“我不欠你钱。”

老齐说:“我还没说你欠我。”

“你看我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年纪大。”

“仓库里不长年纪。”

“那你为什么长得这么老?”

管理者顾衡没有回答。

刘晓梅走过来,把药瓶放在原名册上。

药瓶底部沾着一层黑色粉末。粉末粘在册页边缘,原本已经掉下去的“死”字停了一下,又慢慢往回长。

刘海东看了一眼。

“这药是给谁用的?”

“给活着的人。”

“我问的是名字。”

“给名字不全的人。”

刘晓梅把药瓶收回去。

“你身上的名字不是你的。”

刘海东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从宋恩泽身上借了名字。”

“那是名字的问题。”

刘晓梅抬手,指向管理者顾衡。

“你的命在他身上。”

刘海东没有听懂。

沈清辞已经翻到了户籍纸那一页。

“刘海东,出生日期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当天死亡。死亡原因,第三发转名。”

她又看向管理者顾衡。

“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管理者顾衡没有回答。

刘晓梅替他说:“七二年十月四日。”

沈清辞的笔停了。

“同一天?”

“同一天。”

“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地方。”

“父母呢?”

“刘振山,刘晓梅。”

老齐往后退了一步。

“那他不是她儿子吗?”

刘晓梅看着他。

“身体是。”

老齐又问:“那名字呢?”

“名字不是。”

沈清辞低头记账。

“身体、名字、命,分开登记。”

老齐问:“人还算一个人吗?”

“要看户部怎么记。”

“户部的人都跑了。”

“所以现在没人能算。”

老齐看着满地的名字。

“难怪云州这么乱。”

刘晓梅走到管理者顾衡面前。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

管理者顾衡没有躲。

“你还记得我吗?”刘晓梅问。

管理者顾衡说:“记得。”

“我给你换过尿布。”

“记得。”

“你六个月的时候,左手小指被门夹过。”

管理者顾衡抬起左手。

小指弯着。

一直没有伸直。

刘海东看了一眼,又看向何淑云。

何淑云的右手小指也压在掌心里。

这是相同的习惯。

不是顾衡留下来的。

是刘海东小时候留下来的。

管理者顾衡把小指收回袖子。

“这些都不能证明我是刘海东。”

刘晓梅说:“你不需要证明。”

“为什么?”

“我认得。”

“你认错了。”

刘晓梅看向刘海东。

“我不会认错。”

刘海东问:“你为什么说我不是你儿子?”

“因为你身上的命不是他的。”

“命怎么查?”

“用第四发。”

刘海东看了一眼腰后的镇门枪。

“第四发能查命?”

“能把借来的东西送回去。”

顾有财站在过道另一边。

他失去了名字以后,身体没有继续变化。只是手腕上空了,原本属于顾衡的四个字都没了。

他抬头说:“她说得不全。”

刘晓梅转身。

“你还想说什么?”

“第四发不是用来查命的。”

“那是用来做什么?”

“把所有转移过的东西送回去。”

刘海东问:“包括我的名字?”

“包括。”

“也包括他的命?”

顾有财看了管理者顾衡一眼。

“包括。”

管理者顾衡说:“不能开枪。”

刘海东看向他。

“为什么?”

“你开枪以后,仓库外的人会先失去名字。”

“不是应该还回去吗?”

“第四发要先找原处。原处不在这里的,名字会掉下来。”

“掉到哪里?”

“没人接,就没有。”

宋恩泽问:“那我的三个字呢?”

“你的名字原来在我这里。”管理者顾衡说,“现在已经还给你。”

“黑色不能出城。”

“对。”

“那我能不能改成别的颜色?”

“可以。”

“怎么改?”

“还掉欠的东西。”

宋恩泽抱紧纸袋。

“我欠什么?”

沈清辞从铁箱里拿出一张借据。

“宋恩泽,七二年十月四日,名契担保三百两。”

男孩的手紧了一下。

“我没借钱。”

“借款人不是你。”

“那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担保。”

刘海东接过借据。

借款人一栏写着:顾衡。

出名人一栏写着:宋恩泽。

借据下面有一个手印。

手印很小。

只有半个指头印。

沈清辞拿出男孩的手,对着借据比了比。

位置对得上。

宋恩泽把手收回去。

“我没有按。”

“名字可以代按。”

“谁替我按的?”

沈清辞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一行字。

“代理人:刘海东。”

刘海东看向管理者顾衡。

管理者顾衡没有说话。

宋恩泽问:“是你?”

“不是。”

“那是谁?”

刘晓梅说:“是我。”

宋恩泽看向她。

“你拿我的名字借钱?”

“不是借钱。”

“借据都在这里。”

“那笔钱是给你父亲的。”

“我父亲是谁?”

刘晓梅没有回答。

铁门里面传出宋长明的声音。

“给我。”

宋恩泽走到铁门前。

“是你借的?”

“是。”

“借了多少?”

“七千两。”

男孩低头算了一会儿。

“你拿我的名字借了七千两?”

“不是你的名字。”

“上面写的是我的。”

“上面写的是宋恩泽。”

“那就是我的。”

宋长明沉默。

刘海东问:“七千两花在哪?”

“买第四发。”

顾有财说:“七颗第四发,只花了三千两。”

沈清辞立刻翻账。

“七二年十月四日,刑部支出三千两,采购第四发七颗。”

她又抽出一张纸。

“七二年十月五日,刑部支出四千两,采购第三发十四颗。”

“十四颗第三发?”

“账上这么写。”

“实际有多少?”

“仓库里找到十二颗。”

刘海东看顾有财。

顾有财说:“两颗被用了。”

“用在谁身上?”

顾有财没有说。

萧令仪从后面走过来。

她现在没有名字,衣服上的身份也不能再让刑部的人行礼。可她走到哪里,原本要拦路的人都会让开。

不是因为命令。

是因为没人确定她没有名字以后,还剩多少东西。

“两颗用在朕身上。”

她说。

刘海东看她。

“你知道?”

“七二年以后,朕醒过六次。”

“每次都用了第三发?”

“对。”

“谁给你开的枪?”

“顾有财。”

顾有财站在原地。

“陛下当时同意了。”

“朕同意的是活着。”

“用了名字,也活着。”

“六百七十二个人的名字,不能算一笔药钱。”

沈清辞抬头。

“可以算。”

所有人看她。

沈清辞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六百七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按一次转移费,三十两。再加保管费、取名费、复核费,一共两万八千七百六十两。”

老齐问:“谁收?”

“断龙谷管理处。”

“谁签字?”

沈清辞把账本转过去。

收款人一栏写着:顾衡。

顾有财忽然走过来。

“那是我的账。”

“你的名字已经没了。”

“账不会跟着名字消失。”

“所以你才急着拿原名册。”

顾有财没有再说话。

刘海东站在两人中间。

他需要第四发。

不是为了救三百二十七个人。

也不只是为了找回自己的名字。

他的户籍纸上写着死亡。

原名册上也写着死亡。

只掉了一个“死”字,剩下一个“亡”。

如果第四发把名字送回去,命会不会一起回去,没人能保证。

宋长明说他没有命。

刘晓梅说管理者才是刘海东。

那他现在算什么?

名字借来的,命不在身上,户籍已经死过一次。

刘海东把药瓶拿起来。

“这药怎么用?”

刘晓梅说:“打进左手腕。”

“谁来打?”

“你自己。”

“药效是什么?”

“把命取出来。”

“取出来以后呢?”

“你会知道自己的命在哪。”

老齐问:“这药听着不太像治病。”

“不是治病。”

“那是什么?”

“清账。”

沈清辞点头。

“这个名称可以入账。”

刘海东看她。

“你什么都能入账?”

“能。”

“如果我死了呢?”

“死账。”

“谁收钱?”

“先挂在你名下。”

老齐说:“人死了还要还钱?”

沈清辞翻了一页。

“按云州规矩,死者遗产优先还债。”

老齐看向刘海东。

“你别死。”

刘海东没有理他。

他把药瓶递给刘晓梅。

“你来。”

刘晓梅没有接。

“你的命不能由别人动。”

“你是我母亲。”

“我不是。”

“户籍纸上写着。”

“纸写错了。”

“你刚才说管理者是你儿子。那我是谁?”

刘晓梅看着他的左手腕。

铜色的名字已经变成了黑色。

“你是宋恩泽。”

男孩抬起头。

“我也是宋恩泽。”

“你是他借出去的名字。”

宋恩泽往刘海东身边站了一步。

“他还给我了。”

“还的不全。”

“可我现在有三个字。”

“那三个字不是你的。”

男孩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我的名字是什么?”

“宋。”

“恩泽呢?”

“在他身上。”

宋恩泽看向刘海东。

刘海东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先别动。”

男孩点头。

他想拿回名字,却没有往前抢。一路从天牢走到这里,他已经学会了一个规矩。

别人说能拿回来的东西,不一定拿得回来。

刘海梅从口袋里取出一根针管。

针管里没有药。

只有一小段灰色的字。

“这是你的命。”

她把针管对准管理者顾衡。

管理者顾衡往后退了一步。

刘海东挡在他前面。

“你要给谁?”

“给你。”

“命在他身上?”

“你身体里有一半。”

“另一半呢?”

“在他身上。”

刘晓梅说完,把针管扎进刘海东的左手腕。

没有血。

只有一个“刘”字从皮肤下面浮出来。

字出来以后,刘海东的手开始发麻。

不是刚才的麻。

这次麻从手腕往肩膀走。

他的身体站着,眼前却多了一段记录。

七二年十月四日。

产房。

刘晓梅抱着一个刚出生的男婴。

男婴没有哭。

护士说:“没气了。”

刘晓梅没有把孩子交出去。

她把一张空白名纸贴在男婴胸口。

纸上写了三个字。

刘海东。

字写完,男婴哭了。

旁边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哭得很响。

户籍纸上原本写着:宋恩泽。

宋长明站在门外。

他看见刘晓梅把男婴抱起来,问:“你要把谁送走?”

刘晓梅说:“一个没有名字的。”

“两个孩子都有名字。”

“一个名字是借的。”

“借给谁?”

刘晓梅没有回答。

她把男婴交给宋长明。

宋长明抱着男婴,手指按住孩子的左手腕。

第三发打了进去。

刘海东眼前的记录停住。

他睁开眼。

药瓶已经掉在地上。

刘晓梅拔出针管。

她手里多了一段灰色的字。

两个字。

刘海东。

管理者顾衡抬起头。

他胸口的“理”字正在移动。

从胸口移到手臂,再到手腕。

最后,两个灰字停在他的左手腕。

管理者顾衡弯下腰。

他没有倒。

只是按住了膝盖。

刘晓梅说:“你现在知道了。”

刘海东看着他。

“知道什么?”

“你们两个的命也换过。”

管理者顾衡抬起头。

“我的命不是他的。”

“你出生的时候已经死了。”

“那我是什么?”

“活下来的人。”

“谁活下来?”

刘晓梅看向刘海东。

“他。”

刘海东没有说话。

管理者顾衡身上的灰字开始褪。

从“理”变成一个“人”。

老齐看着他。

“这个字挺合适。”

管理者顾衡问:“哪里合适?”

“你现在像个人。”

顾衡抬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没有字。

他看向刘晓梅。

“我的名字呢?”

“在第二层。”

“不是我的名字。”

“那是刘海东的命。”

管理者顾衡看向刘海东。

“你想拿回去?”

刘海东没有回答。

他的左手腕里多了一段记录。

那不是记忆。

是户籍。

他在七二年十月四日出生,又在当天死亡。

后来,宋恩泽的名字进了他的身体。

宋恩泽的命也进了他的身体。

他不是宋恩泽。

也不是刘海东。

他只是把两个孩子的东西都拿了一部分。

沈清辞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纸。

“我查清楚了。”

刘海东问:“查到什么?”

“七二年十月四日,出生两人。死亡一人。”

“谁死?”

“刘海东。”

“那活着的是谁?”

沈清辞把纸翻过来。

“宋恩泽。”

宋恩泽抬头。

“我是活着的?”

“户籍这么写。”

刘海东看向男孩。

男孩的手腕上,三个字已经开始掉落。

先掉的是“泽”。

然后是“恩”。

最后只剩下“宋”。

刘海东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刘海东”两个字从灰色变成了黑色。

黑色下面,还有一层更旧的字。

宋恩泽。

两个名字叠在一起。

沈清辞看了一会儿。

“账要分开。”

老齐问:“怎么分?”

“一个人一个账。”

“那现在几个人?”

沈清辞看向刘海东,又看向宋恩泽和管理者顾衡。

“至少三个。”

老齐把腰带交回验名队首领。

“你们云州一张户籍纸,能拆出三个人?”

首领说:“规矩就是这样。”

“我看是你们人少。”

“什么意思?”

“一个人办三个人的事,当然不够用。”

外面忽然传来喊声。

不是三百多人。

只有一个声音。

“刘海东。”

声音从第二层尽头传来。

管理者顾衡抬头。

刘海东也抬头。

那声音继续喊:

“真正的刘海东,出来。”

刘晓梅把药瓶捡起来。

瓶身上的字变了。

原本的“复名注射液”后面,多出了一行。

“第二次使用,需支付一条命。”

沈清辞看见了。

“这笔账谁付?”

刘晓梅看向刘海东。

“你。”

#第六十三章一条命的药钱

刘海东把药瓶拿在手里。

瓶身上的字没有消失。

“第二次使用,需支付一条命。”

沈清辞把账本递过来。

“签收。”

刘海东没有接笔。

“药还没用。”

“已经开封了。”

“刚才是你们开的。”

“药在你手上。”

“那也不是我开。”

沈清辞看了一眼瓶塞。

瓶塞上有刘海东的指纹。

“仓库按手印算开封。”

老齐说:“这地方连药瓶都认账?”

“药瓶在仓库里。”

“那我以后不进仓库。”

沈清辞记下:“老齐,拒绝进入仓库。”

老齐把笔抢过去,在下面补了一行。

“拒绝原因:账太多。”

沈清辞看见以后没有擦。

“可以。”

验名队首领走到药瓶旁边。

“交给我。”

刘海东把药瓶收回去。

“你拿来做什么?”

“封存。”

“封存我的药?”

“第二次使用要一条命。”

“你们打算拿谁的命付?”

首领看了一眼管理者顾衡。

“管理者。”

管理者顾衡说:“我不是管理者了。”

“铜牌在他手里。”

首领指向刘海东。

“他交出一条命,才能继续开仓。”

刘海东问:“这是命令?”

“是规矩。”

“规矩写在哪?”

首领取出一张黄纸。

纸上的字不多。

“管理者开第二层,需缴命一条。”

沈清辞接过黄纸。

她看了半天。

“没有签发人。”

“仓库发的。”

“仓库不会写字。”

首领说:“这就是仓库的字。”

“谁看见它写了?”

首领没有回答。

沈清辞把黄纸折起来。

“手续不全。不能入账。”

首领伸手要拿。

沈清辞把纸塞进账本。

“想要先交保管费。”

“多少钱?”

“按纸张重量算。”

“多少?”

“三文。”

首领掏出一枚铜钱。

沈清辞收下。

“保管一日。”

首领看着她。

“我明天来取。”

“明天涨价。”

“为什么?”

“你今天已经看过了。”

首领没再说话。

宋长明在铁门里喊:“不要用第二次。”

刘海东走到门前。

“你说不用,外面那些人怎么办?”

“他们的名字已经停住。”

“停住不是回来。”

“回来会出事。”

“出什么事?”

“会有人先死。”

宋恩泽问:“谁?”

“用过第三发的人。”

萧令仪走到过道口。

她现在没有名字,却没有人把她当成普通人。

她问:“朕用了六次。”

“六百七十二个名字。”宋长明说,“你身上留了六百七十二个人的碎片。”

“现在都在原名册里。”

“原名册只是记录。”

“第四发能还吗?”

“能还。”

“先还谁?”

“先还活着的人。”

“死了的人呢?”

“等他们回来。”

刘海东看向原名册。

“刚才有六百多个名字在地下敲门。”

“那些不是回来。”

“他们是什么?”

“要账。”

沈清辞抬起头。

“欠谁?”

宋长明说:“欠自己的命。”

老齐问:“名字欠命?”

“名字被拿走,命就没有登记。”

“没有登记也能活二十二年?”

“活着不等于有命。”

老齐看着管理者顾衡。

“那他呢?”

管理者顾衡坐在木柜旁边。

失去名字以后,他的头发没有变化,身体却显得疲惫。不是累,是原本撑住他的东西少了一块。

“我有命。”

宋长明说:“你有刘海东的命。”

“那我就是刘海东。”

“你只是替他保管了二十二年。”

“谁让你保管?”

“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