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日塔(1 / 1)

少年不认得沈小檀是谁,只认得她的剑,但他兄长段凌和逐日宫有往来,稍愣一下,便识出沈小檀身份。

既然是负责保护他们的逐日宫仙师,那也不必特意隐瞒什么,段凌追了少年一天,此刻身心俱疲,满心的苦水终于找到人倾诉。

他拉了个结界,同沈小檀好一通抱怨。

“这小崽子总是喜欢到处乱跑,你说,段氏什么样大家心里也清楚,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修士,到垣京城中来,不是羊羔子进了狼窝吗?我们能让他出来?”

段凌提崽子似的揪住段瑾乔后脖颈。

沈小檀突然得知这二人便是那个“先天灵体,受人觊觎”的段氏族人,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道:“……嗯。”

少年原本侧着头,很不服兄长教诲,心道他哪里是什么纯洁的羊羔?他才是咬人的大灰狼。

是以,他听见沈小檀竟然附和段凌那套“关着你都是为你好”的言论,满是被背叛的不可置信。

她先前明明还站在自己这边,关心他是不是摔疼了,与他同撑一把伞,还说要送他回家!

话本当中,她这时候应该一剑甩出,剑气击破空中雨点,然后轻微一皱眉,便行侠仗义,带着自己逃离魔窟才是。

她怎么反应如此平淡,还帮他那大魔王兄长说话?

段凌一股脑拉着沈小檀说了半天,这会看沈小檀神色平淡才反应过来,人家好像并不关心他们这家务事。

他不好意思道:“多谢道友照顾小弟,这便不耽误道友时间了。”

段凌拖着少年后衣领,便打算捏诀回灵脉附近的段宅。

“我不回去!”

少年抱住路边的石狮子,衣领都把脸给挤变形了也不松手。

段凌想往东,少年偏生要往西。兄弟二人不像兄弟,像八辈子你死我活的仇人。

但少年还是被大魔王兄长给捆了起来。

少年不服地挣挣绳子,终究是做无用功。

他想到自己先前诓骗沈小檀来垣京灵脉守值的一大堆言论,已被段凌拆穿了一半,面对沈小檀有些不知所措的踌躇。

这踌躇有一半是装的,有一半是真心。

少年小心翼翼道:“你,你还来垣京灵脉之处吗?”

见沈小檀没有回答,少年沉默地低下头,纤瘦的身体落在雨中像被风雨摧残后的可怜小树。

“……”

沈小檀原本木着脸铁石心肠,看少年这副表情,到头来还是叫住段凌。

“段兄。”

段凌不解回头:“嗯?”

“也许是我多嘴……”沈小檀声音有些飘忽,“你记得今天什么日子吗?”

“今日?今日好似不是什么特殊之日……”段凌乍一被问,还真被问住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少年本来都忘了这事,这会心头又被补上一刀,简直气笑了。

“确实,有什么特殊的,不过就是我生辰罢了!”

“那也不能私自出逃!”

“……”

这应该算是和好了吧。

沈小檀轻吁一口气。

她也说不准今日自己怎么如此话多,大概是看少年强忍孤寂,却掩不住骨子里那点不服气的执拗,让她有些感慨。

青砖檐瓦,烟红衣摆,少年的身影在伏雨当中显得如此鲜活。

独行、倔强、赤子无惧。

修士……便应当是这样的。

·

桂花村,平江边。

姑冼已经从小狼狗变成原来的大小,九寸银牙咬得死紧,它蹲在岸边,鼻子上沾了水,噗噗地打了个喷嚏。

刚刚江水沸腾了好一阵,这会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平静下来,底下究竟是谁打赢了?

沈小檀吗?那她怎么还不上来?!

旁边青蛇懒洋洋道:

“别担心了,既然是不悔剑选中的主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

非要说,按不悔剑先前几位主人的生平推算,这沈小檀总是要再经历一大堆破事儿才会死的,现在还太早了。

啧啧啧。

姑冼怒道:“你还好意思说!知道獭妖不止一只你也不先说?!”

“我只是助人为乐,好心帮她一把而已。她现在的修为,去了垣京不还是死?”

帮她一把?

夷则这人,不是,这蛇,打小就和“助人为乐”这词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他向来是为了自己高兴不顾别人的!

高兴时能把人捧到天上去,不高兴时就弃如敝屣,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它以前还住在巨杉林的时候,姑冼可没少被它阴晴不定的性子折磨。

他姑冼这辈子没怕过谁,见到夷则,还真是有些发怵,背后银毛都竖起一片。

因为突然想做人,妖丹说挖就挖,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出的疯子一个!

他助人为乐?

他这属于拿别人的命来快乐自己。

姑冼单蠢的脑袋,在涉及到妖的事情上,总是转得特别快。

他大吼一声道:

“夷则,这底下除了獭妖,该不会还有其它东西吧?”

·

水底。

众人快速商讨完当前状况,一致觉得獭妖数目太多,根本不可能直接上。

沈小檀道:“先回岸上再做打算。若是遇到攻击,舍手舍足也可,先保住性命。姑冼极讨厌沾水,不会入水的。他此刻应该在岸边接应。”

众人一致赞成沈小檀的结论。毕竟斩妖除魔这方面,在场没人比她更有经验。

何况他们真留在这儿又有什么用?

三个筑基修士,一条擅长找人的灵犬,再加上一个修为极低的书生,还没碰到那群獭妖的尾巴尖,恐怕就被一獭一口,分而食之了。

老霍和宁致先前已在水底的白骨宫殿过了一夜,整晚整晚都听见獭妖啃骨头磨牙的声音,原本都以为自己要没命了……

老霍心有余悸。

好在现在沈小檀在此。

老霍沉下心来,欢欢喜喜正打算从先前进来的洞口出去,转头却发现,洞口处已经被淤泥堵住。

严丝合缝死死堵在那儿,就好像从头到尾,那里就没出现过什么洞口。

“洞,洞口呢?”

他慌张地揉揉眼睛,都开始怀疑自己产生幻觉了。

老霍正打算一掌劈过去,将淤泥劈开,沈小檀却伸手拦在他身前,摇摇头。

嗯?怎么,她是担心自己不能将这淤泥一口气打穿,所以想自己来么?

老霍觉得定是这样,便将位子让给了沈小檀,但沈小檀手抚那淤泥堆起来的墙,迟迟没有动作。

沈小檀沉声道:“书生,你避水术还能支撑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怎么了?”

“我们恐怕出不去了。”

“什么?!”老霍大叫一声。

他反应过来,又捂住自己的嘴。

糟了,若是刚刚那声被獭妖听见,他们哪里还有活路在?!

可回头,那一座白骨堆出的宫殿竟然消失无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尖塔。

高塔像一个活物,自洞窟顶部倒置而下。

老霍掐了掐自己的脸,哎唷叫了一声。

“不,不会吧,我产生幻觉了?那么一大群獭妖去哪儿了?全都凭空消失了?”

他看向沈小檀又道:“难不成这也是幻阵?我们在水中吸入了什么奇怪东西,类似先前在裴家时,小檀遭的那个【幻阵百语金】?”

“不是幻阵,是真实。”沈小檀摸着墙壁,也极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他们应该是误闯了某个秘境。

沈小檀想起先前在巨杉树顶琉璃屋,碰巧瞄到一眼的书。

但那分明只是闲书中的一个传说……

沈小檀看着那座奇异的高塔,寻思了一会儿,道:“《华洲轶事》第一卷,西南编,二。”

“一日塔。”书生同沈小檀默契十足,齐声道。

老霍不明白沈小檀为何会突然讲起小儿的睡前故事,疑惑道:

“一日塔?”

沈小檀点头,凭着记忆将故事大概复述了一遍。

说的是,华洲西南,乌木山中有个樵夫,以砍柴为生。

有一日他背了重柴,过平江时不慎落水,卷入一个漩涡。水流将他引至一洞窟之内。

他既是个樵夫,就不太会水。快溺毙时,突见手边有颗鸡蛋大的圆珠发着绿光,他本能性地凑近,发现在圆珠附近,竟奇异的可以呼吸了。

“这定是仙人法宝!”樵夫握住绿珠,感奋道。

大难一场,他这才仔细观察起洞窟来。

洞窟内有一比江水还要高的,根本不应存在于此的高塔。

“里面说不定住着仙人……”

樵夫觉得是自己时运来到,说不定进了塔,能有一段奇遇,就像书中常写的那样,凡人男子误闯仙境,仙人不仅会好酒好菜招待他,还会有无数美丽仙娥陪伴身边。

樵夫抵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踏入铁塔中。

这座塔仿佛游离于六合之外,全然不受人妖魔仙鬼五界中的任何一界管辖,时间流速时而极慢,时而又极快。

樵夫在塔内饿得不行,只得四处寻找吃食,却发现这塔内——

“塔内有什么?”

“塔内黑极了,比无月之夜还要黑。唯一的亮光处,有一个人。”

“什么人。”

“和樵夫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连面上皱纹,手上指甲长短,每根头发都不差分毫。”

“这可恐怖!”

“是,樵夫也这么觉得,他当即便要逃。”

可当他回到洞窟之内,却发现这洞窟竟然没有一个出口,而他刚刚进来的地方是一堵死墙。

和樵夫长得一模一样的塔中人,突然出现在樵夫面前,同他打了个赌。

塔中人道:“若我们共同站在你妻子面前,一日内,她能分辨出我们谁是妖,谁是人,我就放你回去。”

“否则,你就永远被关在这儿,直到下一个人被水流冲来。”

樵夫无路可走,不得不应下赌局,他心头虽然打鼓,但也自信夫妇十年,妻子定能一眼认出他是谁。

老霍急道:“那最后出去的是谁?塔妖还是樵夫,他妻儿可有分辨出?”

沈小檀摇摇头:“故事最后只说,一日后,樵夫模样的人回了村中。谁也不知回去的究竟是樵夫,还是披了樵夫皮的塔中人。”

“十年夫妻,性子习惯怎可能完全模仿?这,这故事没头没尾,定是胡编给小孩看的!”

“不见得是胡诌。”

沈小檀面孔中有几分肃杀之意。

她信手一指,众人才发现,身后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嵌入了一颗散发绿色荧光的鸡蛋大小圆珠,眼睛般向内窥伺着。

同故事中说的避水珠……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