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年少(3)(1 / 1)

顽石 沈殿 3742 字 17天前

周末,院子里的雪差不多都化完了,难得的晴天。

晌午时候,小院里终于安静,大姐早上开始发病,她废了半天劲才让大姐回屋又躺下来。

千梦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放下手上的单词书,将房门开了一个缝。

小姨回来了,拎着一大包行李,风尘仆仆的样子令人想到赶路的苦行僧。

原本的长发一直剪到耳朵上面,假小子一样,眼神中的凌厉如刀子,飞往每一个与她对视的人。

小姨不再是别人口中那个潇洒又善良的姑娘,她的周遭依次竖起一层层的壁垒,对每个人都充满敌意和防备。

母亲只是问了她一句:“怎么回来了?”

小姨便横眉冷对的:“我不能回来?”

然后一脚踢开房门,行李往屋子里一扔,噼里啪啦的一通折腾。

几秒后,房门又一次被狠狠关上,整个院子因为她地动山摇一般。

母亲站在原地,叹了口气:“这个院子,怕是要变成疯人院咯……”

千梦重新拿起单词书,尽量让自己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

可是“疯人院”三个字在她脑子里一直反复循环,像入睡前的一只苍蝇,在耳边恼人的嗡嗡作响。

忍不住的时候,她终于打算出去透透气。

她去了趟街市。

今日是初三,漫淑逢集,人潮如水。

千梦的上衣口袋里揣着向何东君借的一千七百块钱,站在那家装潢精致的鞋店门口,虚荣心蚂蚁一般在心里爬着。

最终却也没走进去。

西街的溜冰场开门了,在里面玩的是一群发色千奇百怪的小年轻。

他们一面哼着小曲儿,一面头发柳树枝条一样随风摇摆。

千梦熟门熟路,从侧门进入,她来这自然不是为溜冰。

后场弯弯绕绕,她是在保洁室里找到的老爷子。

扫帚簸箕倒在地上,老板是个不好说话的人,正对着老爷子指桑骂槐。

大意是觉得老人弄得不干净。

千梦走上前,将怀里那一包热乎乎的板栗当着老板的面塞给老爷子,然后捡起地上的扫帚,径自干起活来。

“呦,这不是程家的小疯子嘛?书不读了来扫地了?”

手指不自觉的收紧,但千梦仍报之一笑:“是啊老板,知道您大方,最乐意给您干活了,晚上找您拿工钱哈。”

老板吐了口吐沫,给了千梦一个白眼就走了。

这种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最忌讳的就是别人和他谈钱。

那包糖炒栗子被老爷子塞回来。

老人没什么好脸色,毫不温柔地夺走千梦手中清扫的工具,“别在我眼前晃。”

佝偻的身影如同一棵倔强的树。

千梦准备把那一千多块钱塞进老爷子口袋里,老人手挣了一下,千梦不受力,朝后仰去。

多亏身后是一个门框,倒下去的时候她下意识扶住,才致没摔得脑袋开花。

千梦坐在地上,正准备爬起来,便对上一双淡漠的眸。

少年站在长廊的入口,冷眼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女,空荡的走廊沁入室外的凉气,他挑了挑眉,并无扶她一把的打算。

千梦终于爬起来,趁老爷子休息的时候将钱放在手边的凳子上,然后快速跑出去。

她弯腰站在溜冰场东侧的栏杆旁,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

“看不出来你这么有爱心,”他递给她一瓶水,“这叫什么,关爱老人?是不是该给你颁个奖?”

千梦拧开瓶盖就喝,一口气喝了二分之一。

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

“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在这也能遇见。”她拧回瓶盖。

午后的风不那么锋利,大概是刚刚灌了凉水的缘故,此刻的胃空荡荡的。

千梦想起来自己还没吃午饭。

她眼一抬:“不过既然遇到了,何少爷,不如你请我吃个饭吧?我没钱了。”

何东君瞪了她几秒,显然是没见过有人蹭饭蹭的这么理所当然。

“程千梦,我该你的?”

片刻之后,又问:“想吃什么?”

“一碗牛肉面,最好再有一块生日蛋糕。”

原本背过去的何东君又转回来。

风不大,她的眼睛却水漉漉的,直直的与他对视,叫他想到悬崖绝壁上摇曳的百合。

“你生日?”

千梦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两步,踩在他青灰色的影子上。

没什么特殊表情:“是啊。”

溜冰场上的歌声在他们的世界杳然远逝,灵魂垂挂在风中,除了樟树叶子是绿色,其他都化作黑白。

直到黎烟踩着溜冰鞋滑到何东君身后,叫了一声:“何东君。”

世界的色彩才渐渐恢复。

今天陈浩宇组局,他们这些高一的活跃分子都来这儿了。

黎烟打量千梦一眼,目光中的敌意仍旧昭然若揭。

以及一种莫名其妙高人一等的傲气。

黎烟挽上何东君的手臂,以一种极其幼稚的姿态向千梦“宣示主权”。

还不等黎烟再说什么——

何东君望了一眼手臂上女孩子的手,他今日似乎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兴致,毫无犹豫往上一抽。

转身就往溜冰场外面走。

还不忘回头提醒千梦:“饭还吃不吃了?”

千梦对着黎烟笑了一下。

那个笑像黑夜中一只灵魂出窍的布偶娃娃,黑色阴影布在她的侧脸,笑意只染及嘴角,眼神冰冷可怖。

黎烟被这个笑弄得脊背发凉,如果程千梦下一秒没有去追何东君,她甚至有种自己今天会被恶鬼啃食的错觉。

陈浩宇滑到黎烟身边来,见女生一脸无神,问道:“嘛呢?君哥呢?”

黎烟这才回过神:“被妖精勾走了。”

“什么妖精?”

“漫淑除了程家那女的,还能有什么妖精?”黎烟白了陈浩宇一眼,径自滑向别处。

西街巷子里,他们坐在一家老字号面馆。由于不在饭点,店里没几个人。

千梦径自拿过菜单,刚拿到手,何东君就夺过去。

“吃之前,问你个事儿。”

“花钱的都是大爷,我知无不言。”

“你问我借钱,是为了接济溜冰场那老爷子?”

“不是啊,”她一脸无辜,“本来打算买双新鞋的,但看他一把年纪还被老板骂,一时同情心泛滥,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啊,最有爱心。”

何东君盯着她。

显然,面前这个人此刻花言巧语,毫无诚意。

见他不说话,千梦也不要菜单了,直接朝老板大声说:“老板麻烦上碗牛肉面,加个荷包蛋。”

“你知道那老爷子是谁吗?”

千梦一脸的若无其事,仿佛没听见何东君的发问。

她只顾着从筷笼里拿筷子,然后低下头,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仔细到筷子上的漆都快被她蹭掉。

平时她也不是这么个细致的人。

窄小而静的餐厅里,时针吵闹地走着。

千梦忽的抬起头,将擦过筷子的纸巾顺手扔到垃圾篓。

“郑乔瑜的外公,”她答道,眼中淡漠无物:“你想问的是这个?”

“既然知道,那你这么做的原因是?”

千梦把筷子插入面里,滚烫的热气瞬间飘散开来。

她仍旧没看他:“我说过,欠的债总是要还的。”

“谁欠的债?”

“我爸。”

千梦微微俯下身子,吃了一大口面。

她吃得并不秀气,一口一口吸面条时总是发出声音,嘴角还沾上一粒肉末,大快朵颐的样子像饿了三天。

但何东君却莫名觉得舒服,起码比挥着刀叉在他面前优雅范十足吃东西的人更叫他有胃口。

于是他也朝老板招招手:“再来一碗面,也加一个鸡蛋。”

千梦瞥他一眼,嘴角隐约笑了一下。

何东君学着她的样子,“粗鲁”地吸一口面条,好像这么吃,确实会更美味一些。

“你爸欠郑乔瑜多少钱?”他大概是一时心情好,又想着勾勾手指就救她于水火了。

千梦的动作明显停滞了几秒。

见她不说话,何东君接着说:“你说说看,没准我心一软就帮你还了。”

终于反应过来之后,她手中的筷子不停搅拌着剩下的半碗面条。

好像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千梦朝着对面的人微笑一下,她的眼中生出一层肉眼可见的寒冰。

她的声音和眼睛一样冷:“谁说我爸欠的是钱?”

“那是什么?”

风中似乎渗进凄厉的哭声。

“人命,”她冷静的像个旁观者,“你替我还吗?”

对面的人也放下筷子,答了句:“也不是不行。”

就这么对视着,千梦忽然就笑出来,她的笑像一出默剧,无声而荒诞。

千梦觉得两人有点像在拍黄金年代的港片,风轻云淡的言语中,讨论的却是人命。

可笑,他们又不是什么帮派的老大,法治社会多少年了都。

“你笑什么?我又没说要帮你杀人。”他挑挑眉。

“那你怎么替我还?”

他捏着汤匙喝了口面汤,悠悠然望她一眼:“大不了把郑乔瑜绑了,再打一顿。”

千梦平静地听着他胡诌。

何东君放下汤匙,拿纸巾擦了擦嘴,显然,他的胃口也到头了。

“但是程千梦,就算我敢为你杀人,也得知道是为什么吧?”

空气里残留着面汤的香气。

何东君端详面前的女生,她脸白得宛若油漆刷过的墙面。

“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

千梦倚在木椅的靠背上,后脊冰凉僵硬。

她麻木的从最里面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一盒几乎瘪掉的烟盒,向他借火。

是了,她的手里也是拿着烟的,只不过她伪装的向来比他更好一些。

千梦看见何东君眼中的讥笑,毫不在意的接过那只黑色的打火机。

手却只顾着拨弄打火机的盖子,“咔嗒咔嗒——”

难怪何东君老爱这么玩儿,手感确实挺好。

“何东君,其实我想从你那里得到很多东西。”她视线往下垂。

“比如?”

“比如钱、面子、庇护,或是一把伞,”手中的火焰终于被擦燃,“我非常愿意与你坦诚相待,但是郑乔瑜——他大概会是这世界上唯一让我羞于说出口的人。”

她轻轻一推,打火机滑回他面前,“郑乔瑜的母亲,就是我父亲坐牢的原因,那件事发生之后她就跳井了,郑乔瑜的父亲另娶了别人,他的外公也不喜欢他,郑乔瑜被迫十几岁就辍学谋生计,他变成今天这样,我父亲是元凶。”

所以对于郑乔瑜这些年的欺辱和折磨,千梦从未反抗,虽说是父亲的过错,但良知无时无刻不在惊扰千梦。

就当是赎罪吧,反正这辈子生在程家,就是来赎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