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6
不过即便颜乔一句话让她找到了线头, 裴解颐也不愿意承认“旁观者清”的。
脑袋往前一栽,裴解颐靠在颜乔的肩膀:“怎么没伤害?他现在让我很不舒服。”
也无所适从。
颜乔冷哼:“你和他做=爱的时候也是被一览无遗的,你不舒服了吗?”
气氛霎时又被颜乔扭转, 裴解颐无语得想回敬颜乔一个白眼。
短暂的安静之后,颜乔斟酌着告知:“李希然的经纪人一直追问我李翀究竟在哪儿。我来你这里之前, 李家的律师也打来电话警告我,如果继续隐瞒李翀的去向,将起诉我们拐带和绑架。”
“那位是不是也来问过你?”颜乔认为,恐怕就是因为从裴解颐嘴里没问出结果, 才来用法律压她的。
“嗯。”油然的无力感再次席卷裴解颐, 裴解颐无从反抗, “撞车前,我刚刚和她讲完电话。”
颜乔顿时能猜到, 裴解颐出车祸, 李家那位得负很大的责任,整个表情不禁冷下来。
裴解颐淡淡自嘲:“我很双标的。我自己可以擅自去打扰李翀, 但李家的人想见李翀,就得征得李翀的同意。”
颜乔只想说:“干得漂亮。”
裴解颐听得发笑。
“和李翀见完,感觉如何?”颜乔的口吻有意放得很轻松。
裴解颐的心头依旧飘过一丝淡淡的阴云:“……他好像挺好的。”
“他挺好的,你怎么好像不高兴?见不得他好吗你?”颜乔戳戳她的太阳穴。
“……”也许, 裴解颐觉得自己不仅自私,而且阴暗。
只有他过得不好, 她才有帮助他的机会,她的愧疚将得到宣泄, 她的负罪感将得到减轻。
而正如李翀所言,她想从他那里寻求的内心安宁,他没办法给她。
最后她离开时的姿态, 是落荒而逃的?
可,大概是四年来对李翀的挂碍,因为昨天的那一面,终于有了个落槌,裴解颐现在再想到李翀时,心里不若过去堵了。
虽然裴解颐的情绪状态看起来还可以,但傍晚颜乔离开前,再次向苗苗和小陈强调,必须24小时寸步不离裴解颐,并且要避免裴解颐触碰刀具等容易受伤的物品。
苗苗和小陈分了工,在时间上安排了轮替,苗苗的休息时间在晚上,和裴解颐同步,小陈值夜班,正好晚上医院也只允许留一人陪护。
可能由于之前睡太久,夜里裴解颐并睡不着。
手机暂时被颜乔没收了,她想看点东西也没法子,只能躺在病床上发呆。
昏暗的视野里是小陈酷飒的身形轮廓,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臂闭着眼睛,呼吸浅得毫无存在感,力求不影响到她。
她以为小陈已经睡着了,但她才从床上坐起,就听见小陈问:“裴姐,是要去厕所吗?”
裴解颐只能回答:“嗯,上厕所。”
进去洗手间,裴解颐坐在马桶盖上,继续发呆。
五分钟后,小陈就不放心地叩门:“裴姐,你还好吗?”
“没事。”裴解颐记起四年多前,颜乔搬进她家和她同吃同住的那段时间,也是这样,她一个人在厕所里不能超过五分钟。
那时候她洗澡的话更不能反锁厕所的门,颜乔会随时进来查看,甚至颜乔说不介意和她一起洗帮她搓背,反正过去在学校的澡堂也不是没这么干过。裴解颐当时吐槽颜乔,如果不是颜乔已婚并且性取向男,她要怀疑颜乔和杨练一样。
当然颜乔是半开玩笑。那段时间裴解颐对亲密的女性关系有点敏感,便是源自杨练。
养母刚刚过世,李翀被收押等待判决,最痛苦的时候她的身边却一个亲近的人也没有。赶上大四毕业季,她因为论文等事宜回学校,和指导她毕业论文的杨练不免频繁来往。
杨练知道了那些事,力所能及地给予她帮助,还因为担心她,把她带到她的教师公寓里一起住。如溺水之人的裴解颐很难不去暂时抓住杨练,让自己喘口气。
她以为杨练是那时候所有向她伸出援手之人中唯一值得信赖的。可不久她发现了杨练对她的特殊。虽然彼时她已在圈内混迹有四年,耳闻过不少事,但她本人第一次被同性直白地表露情感,她大受刺激。
“裴姐。”小陈第二次叩门。
“嗯。”裴解颐摁下冲水,起身,打开水龙头洗手,盯着镜子里自己惨兮兮宛若女鬼的脸。
门第三次被从外面叩响,比前两次力道都大,与其说“叩”,莫若说“拍”更为准备,并伴随转动手把试图开门的剧烈动响。
像是她再不出去,就要撞门了。
裴解颐无奈地关掉水龙头,转身打开门。
门外正准备撞门的人却不是小陈,而是一整个白天都没见到的路随。
路随少见地满面严肃,站在门外端详她。
裴解颐亦一时驻足原地,静默地站在门内。
半晌,路随揽过她,紧紧地抱住:“姐姐又在吓人。”
像责怪,更是虚惊一场后的长松气。
裴解颐想起他说过,他希望他这一辈子都不要亲身经历“虚惊一场”(第16章)。
“这个点还能来探病?”她语气淡然,推开他的怀抱,径自走回病床。小陈不在了,现在只有她和路随两人。
“你忘了我在这家医院有朋友?”路随跟在她斜后侧,勾住她的手指不放。
“你还有除了运动员之外的朋友?”
“以前我们球队的一位队医。我的治疗也在这家医院。”
裴解颐坐回床上,闻言看向路随的腿:“你的伤在哪儿?”
由于路随这人看起来太健康,她时常忘记路随是因伤退役的。一直以来她也不曾关心过,他的伤治疗得如何了。
路随抬了抬腿,示意他的膝关节。
“具体是什么伤?”裴解颐记得她曾经在路随的相关报道里浏览过,但记不起来病名。
路随满足她的好奇心:“现在还在治疗的主要是创伤性滑膜炎。”
“能治好吗?”裴解颐又问。
路随勾唇:“姐姐问这么详细,是担心我治不好,有后遗症的话,影响正常生活,如果你和我交往的话,会很麻烦?”
“……”裴解颐想翻白眼了。
路随弯下身,近距离与她四目相交,重新回答:“能治好。会给姐姐一个健康的男朋友。”
裴解颐再问:“是能重返球场的那种治好?”
路随轻轻嘶声:“原来姐姐想看我重返球场。”
裴解颐淡淡道:“只是觉得,能找到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很不容易。”
虽然和他聊冰球的次数不多,但能感觉到他的热爱。
曾经她因为生病,长达半年无法正常工作,差点要和演艺生涯告别,那种难受她至今难忘。是因为想要继续演戏,她努力地接受治疗。
那时候她表演失而复得,他问她是有过怎样的经历,她拉出了个“二十块钱”的故事。那个故事不假,确实也是她小时候的经历。但真正加注她表演的是,其实正是对演戏的“失而复得”。
当然,在演戏的失而复得之前,还有……对生命的失而复得。
扫过他身上的西装,裴解颐补充道:“或许你现在喜欢的事,和以前不一样了。”
看起来他又被他二叔抓壮丁了。他二叔能成功抓他,想必他也是愿意继承家业的。
路随自带深情的桃花眼斜斜挑起:“我很长情的。冰球永远是我最喜欢的事,姐姐永远是我最喜欢的人。”
永远吗?她的理智又非常清醒地告诉她,就像许多粉丝一样,信誓旦旦地说会陪她走完娱乐圈,但都渐渐消失了身影。山一程,水一程,身边的人也是陪你走完一段路就换了其他人,哪儿来的永远?
最迷惑的是“永远”两个字,偏偏最美好的也是“永远”两个字。没有人不憧憬美好,所以裴解颐又似饮鸩止渴的,喜欢有人对她说“永远”,这才有了她偷偷翻看粉丝彩虹屁的行为。
而此时此刻,裴解颐也莫名地不想再去质疑路随了。
就让他时不时地表白。
掀开被子,裴解颐躺进去。
路随轻轻拨动她颊边的头发:“是又睡不着吗?”
裴解颐没吭声。
路随笑笑:“那我这个陪=睡抱枕果然来得正好。”
裴解颐还是不吭声。
路随脱外套:“等等我,我洗漱一下,很快。”
进卫生间前,他把小陈先喊进来守她。
十分钟后路便穿着他的日常休闲装也躺进来病床。
裴解颐倒没觉得挤。靠着他的胸膛,她说:“来首催眠曲。”
“这好像是你欠我的?”路随轻啧声,“我这抱枕还得多功能。”
“啰嗦。”裴解颐嫌弃。
但她这意思,分明就是笃定他一定会唱。
路随笑笑:“行,能给姐姐唱催眠曲,很光宗耀祖。”
抵在她的耳边,他轻轻地哼起来。
是裴解颐从未听过的曲子,他用的也不是普通话,她认得出来是绿岛的地方方言。
一曲终了,她问:“绿岛的童谣?”
“嗯。小时候我外公哼过给我听的。”
“……不错。”
“可你没有想睡觉。”路随又哼第二遍、第三遍……
裴解颐想告诉他,其实他的心跳就能对她起催眠作用。
“就会这一首?”她故意刁难他。
“还有其他的。”路随说,“明晚再给你换。”
裴解颐说:“明天我就出院了。”
“嗯?谁说你明天能出院的?”
“都检查完了。”今晚住在这里,已经是裴解颐的极限。
她不喜欢医院,医院总能叫人产生病痛、死亡、死气沉沉等等颓败的联想。而她向往希望和生命力,就像他给她的感觉一样。
路随轻轻说:“还没检查完。”
“什么?”
“还有一位医生你得见见。”
“谁?”裴解颐蹙眉。
路随吐出一个名字。
那是……她的心理医生。她后期不再吃药后,就没再去见专科医生,由负责辅助治疗的心理医生跟踪她的情况并进行复查。裴解颐登时睁开眼,抬头看他。
病房的灯先前关了,现在他们相互看不清楚神色,只能描摹出对方的轮廓。
但路随能判断她此时该是怎样的表情。
“你不是问我究竟知道你多少事?”他说,“我也知道你那时候生病了。甚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竭力用平静的语气,但中间还是没控制住颤抖的停顿。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没在你最痛苦的那段时间就来到你的身边,是我最大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