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菩提众生(1 / 1)

“蝼蚁。”

天眼族族君冷眸森然盯着明贺的剑尖, 黑沉沉的眼瞳深处蕴起磅礴的杀气和怒意,低头睨着古锦长袍上那一点深色,面容狰狞而可怖。

“区区蝼蚁, 怎么敢伤本君?”

他启唇话语讥讽不屑, 语气间门都是威严被冒犯的不悦和愤怒,心底却藏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震撼和慌乱。

紫宸洞府遮去天地日月, 乌沉沉的无尽暗影下, 他身姿挺立, 举手投足间门帝者威压无形压迫着四方天穹,双手握拳,在明贺毫不避让的明亮目光下莫名现出一种色厉内荏。

是的,色厉内荏。

他在害怕, 在担心, 在慌乱。

可是他分明是踏足大帝之境的修士,是此方天地最高境界的存在,是天眼族高高在上的族君。

他在害怕什么呢?

明贺低头吐出一口血,粘稠的血迹浸透蓝衣,束起的发在打斗中散落,三千墨发随风飘扬, 有的被血和汗打湿贴在脸颊上,握剑的手颤抖而血肉模糊,狼狈不堪到了极致。

眸光却明亮灼灼始终不减,胜过星辰日月加起来的明亮。

毕竟此时的天地黯淡无光, 迷雾和腥沉的气息笼罩一切,哪里还有什么晨曦日光呢?

风拂过,空气清凉而湿润。

明贺眯起眼睛,看着身前不远处的天眼族族君, 眸底有探寻和冷漠。

站在她身边的秦楚亦红衣鲜艳,并肩望向前,面容上有久战的疲惫,眸底却闪烁着与明贺如出一辙的明亮,甚至多出了一点湿润和兴奋。

手刃仇人于诸天战场,是她修行的初心。

此刻,是她离目标最近的距离。

秦楚亦以脚踢动剑尖,赤漓剑在空中挽过一个利落剑花,弧度优美划过空气,勾动粘稠的气息势如破竹。

明贺紧随其后,北斗七星剑阵再起,剑光穿梭空间门节点,在迷雾重叠的朦胧中现出若即若离、不可捕捉的诡谲,虚里藏实、虚实结合,雾尽处匕现,透出极致的危险和心悸。

“铿!”

利剑与铁掌相碰,空气里拖曳出一串细密的火花。

秦楚亦错身避过天眼族族君的右掌,血迹溢出蔓延过衣襟,视线因汗水滴落而迷蒙。

她却不管不顾,踏着复杂暗含道韵流转的步伐近距离绕过重重杀招,衣摆搅动暗风,赤漓剑横斜划破长空,对准了敌人的心口。

天眼族族君眼睛收缩,下意识就要举起右掌,掌势磅礴而绵绵不绝,阻拦天地道势想要一掌拍死秦楚亦,却被打横刺出的锋利长剑截断去势。

战斗激烈,战场残酷,这场定百万生灵存亡的决战自开始时就没有停下的自由,身不由己,就只能由生死来阻隔。

星光再起,迷蒙璀璨处,明贺咬破了嘴唇借着唇上些微痛意提起心神,双手掐起繁复古朴的剑诀,眼花缭乱后是决定生死的顷刻万变。

这一掌很强。

帝境修士的殊死搏斗,每一招都很强,可是这一掌是最强的。

因为秦楚亦的赤漓剑此刻对准了天眼族族君的心口。

攻敌以自救,他要活下来,就要杀了秦楚亦。

所以,这一掌是冲着师姐而去的,她如果接不住,师姐真的会死的。

明贺心念及此,身体内灵气涌过的每一寸经脉都泛起了由此升腾起的磅礴力量。

这股力量和刻进灵魂的执着狠厉促使她手下的剑诀变换得越来越快,瞬息之间门挑动风云。

魂力大幅度消耗,心神疲惫到了极致是一种麻木无感的漠然,惊影剑截断可劈山开天的一掌后落入剑阵中央,映出冰凉剑身上那一对血色和锐利并存的明眸。

北斗七星剑阵与先前环形围绕天眼族族君于内的情形不同,此刻七柄剑纵横一字排开,闪烁着凛冽的剑光。

白光炽烈、金光刺目、赤光腥红,在明贺剑诀的勾动下一柄接一柄朝天眼族族君飞起,目标是他的右手腕。

短短一瞬,胜过万年。

秦楚亦的赤漓剑终于到得天眼族族君心口之处,帝者华丽繁复而制作精良的古锦长袍轻而易举被赤漓剑的剑尖划开。

她握紧手中剑眉宇飞扬,眸底一点兴奋化为噬骨寒意和漫天剑气,沿着那个缺口旋着剑柄,剑身没入,与帝境修士天然的防御做着生死一线的孤注一掷。

须臾防御洞开,白色的剑刃半截刺入血肉之躯,伴随而起的是回响天地的嘶鸣。

“昂!”

天眼族族君凄厉地仰天惨叫,周身灵气震动,没入心口处的半截赤漓剑被倒悬的气流震荡而出。

秦楚亦和明贺近距离地承受了这股磅礴乱流,身体倒飞而出,面容霎时被鲜血落满,在血色焰火里恍然成了一个血人。

“呵!”

“你们这两只小蝼蚁,可真是太有趣了。”

天眼族族君身形摇摇晃晃,伸手捏住那柄白色的赤漓剑,目光掠过躺在地上一时起不来的明贺和秦楚亦冷冷一笑,然后投向了四方亭盖笼罩的空间门。

亭下空间门里,身穿黑衣的十九狼狈不堪,一身染血的凄惨模样也没有比明贺和秦楚亦好到哪里去,甚至连她身后过渡魔气的墨潇、周仪和那些傀儡大军都有些不好。

人族此时实在是凄惨到了极点。

两位阵眼修士重伤,阵主是强弩之末,灌输灵气的地皇境强者几乎是赌上了皇者生机和性命,人王境修士已经失去站立的力量,东倒西歪盘坐在血流成河的泥泞中。

举目四望处,好一番壮烈悲怆、战火燃烧而意志永存。

浮生阵没有破,黑色的阵旗在愈发暴戾的阴风呼啸下好端端地立在天地八方,逆扬的弧度和尾音唱尽了不屈的战歌。

阵主是强弩之末,却还可以坚持运转阵法,她还有半身血气和魔族修为,还有一条性命可以填补损耗的阵纹。

地皇境灌输生机于阵法,阵破而人亡,于是阵还没有破,阵主还活着,他们还可以苟延残喘,还可以孤注一掷、倾其所有。

人王境修士衣袍都被血腥涂满,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本来就是在血色猩沉的无边黑暗里存活下来的,见过最极致的黑暗,此时坐望黎明,没有任何退缩和绝望的情绪。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暗到了人心惶惶,暗到了灵魂战栗,那是一种铺天盖地、举目无光的无边沉寂。

可是谁都知道,扛过去,梦魇终将成空。

至于那两位阵眼——

天眼族族君嗤笑一声,看那红衣胜血的秦族少主起身踏过风云,并指如剑凌厉的模样弯了一下手腕,折断了手里的赤漓剑,然后迎着秦楚亦吐血不止也要杀掉他的满目锋芒闭上了眸,心底苦涩不已。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已经在心底高看过人族很多次了。

知道人族少尊主册立后,知道明贺登临诸天战场后,知道封天古境和迷雾绝阵分庭抗礼后,他就知道天眼族会败的。

麻木不仁如杀戮机器的天眼族大军,不会是众志成城、生死关头可交付全部信任、一个眼神就可以默契天然的人族战队的对手,以无情无义对热血沸腾,天眼族失败是很正常的事情。

能扭转战势的局面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突破大帝之境。

这其实并不难。

在秦楚亦还未诞生之前,他就已经是地皇境巅峰的修士了,人族其他地皇境修士因着当年旧事道心有缺,此生估计无望帝境,所以他的压力其实没有那么大。

偏偏人族的天才那么多,上古时期有剑尊、有魂祖,后来有刀皇谢飞,再然后有人皇宫宫主傅遥,有阵修青泷,有秦皇山老祖秦岭。

年轻天骄有慕辰、曲凌云、秦楚亦、李浮生……

还有明贺。

这个横空出世的剑修,成长地相当惊人,分明初亮相是黑风盟抬抬脚就可以跺死的存在,短短数年,就越过了山河万里站到他的对面。

她拥有纯粹的道心,拥有直入帝境的底气和底蕴。

天眼族族君不敢赌,不敢赌再多给她几年,她会成长到什么地步、天地会变成什么样。

战场局势的变化也不容他心存侥幸。

魔族傀儡大军加入诸天战场时,天眼族的优势已然荡然无存,他只能兵行险招、强行破境。

幸运的是他破境成功,裹挟帝者威压弥漫过战场万里,以必胜的姿态登临战场,如神明降临,无情中带着可以视人命如草芥的自得和倨傲。

不幸的是,他的破境存在些许隐患,他没有办法动用自己的天眼,灵气也无法运用到淋漓尽致,算是一点小小的瑕疵。

现在人族的实力和顽强反抗的斗志出乎他的意料,再多的高看,在真正的心灵震撼前还是难以控制。

所以那点小小的瑕疵就要变成夺命的利刃了。

动用天眼过后,他会身受重伤、修为掉境,别说进犯天武大陆继而征战诸天万族,他甚至可能会压制不住族内野心勃勃的分王,坐不稳族君的宝座。

可是不动用天眼,他甚至连这方战场都走不出。

所以该怎么选择,实在是不需要犹豫了。

人族已经将他逼到了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人族啊!

他轻叹一声,眼神在下一刻变得锐利。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门,他恍惚间门想起了当年九死一生,从勾心斗角的宫廷诡谲里斩开虚妄、夺得君位的过往。

他是天眼族族君,他也是从腥风血雨里厮杀过来的人物,如今不过是再厮杀一次罢了。

成了天高海阔、雄图霸业,败了化为黑雾、消散天地,如此简单,有什么赌不起吗?

“哼!”

他勾起唇角弧度,笑容一时有些肆意,手垂下随意掷落断成两截的赤漓剑,下一刻竖瞳洞开,暗黑色的激光霎时激荡天地,铺天盖地的窒息压迫席卷战场每一个角落。

在这样的气息逼迫下,秦楚亦那道白色的剑气丝毫不退,带着主人心底的殊死一搏横冲直撞,撞破最外层的气流逆荡,然后带着昭示毁灭的气息倒悬而出,刺向了她的心口。

明贺在血泊里艰难撑起身体后,看见这一幕几乎目呲欲裂,巨大的慌乱无措席卷心湖,她咬着血迹斑斑的唇,凭借本能唤出星辰锁疾飞而出。

“轰!”

巨大的声响几乎要炸开天地。

这一刻,诸天战场上所有的修士都将目光投向气流震荡的中心。

那里蕴开了极为绚烂的星光,光亮如流星划过天际,那一瞬间门的耀目明辉照破整座天地,但是流星从来稍纵即逝。

所以光芒之后繁华落尽,星形的星辰锁落悬半空,在万众瞩目的灼灼目光里碎成了金属般的小碎片,如星幕垂地,零星之火落入凡尘,光明归于沉寂。

天地重回黑暗。

而明贺飞身而起,接住满身血色伤痕覆盖的秦楚亦,踉跄着落到了古亭之顶,鲜血和蓝色交叠的衣摆微拂,已然到了山穷水尽之处。

那个柳暗花明,似乎只出现在他们不可望尽的黎明之后。

星辰锁碎掉了。

赤漓剑断掉了。

秦楚亦重伤,明贺力竭,人族还有什么转机吗?

修士们低头垂眸沉默不语,只是加快了往浮生阵灌输灵气的速度,甚至有人王境的修士擅自主张融入了自身血气和生机,苍白的面容之下藏着一颗不死不休的木石之心。

阵势磅礴恢宏,阵旗猎猎扬动。

秦楚亦的生命在这般浓郁灵气的灌输下得到了延续,因本命飞剑折断的血脉逆流稍稍凝滞。

她摸摸明贺的发,惨白着脸笑了一声,气若悬丝,眼神深处依然浮动着明光:“明小贺,别怕,生死我们都在一起。”

秦楚亦此时全身都被血迹蔓延而过,像是从血海里捞起来的。

衣衫破破烂烂,露在外面的肌肤踱上一层血色的妖艳,偏偏眼神炙热含光,眸底清晰映着剑修的身影,深邃情意淋漓尽致。

明贺拥着她身体颤抖而僵硬,抬眸对上温柔似水的眼神,心底那股后怕和漂浮感烟消云散,像是光落心上,拂荡万种烦忧。

她点点头,轻柔安置好秦楚亦,语气极轻而坚定:“师姐,我不怕。”

同生共死,不单单是与师姐,还有那么多同族。

人族若是消逝,也是一起消逝的。

这样的话,或许时空长河里会诞生出另一座属于人族的天武大陆呢?

这么想,她转身站直身体,手上青筋暴起,缓慢而有力地握紧轩辕剑,其他六柄剑围绕她身侧,簇拥出一种浩浩荡荡的声势。

明贺抬头,身在低处,对上云端之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天眼族族君,暗黑色的激光已经被收起,他此刻也在低眸看着她。

四目相对,明贺眯起眼睛,缓缓勾出了一道笑容。

果然如她所想,那位天眼族族君的情况似乎也有些不好。

人族惨烈至此,他却也快到绝境。

如果是这样,她战死后,或许人族还有机会。

暴风停止呼啸,天地一片沉默,空气里透出沉寂的窒息。

明贺握着剑静默着与他对视,眼神丝毫不曾避让,却也没有要主动攻击的意思。

敌不动,我不动。

她和人族此刻的状态其实都不适合久战,浮生阵每一刻的运转都是对十九和其他修士的消耗,只是谁能说这对天眼族族君就不是消耗了呢?

于微小不起眼处觅得变数,蛰伏于静默和孤寂中,耐心地等待良机出现,向来是明贺的强项。

天地于是静到了连树叶掉入血泊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伴随着人族修士无法控制的呼吸和吐血声,一息如同万年。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在明贺以剑撑地维持站立的时刻,那位天眼族族君抿唇斜斜递过来一个眼神。

天眼再次洞开,暗黑色的激光携着那股排山倒海的掌势呼啸而来,其声轰隆,其势骇然。

这样一式杀招——

明贺瞳孔收缩,唇角微勾却勾不出一个完整的笑容,这样一式杀招,她实在挡不下。

哪怕心里知道天眼族族君也已经快是强弩之末,坚持过这一波攻势就可以。

可是她就是坚持不住,心知肚明、算计重重又有什么用呢?

她接不下,她要死了!

如此千钧一发之际,明贺突然很想回头看一看秦楚亦,可是她到底没有回头。

而是举起了手里的轩辕剑,挥转手腕挽出一道恢宏大气的剑招,剑势展开如飞花旋于林间门,一开一合间门道尽信手拈来的天然道韵,自平地上掠,以螳臂当车的姿态迎剑向前。

然后在那股毁灭一切的气势前,轩辕剑寸寸断裂,她整个人都被乱流裹挟,剑气凛冽割开她的脸颊。

血快要流干时,她重重摔回古亭之顶。

而那股毁灭杀意还在前进。

也就是这么一个关乎千古的瞬间门,明贺的储物戒指里飞出了一方四四方方的黑色小鼎。

那般小巧玲珑的存在,偏偏拢起了那股毁灭之势,滴溜溜打着转悬于明贺身前,然后自鼎口处寸寸碎裂。

那是——苍茫古鼎!

江安口中那方以百万菩提众生之力凝成的灵器,诞生于苍茫古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