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跳渊(下)(1 / 1)

菱妍讽刺道:“你在想什么呀,他不在,只有我来了。”

“你这个没有修为的废物,有什么地方值得他上心?你这次不顾他的禁令跑了,他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的。”

没来?

没来也好,她现在这幅样子,他看了也心烦。

只是,苏绒绒抬起头,忍不住想问一句她。

“菱妍,我一直想不通,虽然我们初识时有过不快,但平心而论,后来,我救过你的命,你为什么非要一直排挤欺负乃至污蔑我呢?”

“因为……”

苏绒绒等她回答。

菱妍不动声色,凑近了,手上却闪过白光,极快极重地打在苏绒绒身上。

“贱人,你不配知道!”

“呜”,苏绒绒嗓子溢出了一声哀声。

很痛,她猝不及防,顺着力道狼狈翻了个滚。

咽下喉间的血腥后,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她打回了原形。

丑陋的原形。

她慌了。

“不要,别看我……”

昔日里象征祥瑞的九尾狐,失去了九尾,此刻只能蹲在地上瑟瑟发抖,任凭心气和尊严碎了一地。

多么可怜啊。

菱妍慢慢收手,很满意自己看到的。

“呵呵,好一个畸形的怪物。”

她娇笑着蹲下身,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这就是名动妖族,“以天下美人皆在我族”著称于世的九尾狐吗?”

“苏绒绒,你的皮相是极美的,我知道。”

“所以,我很不爱看你顶着这样的一张脸,和我说话。”

女人尖利的凤甲掐住苏绒绒的脖子,她炸成雪白的一大团,却逃也逃不开,被无力按住,任菱妍用指甲来回、狠狠地梳理毛发,雪白皮毛中渐渐渗出血珠。

“畜生嘛,就要露出个畜生样。”

看着拼命挣扎,一只白爪努力盖住自己面目的九尾狐,菱妍嘲意更深,眸中闪动着冰冷恶意的光。

她毫不留情地薅起苏绒绒的耳朵,端详着泪眼朦胧的狐狸眼,缓缓附耳,一字一句说道,

“只是没想到,你们狐族的原形……也太难看了点吧。”

“来人!”

“都滚过来,给本君评一评,眼前这畜生,是九尾狐呢,还是只大老鼠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哄笑声包围了苏绒绒,纷乱的脚步挤了过来,她毫无藏身之处,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中,只能忍受着指指点点。

“回菱妍殿下,这看着确实像个老鼠。”

“或者,是个畸形的兔子呢。”

“总之,不像个狐狸,更别说什么九尾狐了。”

九尾狐一族美貌出众,即使是断尾,苏绒绒的原形也优雅空灵,仙气满满,不似凡物。

为了讨羽族公主、未来妖后的欢心,他们也不得不腆着脸说着违心的话。

只是,苏绒绒不知道。

此时,她满肚子委屈,又疼又气。

后面就是落煞渊,爹娘全族跟随帝子封魔的地方,菱妍怎么敢?

怎么敢这样羞辱九尾狐族!

她断断听不得这个。

攒出最后的余力,苏绒绒纵身一跃,快得不可思议,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她对着菱妍跋扈的脸蛋,已经一爪挠了上去。

菱妍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她还能反抗,措手不及,被实打实挠了个准。

“啊!好疼!本君好疼!”

苏绒绒被她随手甩开,大力扔到了远处。

连滚带弹,一路滚到向落煞渊。

“殿下,殿下的脸!”

“药呢,赶紧拿药,给殿下服下。”

侍女们七嘴八舌地安慰菱妍。

看来陵青不在。

苏绒绒心想,不然的话,他是不会让菱妍吃这个苦头的。

四肢正在失血,她现在更加虚弱了。

走,她要走,赶紧趁菱妍没反应过来,爬到落煞渊。

她要和爹娘兄长们团聚。

虽然他们是生是死,都全然不明。

但传闻,涂山狐族死后,会有一道意识徘徊在天地间。

她不知道,在封魔之战后,亲族是否还活着,战陨的是否能留下一道意识。

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命,能越过危险重重的落煞渊,去往战场上,寻找到那些意识。

但是,对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这点虚无缥缈的东西已然成了她在世间的唯一期望。

毕竟,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白狐爬过雪层,留下一道红色血迹。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殿下,你看哪,这只不知好歹的白狐跑了!”

有人发现了她的意图,来不及了!

苏绒绒想跳下去,半空中却被勒住脖子拽了回来。

菱妍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过来,她用天蚕绸草草地擦过伤口,眼中熊熊燃烧着怒气和怨恨。

“刀!拿刀来!最快的刀!”

苏绒绒被送上前。

侍从的动作很快,菱妍握住刀,娇艳的面容闪过一丝狠毒,逼近她。

“苏绒绒,你不是要寻死吗?来,在你坠渊之前,让我快活一回吧。”

刀锋沿着苏绒绒的皮毛滑动,菱妍一会把刀锋贴在脖颈,一会戳在背脊上,她犹豫着。

“从哪个部位下手好呢?”

苏绒绒明白了,她竟然要想剥她的皮!

不能让她这么做。

“菱妍,我们各退一步,你回去医治脸,我自己去跳落煞渊。我们互不干涉,好不好。”

“不然,你仔细想想,你这么对我,让陵青知道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当然,苏绒绒知道,陵青顶多会生气,他喜欢菱妍,不会把她怎么样的。可除了拿陵青压她,苏绒绒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听到陵青的名字,菱妍刀锋停了一瞬。

奇怪的是,她脸上不是恃宠而骄和无所畏惧,而是闪过了一丝心虚,紧接着她露出了恼羞成怒的神情。

菱妍下了第一刀。

“啊——”努力不让自己叫出声,但苏绒绒的喉中还是溢出一声凄厉含糊的惨叫。

一瞬间的功夫,豆大的泪珠和细密的冷汗连连流下。

好疼,从未承受过的痛苦。

比断尾还要疼,谁来救救她,好疼。

“怎么会呢,谁人不知道,你是自己爬过来的,我呢,只不是想来救你,却没能救下。”

“而你掉入落煞渊,那里魔气和神力如同风暴肆虐,你剥皮与不剥皮,掉进入都会成为一团血沫,没有任何差别。没人知道你死前是剥了皮的,更没人会追到我头上。”

“你还是乖乖的,让我好生泄一泄这几百年的气吧。”

泄气?被欺负的不是她苏绒绒吗?

她自小娇养,现下已然是个没有修为的废人,更是忍不了疼,再病秧子,作为九尾狐的兽性也一点点泛上来。

红着眼珠子,苏绒绒用唯一能保护自己的牙齿,本能地咬上了菱妍雪白的手腕。

“死畜生!”

从化形后,她就再也没像不知规矩的幼狐一样,张口咬人了。

所幸这次,帮了自己。

菱妍愤恨地将她向前扔去。

她随着菱妍的动作,像一道白虹划过雪原,直直坠入落煞渊。

终于。

她在向下坠落,这个认知,让她枯涸的心涌出了几丝喜悦。

下坠的劲头却稍止,一道灵索捆住了她。

她心中闪过一丝猜测,但此时,这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的欢愉。

“苏绒绒——”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是陵青。

最后关头,他果然不忍,来看她了。

只是魔气已经腐蚀了她的眼睛和喉咙,苏绒绒现在已经看不见说不出了。

陵青,不要难过。

这是我的选择。

但灵索紧了紧,就要往上拉。

“别犯傻,回来!”

为什么要抓住她呢?

这场下坠,是那样的安详和欢愉,请不要停止。

“你不准救她!本君不准!”

随着刀割的声音,身上的禁锢骤然一送,落煞渊重新衔住到手的猎物,吸力更甚。

苏绒绒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以更快的速度落了下去。

真好。

失去灵力和修为以后,她再也没有御空而行过。

自由飞翔的感觉,真好。

谁知,灵索再次捆上了她纤瘦的手腕。

“绒绒,抓住!”

“听话!”

陵青,你为什么要着急呢。

你明明厌弃我呀。

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吧。

她忍着浑身的痛苦,唇边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手上却用力,使劲挣开了救命的灵索。

“苏绒绒,不要——!”

他的声音失去了从前一贯的清冷温和,倒有些声嘶力竭,像是什么游刃有余的事情,突然脱离了他尽在掌握的控制。

苏绒绒恍了恍神。

后悔吗?

并不。

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了,她想。

“你不许这么看她,本君才是你未来的妻子!”

“……菱妍,我说过,你,不能动她。”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

“陵青,魔君,大业当前,决不可半途而废!您不能下去!”

“滚开!”

“陵青,什么陵青,顾尘寂,你忘了吗?你的命定之人,是我!”

耳畔还能听到一些让人不解的零散言语。

但她已经不想听了。

人间的一切,就此告别。

罡风与魔气化成割人的利刃,一刀刀削向苏绒绒。

魔气和神力果然如同风暴一样包裹住了她,她好像在被撕碎,又好像在拼合。

黑色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视野,她瞳孔深处再也不见一丝光。

深渊中的魔煞之气苏醒过来,其中一团最大最明亮的深紫色,冲在别人之前,化作团团紫色雾气包裹住了苏绒绒。

意识慢慢溃散,脑海中过往的场景,渐渐回溯。

越来越深的倦意拉扯着她向下向下……

这只小狐狸,她心满意足地,坠向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