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章 原是故人(1 / 1)

掀开深褐色的帘子来,里面露出了一张老迈的妇人面孔。

锦被之下,两条腿诡异地屈起,白云的视线又落在她的脸上。

看她露在外面保养得当的手也不过是三十左右的年纪,但她的脸上却有着太多仇怨的痕迹。

若是只看这一张脸,说她四十岁白云也会相信。

妇人似乎才察觉到自己的房间被人闯入。

惊惧地转过头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浑身不能动弹。

看到白云这张脸,她眼中的惊却一点一点地散去了。

“白二公子?”

显然,她认得白云。

“是我。”

白云也没有隐瞒,脑海中有一个人的身影渐渐与眼前之人重叠。

“快,救救我的霜儿。”

“你是罗星的第十三子,已经外嫁到瀚明城外的十三小姐。”

他没有马上答话,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是我,是我。”

见得了外人,又从白云口中听到了自己过去的名号,妇人有些激动,吃力地抓起白云的手,不肯松开。

“救他,一定要救他。”

“钟叔不是打算把他推上城主之位吗?未来的瀚明城之主,何用我去救?”

白云眸光冷淡,无情地掰开妇人的手指,也绝了她的念想。

知道这人的身份后,白云也明白了她口中的霜儿是谁。

祝霜,便是钟叔从城外接来,想要借此和方陈龙对抗,并让他成为瀚明城新城主的人。

听九芷说,这是个还没长开的十几岁的少年。

“他不能当这个城主,他会死的。”

见白云不肯应,夫人着急竟想从床上坐起来。

她费力地撑起了上半身,挣扎之下弄乱了盖在身上的锦被。

滑落的锦被一角吊在床榻边缘,露出了白色里衣下的森森白骨。

白云的视线牢牢地盯在那两截已经没有一丝血肉的骨肉上,神色森然。

妇人却好像没有察觉到白云的异常一样,撑着身子又要下床。

“白公子,我求求你了,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不能眼睁睁看他去死,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看着用两只腿骨跪在地上的妇人,白云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去扶。

“你先起来。”

语气却是软了不少。

二十年前。

这腿伤已经二十年了。

他想起了自己儿时的一件往事。那时他才六岁,有人到神医谷来求医,白净尘被父亲强拉着闭关。

谷中同龄的孩子不少,能和他玩到一起的却不多,受气包九章前几天才被他整哭,已经躲了他好几日。

无聊啊。

他坐在路边,把玩着父亲从谷外带回来的一只机关鸟。

几个弟子匆匆忙忙往给人看病的客院走去,嘴里依稀念叨着“谷主”。

他随手把机关鸟扔到了树上,在谷中闲逛起来。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客院。

他看到一辆马车,从马车上推下一个轮椅,上面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那姑娘明明生了一副活泼明媚的眉眼,却只傻不愣登地看着轮椅上的腿,连一句话都不会说。

父亲问话,只有她身边一个老妈子在答。

这里可是神医谷,给她看病的是堂堂神医谷谷主。

他溜进院子,守门的弟子见是他,没人敢拦。

坐在窗户下,听着父亲的诊断。

是几年前的旧伤了,拖到现在才来治,这双腿就算能够保住,怕是也不好走路了。

父亲甩着袖子出来了,回去配药了。

屋子里的老妈子出来换水,他趁机溜了进去。

“你的腿怎么了?”

那姑娘已经从轮椅上被人抬到了床上,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窗外,就是不看他。

他有些气,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去动那把轮椅。

“是被人打断的,又挑了脚筋,如今不能走路了。”

“谁干的?”

这还是个十八几岁的姑娘,看上去文文静静的,谁会对她下这么重的手?

一个六岁孩童的世界,最阴暗的也不过是满脑子都是整蛊人的调皮。

“我表姐。”

那姑娘不知为何又愿意说话了。

“哦。”

这次换白云不想理人了。

隔得老远,他看着床榻上躺的人,忽然又起了作妖的念头。

咚咚咚,一路小跑着出了门,路上遇到了一个总是替他背黑锅的师兄,他把人叫住,同他讲了这个断腿姑娘的故事。

“你骗人的吧?她才多大?她表姐又能多大?怎么会这么狠毒?”

师兄不信。

“二公子,这都是骗小孩子的……谷主唤我了,我先走了。”

他不信。

他怎么能不信呢?

白云站在原地,使劲跺了跺脚,恨恨地看着匆忙跑走的背影,心里却是对那住在客院的姑娘记恨起来。

熬药的时候,他故意往里面加了会让药变苦的萝棘梗。

保准那姑娘喝了三天都不想再喝药。

第二天,客院果然传来了噩耗,整个院子都被阴云笼罩着。

他凑近了去,却见那好管事的老妈妈狠狠打骂了熬药的侍女。

那侍女是不是神医谷中人,是他们带来的。

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十几个耳光打下去,那侍女求饶的声音渐渐小了,到最后,连气息都没了。

他听到父亲沉沉地叹息了一声,“如此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趴在床上的姑娘痛哭出声。

看到父亲要起身的动作,他匆匆朝着院子外面跑去,连刚编好的草蚂蚱都没来得及拿。

等到他再次以神医谷二公子的身份去探望她时,她坐在院子里的轮椅上,本就瘦弱的身量下搭着两条更加瘦弱的腿,上面盖着一条毯子。

一阵清风吹来,吹起了毯子地一角,恍然间好像露了一抹白。那姑娘神情慌乱,拉下毯子,好半晌才看向他。

“没吓着你吧?”

听着这声音里压抑的颤抖,他皱眉,心道被吓着的人是你才对吧。

“你这腿怎么了?”

脑海中迟钝地回放着方才余光一瞥的画面,他才惊道,一边去用手掀了毯子。

“别看!”

姑娘很是抗拒,坐在轮椅上多有不便,却没能阻止他的动作。

薄薄的羊绒毯子之下,蓝色的纱裙在风中款摆,膝盖骨之下,两截小腿之上只剩森森的白骨。

“怎么这样了?”

“熬药时不小心多加了一位药,你父亲不得已给我刮了骨。”

那姑娘苦笑了一声,便被人推着回了房间。

白云的脑子里却是嗡的一下。

他什么话都没说,出了院子,四季如春的神医谷有风,他从没觉得这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