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清喊了孟庭扬进来,“孟将军,你命人暗中跟着姐姐,若是有人想对她动手,杀无赦。”
“以世子夫人的身手,只怕我们的人一跟上,便会被发现。”孟庭扬垂头道:“百无一用之事,世子何苦费心?”
慕容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孟将军,你是觉得以姐姐的身手,天下无人是她的对手。若是有,姐姐不敌,我们的人更是白白送命,是吗?”
孟庭扬抿了抿唇,“世子既然知道……”
“先前姐姐被傅家人骗去,你带人出现时她可有不愿?”慕容清打断了孟庭扬的话,他摇了摇头,“没有。”
慕容清冷冷地扫了一眼孟庭扬,“姐姐没有不愿,那是孟将军不愿吗?”
“自是不敢。”孟庭扬单膝跪地,只觉背后冷汗直冒,“是我失言,请世子恕罪。”
“姐姐这些年想来没少受伤。”慕容清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孟庭扬听着摸不着头脑,也不敢贸然接话,只得点了点头。
慕容清的视线落在茶盏上,盏口处有一丝划痕,虽不明显,但切实存在。他伸手抚上了那道划痕,“姐姐的腿伤似是拖了许久。在汨罗宫中之时,我便瞧她腿上有伤,回大京这一路也不见好,从钟灵寺回来之后更甚。”
他说着语气沉了沉,孟庭扬细细回想,这才察觉到了不对劲儿,方紫岚平日看似正常,实际每次坐下起身之时,都要站一会儿才会走动。
“世子夫人伤的不轻……”孟庭扬下意识说了出来,然而话一出口便惊觉自己失言,忙吞了回去。
“天下没有不能走路的世子夫人,你明白吗?”慕容清随手把茶盏扣在桌案上,不轻不重的一声,像是敲打。
孟庭扬眼看慕容清把那划痕藏在看不到的一面,重重地应了下来,“我明白。请世子放心,以后绝不会让世子夫人出手。”
慕容清抬了抬手,示意孟庭扬可以下去了,却又在他告辞之时,吩咐道:“待阿宛姑娘得空,请她来见我。”
孟庭扬想了想,“此事要让世子夫人知晓吗?”
慕容清点了头,孟庭扬心中有数,便没有多做停留。
*
是夜,李祈佑见到方紫岚出现在自己屋外时,神色如常地把她请了进来。
方紫岚大剌剌地坐了下来,“我以为王爷会把我赶出去,毕竟都这个时辰了,王爷有妇我有夫……”
“你的伤恢复得如何?”李祈佑打断了方紫岚的揶揄,问了一个让她有几分意外的问题。
“还好。”方紫岚敛了神色,“王爷不问我为何而来吗?”
“我知道。”李祈佑垂眸看向方紫岚的腿,“你为救我伤得这般重……”
“王爷知道我为何而来,所以拒了我的拜帖。”方紫岚截住了李祈佑的话头,“那现在王爷为何又把我请进来?”
“我也不知道。”李祈佑并没有收回视线,方紫岚不动声色地交叠衣袖,挡住了他的视线,“王爷,你留在东南之地,难道是不愿回京吗?”
“我选择留下,是觉得东南之地需要有人留下。”李祈佑坐在方紫岚对面,“可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该不该留下了。”
他声音中的惘然不似作伪,饶是方紫岚也愣了愣,“王爷此言何意?”
“我做不到。”李祈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如释重负。或许是对着方紫岚,说出来并没有他想象的困难。
方紫岚站起身,“王爷若要回京,记得把世子一并带回去。”
她转头就走,李祈佑拦住了她,“你要我带世子回京,难道你还要留在东南之地吗?”
“有何不可?”方紫岚满不在乎地推开李祈佑,“烦请王爷替我向陛下带句话,如果东南之案无法审结,我不介意用自己的方式,给它一个结果。”
“王爷找我有事?”方紫岚耐心地等在原处,却并未等到李祈佑朝她走过来。
见状,方紫岚心中明白了大半,认真地问道:“李祈佑,你要逃吗?”
“我……”李祈佑像是被戳中了死穴,脸色煞白。
“若要逃,便趁早。”方紫岚神情淡漠,“回了京城,闭目塞听,你依然是全大京最尊贵的玉成王。”
“方紫岚,你是在激我吗?”李祈佑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方紫岚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告诉王爷,人要活得敞亮,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和光同尘,才是常态。”
李祈佑张了张口,忍不住问了出来,“那你为何特立独行,非要站出来不可?”
“我不是特立独行。”方紫岚唇角轻弯,眼中却多了决绝之色,“杀人的人,必须有被杀的觉悟。我有,但不强求其他人也有。”
李祈佑神情一滞,方紫岚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王爷,我无牵无挂,没什么在乎的,便是性命,也可以随便豁出去。但你不一样……”
“你这是在为我找借口吗?”李祈佑声音发涩,方紫岚依旧摇头,“不,我只是在帮王爷看清利弊得失。只不过,这一局利弊得失如此明显,王爷应是早就心中有数了。”
知行合一,无论放在谁身上,都并非易事。尤其是,背负了许多的李祈佑,他越看得清局势,便越容易深陷其中。
当局者迷,不外如是。
李祈佑心中明白,今日方紫岚所言,是发自肺腑,他若真逃了,以她的性子,也绝不会怨恨他。而那日傅聪南亦是实话实说,他的祖母与母后做了什么,把身家性命押在他一边的公卿世家做了什么,他也不是全然不知。
说起来,他属实算不上无辜。
往昔闭目塞听,为他倾尽一切铺路的人,或觉得他愚钝,不懂变通,或觉得他虚伪,半推半就,但至少没有将他们的心血付之一炬。
可如今倘若他站了出来,不分青红皂白,把他们的龌龊龃龉公诸于世,无异于故作清高地打他们的脸,也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方紫岚眼看李祈佑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知道他心里定是天人交战,索性不再多说什么,匆匆一礼便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