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深夜访客(1 / 1)

周沐然的精神状态,仅支撑着她干了几件事情。

喝了几口水,换掉了拍戏时穿的白色里衣,穿上了安娜给她带过来的干净睡衣,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又躺回了床上。

哦,她还感叹了一句,

“没天理啊!想我周沐然天不怕地不怕,居然被大姨妈坑进了医院!丢人至极!”

和肖冉、安娜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一会儿便缓缓闭上了眼睛。又陷入了睡眠状态。

病房里只有一张沙发。

安娜表示,沙发归她。

她要寸步不离地照顾周沐然。

所以肖冉必须回去酒店休息,理由是指不定第二天剧组拍戏还需要她。

拧不过看似柔弱实则倔强的安娜。

再陪她留了一会儿,看夜色已深,然而在肖冉准备站起身离开病房的时候,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是傍晚接完电话就不见人影的李凯明,门开之后他主动侧身,让身后一个中年却已是鹤发的男人先进的门。

男人西装笔挺,头发丝都被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神情略严重,眼神凌厉。

是个自带气场的男人。

肖冉承认自己略微有被他的气场震慑到。

安娜先反应过来,扶了扶眼镜站直了身体,恭敬道,

“周总,凯明哥。”

肖冉也不认识,只能点头示意。

只有李凯明点了点头回应了她。

男人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径直向病床走去。

看着床上的人还依旧苍白的脸色,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闪过一丝心疼。

但只是一瞬。

“安娜,你出来一下。”

男人声音深沉,带着被岁月打磨的沧桑,对安娜说完便兀自转身出了病房。

安娜有点儿不知所措,转头看了眼李凯明。

李凯明无奈摆手道,

“应该是了解一下病情和医嘱,父女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倔脾气。去吧去吧。”

看来是周沐然的父亲,周志伟。

“哦。”

安娜连忙轻声小跑跟了出去,还把房门带上了。

李凯明转身在沙发上坐下,伸出手揉了揉疲惫的双眼,请求道,

“肖老师。今晚的事情,拜托不要和沐然说。”

肖冉似乎没反应过来,疑惑,

“什么?”

李凯明挺有耐心,解释道,

“周总来看她的事情。”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点头道,

“嗯,好。”

这时安娜走了进来,李凯明直起身问道,

“周总呢?”

安娜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舒了口气道

“走了啊。天,我每次面对周总都觉得他气场慑人。可吓人了。必须得喝口水压压惊。”

李凯明竟是露出了他今日来最符合他本性的样子,翘起兰花指戳了戳安娜的脑门,嗤笑道,

“瞧你给出息的。”

也是,毕竟该忙也忙完了,周沐然也没什么事儿,财神爷也送走了。是该轻松些了。

三人均舒了口气,对视而笑。

肖冉看时候也不早了,便起身告别,

“那今天我先回去了。我改天再过来,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

却没想到,李凯明拢了拢西服外套,扣上了中间的扣子,也站起身道。

“回酒店吗?这么晚了,我送你一趟。”

肖冉觉得不好麻烦别人,摆手拒绝道,

“你也忙了一天了,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自己打车就好。”

“走吧。想啥呢,可不是专门送你哦。我是要找李导说一下情况,你是顺便的。”

这话大可不说的,大经济人……

肖冉在心里这样想道。还是对摊手表示无奈的安娜笑了两声,说了声先走了便跟了出去。

话都到这份上了,有车不蹭王八蛋。

车子在马路上行使,耳旁的风呼啸而过。

“听安娜说,我们沐然跟肖老师关系还挺好的。”

驾驶座的男人边注视着前方,边开口说道。

因为肖冉晕车,方便她打开车窗透气,车里也就没有开空调。

所以李凯明上车的时候蓝色外套已经脱了,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臂弯处。

肖冉挑眉,不置可否道,

“朋友嘛,好不好不在于嘴上说的。我倒经常说,我俩关系不好。”

李凯明笑了,

“你倒跟那丫头是一路人。难怪玩的来。”

说罢便沉声道,

“其实沐然很少会主动跟别人交朋友的。难得,你算是第一个。希望你值得她主动迈出这一步,也希望你能改变她。”

肖冉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兀自笑道,

“你不要说的人家跟自闭儿童似的好不好。小心周沐然听到了,冲你发飙。”

李凯明还真想象了一下画面,哆嗦了一下,笑着摇头道。

“你还真别说,指不定就发飙了。也是,无论怎样小心翼翼避免触碰她的伤口,反而会让敏感的她更加难过。”

趁着路上车少,李凯明把车速降下来慢慢行驶,然后跟她唠嗑。

“我跟沐然是发小。其实,以前的周沐然不是这样大大咧咧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以前的她是个温温柔柔的人。可能是家庭环境把她保护得不错,对谁都没有心防,跟谁都能做朋友。”

肖冉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关系,难怪即使周沐然对他态度很恶劣也不见他有什么脾气。

其实周沐然也不是那么孤独的吧,至少身边还有这么一个能包容她、理解她的人。

肖冉问道,

“那……是她父母的关系影响了她?”

李凯明惊讶抬眉然后又觉得肖冉会知道也不是那么意外,表情恢复正常叹了声气道,

“是啊。大约是高考结束吧,那三个月,是她人生的分水岭,也是她人生的噩梦。以前她总是和我炫耀,她爸就是最好的男人。哪怕从前家里过苦日子的时候,她也觉得他是最帅的。因为他是顾家的,也是爱妻女的,所以她妈也总会跟她说,爸爸在外面不容易。但爸爸每次回来都会给她一颗糖。努力的人总会有结果的,所以她爸成功了。后来有了自己的公司,甚至越做越大。但是,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夫妻俩关系越来越差,一开始还躲着她吵,后来甚至当她面吵,再后来她妈就不吵也不争了。可能就是所谓的心如死灰吧。最后,她妈妈在一个同样是没等到丈夫回来的夜晚,吞安眠药自杀了。从此,父女关系便是如此了。”

肖冉不知道竟是个这样的故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因为这样的事情,谁都无法评判对与错,是与非。甚至连劝说都会显得很苍白。

只是说,让时间去治愈一些东西吧。

而她与他能做的,也许只有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陪伴罢了。

心情莫名有点儿沉重。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着,夜风无言,星星也不说话,只有无尽的黑暗在蔓延。

肖冉头贴向座椅,缓缓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沉声道,

“凯明哥,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把我当成周沐然的好朋友,也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所以,无论未来如何,我们一起陪她往前走。

偶然经过的灯光打在男人脸上,竟有些柔和。

李凯明笑道,

“肖老师,也谢谢你。”

虽然他们没说谢什么,但他们都知道,他们是在为同一个人而道谢。而一个谢的是过去,一个谢的是将来。

车子还在行驶,夜色还在蔓延。

俩人到了酒店后。

李凯明给李导打了电话便去找他了。

肖冉则从包里掏出房卡来刷卡回房间。关上门插上房卡,房间内瞬被点亮。

人果然还是得在亮堂的地方待着,肖冉觉得自己内心的沉重和黑暗有被退散一些。

想起在医院中年白了发的男人深夜赶去医院,哪怕只为了看女儿一眼。甚至还不让周围的人告诉她,他来看过她。

是多么无力。

他无力于让女儿原谅他。

或许,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吧。

其实父母,都是爱子女的吧。

只是有时候,他们不知道怎么爱罢了。

或者,有时候他们的爱,得屈服于现实。

现实,这是个沉重而可怕的词。

“爸,妈。我想现在去学编导。”

“编导是什么?跟你的高考有关系吗?”

“编导是一门艺术,以后可以当编剧导演之类的。学编导也要高考啊,甚至通过艺考分再加上文化分。以我的文化分,我肯定能考到首都去。”

“那好啊,学。”

“真的?太好了。那明天我就去跟班主任说啦,哦,还要交艺考培训费的。”

“什么?要交多少?”

“一两万吧。具体多少还得问问。”

然后,便是无休止的劝告。

她妈语气委婉,考虑着说的,

“闺女,你看。咱家前几年是有这个条件,但这两年你爸包工程亏的一塌糊涂,欠了一屁股债,连你们姐弟俩的学费都是借的。你也知道,连过年都有人向咱家逼债的。”

她爸皱着眉头,言简意赅,

“不行。我上哪儿去给你弄这么多钱去!”

她想为自己的梦想争取争取,

“可是我想学。就算我求你们,培训费暂时先借你们的以后工作了还给你们好不好?”

她爸说了这辈子以来对她说过最重的话,

“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准备你的高考吧!能供你读书就不错了!”

为了劝说她,他们还搬来了救兵—名牌大学毕业的舅舅的电话劝说,

“小冉啊。首先,你得明白,你是不是真的喜欢编导这个专业。其次,你不能拿你的一时兴起去折腾你的父母。你也知道,他们有多不容易,你们家的日子有多难。所以,就专业准备高考吧,不要想不务正业的事儿了。”

他们说她的梦想是“有的没的”,还说她的梦想是“不务正业”。

她已经失去了辩驳的力气,不再和他们争论什么。

只是就这样,睁着眼度过了她人生第一个失眠的夜晚。

她知道,以她们家的这种情况,这个时候去学编导是有点为难他们。但……她的梦想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就因为她知道,所以,就要以牺牲她的梦想为代价吗?

正在肖冉坐在沙发上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叮”地一声,是短信提示音。

出于习惯,来信息了肖冉都会看一眼,虽然这个消息有可能是垃圾短信,但她也怕是重要通知被她错过了。

但肖冉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没有理会。

不一会儿,手机铃声响起。

肖冉被惊醒,手忙脚乱拿起电话一看,

是个陌生号码。

滑动接听,她还没开口对方便先开口了,

“为什么不通过我的好友请求?”

“什么?”

反应有些迟钝。

“上午按手机号查找你的微信,添加你没通过。刚刚给你发信息也没回,我打过来看看你是不是为了躲我换号码了。”

哦,是顾昕航。

肖冉竟难得的没有反驳,而是乖乖交代道,

“没有。就是我回来的时候听说周沐然晕倒送医院了,去看了一下她。刚刚才回来。”

顾昕航反倒是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

“肖冉。你怎么了?听起来不是太开心。”

多久,没有人问过她开不开心了呢?

“没有……”

“你……哭了?”

“没有……”

“你开心吗?”

“没有……”

话筒那方传来一阵叹息,

“肖冉,你连问题都没有听清就急着说没有。这么多年了,唯独这个倔脾气不减反增啊。”

电话这头的肖冉终于不再隐忍,放声大哭。

似是要把这么多年隐忍的委屈全都倒出来,一点不留的气势。

电话那头的人不再有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放的很轻。

肖冉,我不在的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让你如此隐忍又如此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