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 公子。”

小厮看起来还很年幼，稚嫩白净的脸颊上流露出几分难以掩藏的恐惧，“求求您, 上去, 我们都不能违抗公子的。”

他的话看似有些前不搭后语的，前面的公子是指蔺晨，后面的那个公子自然是指茶楼上的一员，那种自然而然透出的惊慌和胆怯是很难作假的。

蔺晨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被说动的人, 虽然面前这个少年看样子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但可别忘了，这可是古墓里面啊。

他虽然不如林墨白，但也是联盟总部里的天才，也独自一人完成了不少困难的任务了。

即使刚刚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令他有些茫然和困惑, 但现在也已经平静下来, 冷静地观察四周。

周围那些几乎凝结成为实质的排斥与恶意的视线令他根本无法忽视。

清秀的小厮还在待在他的身边，眼眸里的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眼眶通红, 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这个人真的会是怪物吗？

蔺晨虽然清楚自己不该放下戒心, 但面前这个小厮的情绪与神态未免也太过于生动了。

他想了想, 突然在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如果你害怕回去会被你家主人惩罚，倒不如跟我走。”

小厮蓦地愣住了，眼瞳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可以离开吗？”

蔺晨微微点头。

他的个子很高, 在小厮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锋利的下颚线，“你别怕他们, 我实力很强的。”

他最近都没怎么使用过自己的异能，太久没热身了，都快忘了自己也是那所谓的“天才”的一员。

在他们的字典里就根本没有“怕”字。

蔺晨抬头回望高高的茶楼上那群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东西, 带着寒气的阳光撒在他的明净清亮的眼瞳里，依稀地倒映出那些人扭曲到狞恶怨毒的面孔。

他的手中缓缓出现了一个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的能量球。

闪烁着银白略微带着紫色的光的电弧不断地在手心里窜动。

他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不是穿越，而这些东西也不是人类。

轰隆——

一道耀眼炫目的银白色光芒在刹那间划破天际，一声天崩地裂的雷霆之声震得人两耳欲聋。

身旁的小厮惊恐地抱头蹲在地上，脸色惨白透明到没有一丝血色，一眼看去，与其说他是人类，倒不如说更像一具会动的身体。

电闪雷鸣之后。

原本门庭若市的街道空无一人，那座高高的奢华的茶楼早已萧条破败，阴森的冷风瑟瑟吹过。

街边吆喝的小摊只剩下凋敝的破棚子。

蔺晨愕然。虽然他隐约猜到了这里不会是真实的，但是当他亲眼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心中都不免产生了几分落寞。

他情不自禁地向前进了一步。

面前的场景却又迅速地发生了变化。

街道重新变得繁华，锣鼓喧天，人声鼎沸，青楼楚馆的妓女们又甩着缝着各式花纹的手绢朝外面的男人们抛着媚眼，娇娇地笑。

街边的小贩大声吆喝着，招揽着路边来来往往的的过路人。

豪华的茶楼上面坐满了贵族的公子哥们，他们摇着精致的扇子，涂着脂粉，看着下面人群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蔑视和讥笑。

竟是又变回了原样。

只是，这次不一样是——

蔺晨惊讶看了看自己的身上那件精致细腻的青色的窄袖长袍，他微微抬起手臂，就见那宽大的衣袖滑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从茶楼里突然跑出来了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小厮，他气喘吁吁地捂着胸部，声音微抖，“蔺公子，我家公子在里面等你。”

蔺晨看着那张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脸，连跑出来的动作和呼吸频率都一模一样的人，只是这次的台词有所不同。

小厮见他一直看着自己的脸，有些奇怪。

“蔺公子，怎么了吗？”

蔺晨晃过神来，摇头。

“没什么，走。”

他倒是要看看茶楼里的“公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车上。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二人皆是沉默不语。

终究是燕怀星先打破了僵局，他的神色肃然而冷冽，明明是一副文弱书生的面容却硬生生地看出了未来那个拥有铁血手段的开国帝王的神采。

“贤弟，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如今的天下，京城里的贵人们歌舞升平，酒池肉林。而京城外，蛮人虎视眈眈，万千百姓流离失所，饿死冻死在这冰天雪地这里哪里还是人间，分明是地狱啊。”

林墨白怔然，“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我以为在你们眼里，我应该也属于那所谓的‘贵人’。”

燕怀星眼眸微弯，清逸的容颜露出了一抹灵清的微笑。

“不知为何，总觉得贤弟并不属于这里。”

给自己空了的茶杯又添上了温热的白开水，他微微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瞳里炽热虔诚的光。

“更像是天上的仙人呢。”

“仙人吗？”林墨白喃喃，然后微笑着摇头，“不，我不是仙人。”

明明你才更像。

怀星枕月——燕怀星。

“行了，不和贤弟说笑了。”燕怀星说，“贤弟这次是想去哪？我说不定可以送你一程。”

林墨白回道，“京城，我想去找我的友人。”

燕怀星惊喜道，“我也是去京城，也是找我的友人，我们真有缘啊。”

他突然拍了拍脑袋，“说不定，你还认识他，毕竟看贤弟的谈吐与打扮，应该也是出身世家。”

“他叫沈湘南，乃是上届的状元。”

“他叫沈湘南，乃是上届的状元。”

他的所有马甲的记忆都是共享共通的。

冗杂絮乱的记忆在脑海里凶猛地翻涌，沈湘南痛苦地闭上那双猩红的血瞳，惨白修长的指尖死死地刮摩着身边的树干。

燕怀星，并不只是他贬谪的时候结交的友人。

他们相识的要更早。

那个对燕怀星慧眼识珠的夫子是他父亲的老师，年幼时，他曾随父亲去看望过那个夫子，也因此结识了这个身份卑微的平民。

两人一见如故，虽然身份地位天差地别，但还是成为了好友，沈湘南只在那里待了两个月，便回到了京城。

两人的关系渐渐变淡，直到突然有一天，父亲的那位老师病死，送来了一封书信，燕怀星想要进京与他再度相见。

林墨白不知不觉中也在这个墓里待了四五天了，这几天基本上都是赶路，他有些恹恹地靠在车壁上，身后垫着燕怀星为他准备的柔软枕头。

上次燕怀星问他认不认识沈湘南，他自然否认了，毕竟他自己都清楚林墨白只是这个墓穴的外来者，又怎么会和沈湘南有关系呢？

沈湘南的过去，他在鬼王那个马甲里看到，听到，感受到的那些记忆都令身在鬼王马甲里的他几欲发狂。

在这次，他们并没有见到面。

燕怀星遗憾地离开了京城，以为这世与友人再无缘相见，不料就在他离开京城的第二年，他的家乡来了一个新的县令。

那人便是沈湘南。

那时的沈湘南显得有些落魄，眼中却依旧有温柔坚定的光，举手投足依旧不失风雅和贵气，他见到燕怀星的时候也很高兴。

在这贫穷的小县城里，沈湘南却并没有因此敷衍公务。

在短短一年里，他把这个小县城变得繁荣富足，整个县城焕然一新，而他也接到了京城里的调令，把他调回京城。

燕怀星替他高兴，却不曾想，这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沈湘南。

那个光风霁月的沈湘南用最不体面的死法死去。

他的尸体怎么也拼不整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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