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沉的影院，幕布在放着电影，不时闪着白光。

可能是因为这是重映的猎奇电影，受众面较小，这场放映厅里几乎没有什么人，

这本来这正和顺平心意的，

他期待这场电影已经很久了，但是阿唐不在，所以哪怕这还是上学期间，他还是一个人来了。

本该抱着期待的心情想要好好观赏的。

顺平压着额角蹙眉。

恼意翻腾，前面的人闹得他几乎什么都听不清。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怎么，怎么又是他们。

前几天的记忆涌上脑海，胃里一阵翻腾，

压抑，愤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顺平便看见，本田那三个人身后突然出现一个长发的人影。

【你们——】

【要文明观影哦。】

顺平听见那人这么轻喃，抬手，触碰到本田的肩膀，

膨胀，破裂，刹那间——那三个刚刚还在吵闹的人，变成了…畸形的，怪物。

顺平当场愣住，他怔怔地望着这一切，指尖微颤，说不出话来，

「刚才那个人…」

「不，人类能做得到这种事吗…？」

「就算做得到…真的还算是…」

回过神来，顺平已经下意识了追出去。

「人类吗？」

“如果是我干的，你会怎么办？”

“要责备我吗？”

找到那个人时，是在一条小巷子里，那个“人”背对着他，声音轻柔，手臂上的缝合线一览无余，

不像是，普通人类有的样子。

所以，果然不是人类吗？

心脏砰砰直跳，顺平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害怕，恐惧？

不，那一刻，他感觉到的，是震惊，是惊诧，看到那三个人被变成那样，他没有本来应该有的恐惧，

而是一种，难言的颤栗，和畅快，从尾椎直升到头尖。

他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些人，对你来说，很特别吗？”

长发男人转过头，轻声问他，

特别…？

想到本田那几个人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情，

呛人的烟头，蠕动的蟑螂，落在身上的重拳，羞辱…

牙关咬紧，身体颤抖，忍不住握紧了拳，指尖泛白，指甲镶入皮肤，

“不。”

那种人，那种人…

巷子里的光被乌云遮住，少年的影子，被掩在暗处，刹那间，雨珠突然落下，哗啦哗啦砸在地面。

“我也，”

“能做到同样的事吗？”

少年的声音轻颤，差点被雨声盖住，

但是长发男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当然可以啊。”

男人轻笑，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跟我来吗？我教你啊。”

“喜欢的反义词是漠不关心。”

“最早说出这话的人。是否已经得到报应，下地狱了呢？”

“怎么可能会有怀揣恶意待人，还不及不相往来，伤人严重的道理？”

“喜欢的反义词就是讨厌。日本人很喜欢这种逻辑吧？”顺平望向真人，这么说道：

“故意把简单的答案弄复杂，还自以为乐。1”

“唔，大家都喜欢玩文字游戏啊，因为人类，不做各种辩解，是活不下去的。”躺在吊椅上的真人嗤笑一声，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有些雀跃地跳下吊床，

跟着真人转角，顺平便看见一座…不，是一堆小山肉块一样的…东西？

“这，这是？”

“我在做实验，看能将人膨胀到什么程度。”

“而你手里那个，”真人笑着指了指顺平握在手心里的东西:“是在实验究竟能缩小到什么程度。”

话音刚落，顺平惊诧地盯着手里那块干瘪的小东西，感到极其的不可思议:“这个…是，是人？”

“顺平，”真人一脸认真地望着顺平，轻声开口：”你看惯尸体了吗？”

顺平愣了愣，开口:“怎么说呢，如果这个是我母亲…和阿唐的话，我会失去理智，会恨真人先生。”

“但是我深知人类的丑恶，所以不对他人…抱有任何期待…”

不…

顺平犹豫了一瞬，

现在的自己，真的对他人，没有抱有任何期待吗？

“…就算有人死了，我…或许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漠不关心才是人类最终应有的美德吧…”

或许…不是的？

漠不关心，漠不关心是人类应有的美德的话，那阿唐…

那受到阿唐关心及照顾的自己…

以及被别人帮助的自己…

“我…”顺平低下眸子，嗫嚅着唇，想说些什么，又最终放弃了。

“嘴上这么说着，实际却想要复仇呢。”真人笑着望向顺平，突然凑近了脸：“唔…不止呢？你在，纠结些什么呢？”

“啊，灵魂在闪烁着呢？真神奇。”真人饶有兴趣的问道:“顺平，你在想什么呢？”

“不…”顺平下意识眨了眨眼，“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是实话。

真人笑着叹了一口气，拿着书的手摸了摸顺平的头，他轻声问:“顺平，你觉得人有心吗？”

“没有…吗？”顺平愣住，

“没有。”真人如此笃定道:

“人有魂，但那不是心。”

“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理解灵魂构造的，而且需要通过触碰的方式就能够改变生物的形貌，”

“喜怒哀乐全是灵魂代谢的产物，将其称为心，未免太过盲目。”

“人类总是将看不见的东西想的太过特别，而对于能够看见的我来说，灵魂和□□一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仅仅是存在于此罢了。”

“知道吗，生命并没有价值或重量，就像水之于天地。生命也不过是在这之间的轮回。

我和你一样，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

“所以做什么都无妨，想怎样活着都是自由。”

“不可以被漠不关心的理想所束缚住，也不需要始终如一的生活方式。”

“饿了便吃，恨得便杀。”

“以及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给予肯定。2”

【以及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给予肯定。】

回家的路上，顺平一直在回味着与真人先生的谈话。

诅咒，咒灵，咒术师，人类，灵魂，心。

曾经从未接触过的世界，被真人先生毫无保留的展示在自己面前。

真人先生，很博学吧？他还说…他认同自己，肯定自己啊。

顺平这样想着，眸光闪烁一瞬，

要是曾经的自己，一定会很激动吧？

终于有人认同自己，肯定自己，处于那种激动及触动之下的自己，会觉得对方说的很对，很理解自己，甚至对那个人说的话，奉为真理吧？

人类就是这样，在一个人说话说到自己心坎里去了的时候，你很容易就会相信对方，认同对方，觉得对方说的真的很对。

可是，

顺平停下脚步，望着流向远处的河道，路上一片湿润，风轻轻吹动着自己的头发，刚才颤动的心，突然冷静下来。

不对，

真人先生说得不对。

生命没有意义和价值…？

不是的…生命存在的本身，就是意义和价值吧？地球之所以特殊，是因为有着生命的存在吧？

因为没有意义，因为人迟早会死去，所以…做什么都无妨，想怎样活着都是自由…

饿了边吃，恨了便杀…？

这是，这是，虚无的唯心主义吧？

是，人怎样活着都是自由的…但是，

人类是动物，但也是人，和动物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人类，可以控制自己的欲望，有自己的思想，人类会制定自己的行为规范，思想准则来制约自己动物的本能吧…？

饿了便吃，恨了便杀…没有底线，为所欲为，不控制自己的欲望，

这样的人，和动物，又有什么区别？

顺平愣愣地眨了眨眼，望着自己家门口，心脏猛然一突，还没回过味来，

抬眸，就见一个少年向自己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