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驱邪(三)(1 / 1)

香夫人两颊潮红,眼神迷离。

“公子,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欢你,跟我在一起吧!”

乌秀垂眸,眼神平静:“在下已经有表妹了。”

“那要是没有美寇呢?你会喜欢我的吧?”

香夫人气息不稳,忍不住咬了他的耳廓:“你有反应,我知道的,你喜欢我。”

伪装成乌秀的美寇:“”

乌秀和香夫人先后咬了她的耳朵,是不是等于变相接吻了?

想到此处,美寇推开香夫人,理了理衣襟,淡淡地看着她:“夫人自重。”

香夫人被这眼神看得一肚子火,声音尖利:“我自重?你知不知道,你的表妹,才是不自重的人!”

她轻蔑一笑:“啊,不对,如今的她是不是人还不一定呢。”

美寇屹然不动:“什么意思?”

“想揭开你表妹真面目的意思。”

香夫人笑道:“乌郎跟我一起去看场好戏吧?”

虽是询问的语句,却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门口出现了数十个强壮的比丘国男子,若是她拒绝,相信这些人会动手带她去。

美寇面色一松,闲谈一样:“夫人高看我了,竟请了这么多人。”

香夫人又贴上来:“乌郎身手过人,香怜只是怕你不跟我去,故而多做了些准备。”

若是真正的乌秀在这里,再多的人也留不住他。

见“他”面色不愉,香夫人宽慰道:“这件事过后,这些人要杀要剐,尽随乌郎处置。”

“那你呢?也随我处置?”美寇意味深长。

“正是。”

香夫人浑然不觉,暧昧地靠在了她的手臂上。

后院盛满了火光,亮如白昼,照出许多张肃穆的脸。

或紧张,或畏惧,或迷茫

都在不安地等待着。

院中摆了一个祭坛,年青的和尚手持佛珠,坐在上面,带着下面一圈和尚,苍蝇嗡嗡一样念经。

纵然美寇是人,也被这声音吵得脑子发懵。

一刻钟过后,那和尚跳大神一样地睁眼,神神叨叨说了一串长长的话。

又急又快,根本听不清楚。

拉纳老爷勃然色变,道:“法师快开始吧!”

和尚点头,祭坛中陡然火光冲天。

一扇门从里面被撞开,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众人一跳,一个头发披散的女子从里面冲了出来。

“美寇变成鬼啦,美寇是鬼!”

她瞪大眼睛,说秘密一样:“嘘,别让她听见了,她会杀掉每一个伤害过她的人。”

她是疯掉的萨南。

疯子的低语,密集的诵经声,预示着什么一般冲天的火光。

这画面颇为震撼,十分有威慑力。

再加上之前起死回生的传言,三分可能变成了十分肯定。

拉纳老爷听着下人们的窃窃私语,脸都绿了。

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那会儿到底是怎么鬼迷心窍,竟然把一个非人的东西带进帐篷里,还同床共寝睡了那么多天!

冰天雪地里忽然跑出一个姑娘,一听就不是人啊!

拉纳老爷转身,看向了乌秀。

他记得,乌秀是和美姑娘一起出现的,他会不会会不会也不是人?

香夫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她叫了一声“老爷”,靠在拉纳的肩上,斜觑着乌秀的神情,道:“乌秀公子也是被恶鬼迷了心智,等到我们处理了那东西,府里就太平了。”

眼波流转,落在美寇身上,问:“乌秀公子,你说是不是?”

美寇顶着乌秀的壳子,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道:“香夫人方才说要请我表妹过来,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怎么还不见她?”

拉纳老爷几乎要原地蹦起来:“美那东西是恶鬼,夫人你怎么敢”

“老爷稍安勿躁。”

香夫人轻盈一笑,推开拉纳老爷,领着她来到祭坛前。

她们站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屋子的门,但是里面太黑,看不清楚其中情形。

香夫人指着屋子里的黑暗处:“乌郎,你的表妹就在那里啊。”

话音刚落,燃着火光的火把被丢在了屋子里。

里面堆满了干柴,火焰欢快地沿着地上的石油燃起一道包围圈。中间躺着个白纱裹面的女人,像是在昏迷着。

那正是美寇示人的惯常装扮。

但乌秀是妖,妖怎么可能被人打昏呢,他或许是装的。

“美寇竟能甩脱我们府中的十几个护院,还好我准备充足,给她灌了迷魂汤。乌郎,莫非是你教她的武功?”

香夫人悄悄示意,身后的数十个强壮的比丘国男子围了上来。

美寇没有注意到。

“老爷此行回来,特意带了石脂水。此物易燃,一旦遇上明火,便会烧尽一切能接触到的东西。连水也浇不灭,甚至越浇越烈。”

拉克希米带着几个侍女,抱着盛水的木盆,往火里泼。

每一次接触到水,那火都会呼啸升高,越烧越旺。

香夫人拍手笑道:“乌郎你看,好不好玩?”

美寇仍旧看着火光中心的人。

他依旧躺着,没有动静。

乌秀会不会被烧死?

美寇心中生起一个疯狂的想法。

死了也好。

只要他死了,契约就不作数了。她有幻形的发簪,大可以与香夫人虚与委蛇。

身为男子,回到大唐长安会容易很多。

香夫人倚靠过来,凑得很近:“乌郎,切莫伤心,美寇早已经不是人了。活在世间也是受苦,我这是送她去极乐世界。”

美寇的手按在香夫人的后背,犹豫不定。

到底要不要动手?

这时,屋子里,被火光包围的人影动了动,他站了起来。

“看”着美寇。

似乎唇惹微笑,问道:你怎么还不动手?

香夫人美目微睁,失声叫道:“你怎么这时候醒了?”

已来不及计较那么多。

“快泼水,扔木柴!烧死她——”

香夫人亲自上手,她方往里面泼了盆水,忽觉身后有人靠近,转头一看,是乌秀。

正要露出笑意,遮掩自己眸中的疯狂。有人却推了她一把,将她推进了被大火包围的屋子。

“夫人——”

身后是无数声音在呼唤。

她却什么都听不到了。眼前一黑,她晕了过去。

遍地火光中,她如此深沉地睡着,从未如此安心。

她梦见了过去的事情。

那时候的自己十三岁,刚从一个泥潭中跑出来,又陷入了另一个泥潭。

商队的黑胡子对她非打即骂,唯一一个略显仁慈的异国老妇叽里咕噜,说的话听不懂。

她抱着自己窝在角落,浑浑噩噩地过了数十天,终于在暗无天日的泥潭里,窥见一丝天光。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

商队休整,和另一股小队会合。

她被关在笼子里,搬运到一辆更大的马车上。像是货物一般,毫无尊严地被堆砌着。

但也正因如此,她见到了另外一些,和她同样经历的孩子们。

笼子外面被裹着黑布,看不清彼此的长相,只能听到声音。

即使如此,也几乎没有人愿意说话,麻木地躲在属于自己的黑暗里。

只有一个少女,她们中间隔了两个笼子。她很特别,很喜欢说话,比自己小两岁。

“再过几天,我就满十一岁啦!”

她总是充满活力。

且充满善良。

她喜欢上了这个少女。

在孤独中待了十几日,她几乎崩溃,无比渴望光亮和陪伴。

她害怕黑暗,主动靠近、且无比依赖这团光。

少女察觉到了她的担忧,不动声色的宽慰着她。

隔着那么远,她总会哄她吃下干巴巴的饼子,会讲笑话,会讲故事,会讲起自己家乡的小河。

河上有座桥,桥上能看见下面的小鱼,指头一般小,烤好不够塞牙缝的。

每当这个时候,马车上安静下来,似乎所有的孩子都在听她说话。

她话中的世界那么美好,在漫长的旅途中,逐渐感染了每一颗伤痕累累的童心。

有一天,隔壁从不出声的孩子敲了敲她的笼子,她吓了一跳。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原话或许不是这样,因为这样的话,明明可以喊出声的。

只是这样,不止她会听到,所有人都会听到。

那个少女在小心翼翼地问——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小声道:“我叫香怜。”

回音一样,这话被传回了那边。

香怜竟有些紧张。

倏尔,笼子被敲了敲,黑布下面探出满是红痕的一只手。

手上是一朵无精打采的小黄花。

“她说她叫美寇。”

梦做到这里,香怜心中闷痛,醒了过来,眼前却不是昏迷前大火环绕的屋子。

而是一片漆黑。

这是个狭小逼仄的空间。

她刚动了动,忽觉座下坚硬。伸手摸了一摸,竟然是铁条。

她竟被关在铁笼里!

三年了,她手染鲜血,成为拉纳老爷独一无二的香夫人,谁敢把她关在铁笼里!

这时候,铁笼隔壁有人敲了敲。

香怜从心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隔壁的黑布下面探出满是红痕的一只手。

手上是一朵无精打采的小黄花。

十几岁的少年声略显稚嫩。

“她说她叫美寇。”

魔咒一般。

香怜将自己的手掐得鲜血淋漓,清晰无比的痛意从手上传来,她几乎是颤抖着确认。

自己回到了十三岁,梦魇一样的十三岁。

疯了,这世界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