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火(四)(1 / 1)

天边尚且残留晚霞,拉纳府里早早刮挂起了灯笼。来来往往的仆从端着各色食物,奉上餐桌。

美寇一团和气,对舞伎们说:“把这里当作自己家里,尽情享用,不要客气。”

人群中有两个熟悉的少女身影,美寇举起酒杯,佯装喝酒,留心听几人私语。

唯唯诺诺的那个,也是早上被欺负的那个,叫作小枝。小枝左右看看,找到一个座位,正要坐下,却被另一个少女抢了先。抢座位的理直气壮,被抢座的反倒像做错了事,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也不知道出言争辩。

这时,早上那个大胆的少女又出现了。小枝像是鸡崽子看见了鸡妈妈一样,怯怯喊了句:“荷儿。”又将视线投向了抢座的少女。

荷儿一眼就知道她又受欺负了。出乎美寇的意料,她竟没有发作,而是拉着枝儿走到后面站着。与早上凶悍的少女判若两人——看来她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识时务。

美寇招呼来新任管事,指着荷儿两人的方向:“给她们添一张桌案。”

管事刚点头,忽觉不对:“一张?”可是她们是两个人啊。

“一张。”美寇定定看着管事:“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问题。”管事见识过眼前这位夫人的手段,不敢质疑再问。

一张桌椅,意料之中。荷儿让开小枝,小枝摇头不肯坐,两人都站着,僵持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结果。

既然这样,帮她们一把又何妨?

美寇拍拍手:“都入座吧。哎?那边两位姐妹,为何站着?”

她说的当然是荷儿和小枝,入座的舞伎支起耳朵,静静地等着看笑话。

小枝嗫嚅两句,声音很小。荷儿大声说道:“夫人,桌椅不够,故而无法入座。请您再帮我们添置一副吧?”

这位荷儿把她当作了好脾气的人。

美寇摊手笑道:“这可真是没办法,家中只有这些桌椅,没法添置,只能等天亮让木匠来府里再做一副了。”

荷儿想了想说:“我和小枝共用一套桌椅也是够的。对不对,小枝?”荷儿扯扯小枝的衣袖,后者乖乖点头。

美寇摇头:“这可不行,来者是客,拉纳老爷教导我,不能怠慢客人,一人只能坐一张椅子。剩下来的那个,就请她先回住处,再由仆从将饭菜送过去,好不好?”

虽是商量的口气,却不容她们真地拒绝。

荷儿和小枝看了一眼香夫人所指的送饭“仆从”,脸色忽然白了,尤其是小枝,开始轻微颤抖——她们必须选出一个人留下,另一个人独自待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住处偏僻,一时无人,又发生了早上的那件事,谁也不敢保证,这个晚上过去,还有没有命在。

两人都很为难,但总有人会先一步做出选择,美寇笑意盈盈:“快点,宴会要开始了。”

说音刚落,小枝小小地,极微小地,朝桌椅挪了一步。

荷儿自然是看见了。

她抖着唇,强自镇定对小枝说:“你坐这里吧,我回去。”情谊是无用的东西,理智来讲,一个人回去总比两个人回去划算些,她说不出来要小枝一起陪她回去的话。

可是为什么会浑身冰凉呢?

荷儿沉重地走到门口,又听那美夫人叫她:“妹妹留步,管事找到新椅子了。”

她手脚迟钝地转过身来,看到上首笑吟吟的美夫人,红唇似血。灯笼的光从背后打过来,双眼处打着阴影,无端可怖。

小枝和荷儿依旧坐在一起,只是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冷,美寇没再听到她们说话了。

宴会一切正常,仿佛只是寻常的吃喝玩乐。

可是除了主人香夫人主动说笑,没有人敢出言说话,偶有几个开口的,面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口中说的是奉承之言。

尽管香夫人看起来温柔可亲,可是背井离乡的少女们还是沉默木讷,笑起来也很勉强。

小菜摆上来之后,门外两个大汉抬着木架子和托盘进来。美寇远远闻到一阵香味,诱人得很。她不是一个看重口腹之欲的人,此时竟觉得口齿生津。不由问身边侍女:“这上的什么菜?”

侍女道:“闻着像是生羊肉,夫人这几日经常吃这个呢,怎么忘了?”

是吗?

美寇笑笑:“这个气味倒是没闻过?如此”

坐席中有舞伎小声说了一句:“好腥。”

侍女道:“夫人忍一忍,血味是有些重。这是生羊肉,现烤才好吃的。”

血味重?好腥?为什么她闻起来觉得有些香甜?莫非是杀人杀多了?

莫非是近来昼夜颠倒,嗅觉出问题了?

美寇晃了晃脑袋,决心等到离开这里,就好生睡一觉,将难以入眠的时光,全部补回来。

这时,席间忽有女子惊叫一声,掩面过去。同时,美寇嗅到一股比方才还要浓郁的香味,她猛地站了起来,将下面给野稚割喉放血的管事吓了一跳。

管事半跪下来:“夫人,可有什么事吩咐?”

美寇闭了闭眼,不去看管事手上还在滴血的野物。再睁开时,眸中一片平静:“女儿家娇弱,见不得血腥,这些野物都拿下去,赏给其他人吃吧。”

管事称是,心中却奇怪:前任香夫人,现任美夫人,都是杀人见血面不改色的,他还以为所有大唐女子都是这样呢。

侍女在旁边急道:“哎呀夫人,生羊肉和野稚烤起来很好吃的,真是可惜了。”

美寇心情不虞,淡淡瞥她一眼,后者立时不说话了。她没心思再多想,单刀直入,对准荷儿:“听说荷儿姑娘舞蹈跳得很好,可否为我演绎一番?”

荷儿低头道:“荷儿只会简单的健舞,怕是入不得夫人眼。”

美寇不容她推拒,笑说:“无事。妾孤陋寡闻,从未见识过健舞。”紧接着,她又说起另一件无关的事情:“妾一人在府里,难免寂寞,想在姐妹之中挑一人与我作伴,若是舞跳得好,妾会很喜欢的。”

后半句话一处,荷儿愣了愣,席间的舞伎们也都蠢蠢欲动起来。片刻后,有人大胆自荐:“夫人,奴婢的舞蹈是最好的,愿为您演绎一番。”

美寇婉拒:“今日没有时间,下次有机会一定欣赏你的舞姿。”那少女满脸失落,可美寇转头就对坐立不安的小枝说:“小枝姑娘,听说你的舞技也不错,可否赏脸一舞?”

眼前的夫人是如此慈眉善目,小枝立刻就对她生出了好感。她也想试试争取这个机会,如果能留在这位夫人身边,她就不用被卖给陌生人为奴为妾,或许还能找到机会回到家乡。

小枝激动得脸色发红:“愿意!”

两人在中间站定,一人挺直,一人柔软,容色各有千秋。方才的小矛盾很快过去,荷儿对小枝笑了笑,后者却不自然地低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美寇对着一幕乐见其成,拿过乐师的古琴,道:“我来为你们伴奏。”古琴到手,她手指一顿,想起曾经有人说要教她,最后却是乌秀上手带她。

这妖活了五百年,见多识广,什么都会。

琴声铮铮响起,如流水清泉。音有棱角,却也柔和。

荷儿从花瓶中抽出一支长长的花枝,以花作剑,做了个极美的起手式,美寇看得出来,她是在藏拙。

小枝跳的是软舞,水袖翩跹,宛如仙娥。两人一文一武,配合默契,小枝更胜一筹。

美寇轻笑,手中加快速度。琴声越来越急,小枝跟着甩袖,却不如荷儿探花凌厉,很快落了下乘。她想跟上速度,却丢了节拍,竟踩中水袖,摔在了地上。

小枝慌了。

荷儿停了下来,急忙扶她,却被小枝拂开了手。两人对视,眼神交接,是看不见的暗流涌动。

美寇拨弄琴弦:“对不住,方才是我弹太快了。可是失误之下,荷儿跳得很好,真是不错。”

小枝的手指攥紧了裙摆,席间官网的舞伎们一脸遗憾——这下是彻底没机会了。

美寇按住琴弦,却道:“但我更喜欢小枝姑娘的舞蹈,软舞轻柔,婀娜多姿。小枝妹妹可愿意跟在我身边?”

小枝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已经失去的东西又砸回她的头上,激动到失言:“夫人,我、我”

美寇像个温柔的大姐姐,对小枝伸出手:“过来。”

小枝脸红红地,朝美寇走去,被拉着坐在了她的身边。

宴会结束时,荷儿站在门口等小枝,却被侍女告知小枝的行李已经被送到香夫人的房里去了。香夫人和小枝一见如故,这几天都打算与她同榻而眠。

荷儿沉默着点头,忽然拉住离去的侍女,问道:“姐姐,我听说,府里有一位乌秀公子,他、他——”

喜欢乌秀公子的丫鬟多了去了,侍女瞬间明白她的想法,倒也不生气,分享秘密一样说道:“乌秀公子是个仙人,整天不见人影,过一段时间他自己就又出现了。有机会一定可以见到的!”

“我、我不是——”荷儿脸颊微热,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想谢谢他而已。

里面出来的舞伎猛然撞上荷儿的肩膀,一个字都不说,眼神里的讽刺意味却无比明显。

你的好姐妹攀了高枝,早就忘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