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后妃(七)(1 / 1)

库丽愣怔一瞬,恢复先前的面无表情,把手缩回了宽大的袖子里,藏着的手指却不自觉抠着金线。

美寇观察了她一会儿,没能见到预料到的表情,没意思地道:“哎,你怎么不生气?”

她倒是希望眼前这个小女神把小黑抢回去,脸上冰冷冷的,一点活力都没有。

和乌秀一样。

库丽正襟危坐,肃穆地看着她:“库丽女神不会生气,她是神女转世,会宽恕众生一切的罪恶。”

美寇想了想,忽然一笑:“真的?”

库丽点头:“神女从不撒谎。”

美寇缠绕着胸前垂下的头发,追问道:“什么罪恶都可以宽恕?”

库丽:“可以。”

“那么我就——”

美寇将黑蛇抛入库丽怀里,女孩手忙脚乱地接住,却被眼前笑得不怀好意的女人抱了起来。美寇笑盈盈地接上后半句话:“我就抱你啦!”

库丽抱着黑蛇懵了一会儿,脸上生动了许多:“库丽女神无事不能离开圣殿!天神会怪罪的!”

美寇抱着女孩满不在乎地颠了颠:“是我犯的罪孽,天神要怪,就怪我好了。”

库丽很轻,只是身上衣物繁杂,美寇便伸手剥了她宽大的外衣,女孩大惊失色,这还是美寇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类似“惊慌失措”的表情。

她似乎想大声惊叫,却碍于女神端庄之类的规矩,只能小声惊呼:“库丽女神不能衣冠不整!”

独自一人溜进圣殿简单,出去多带一个人就有点难了,尤其是这还是“疑似”女神的小姑娘。

于是美寇干脆拆了库丽头上的金饰,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从头将她盖得严严实实。

女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很生气,但是无可奈何,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美寇在库丽的眼皮上点了点,半点不知道体贴小女孩的情绪,甚至非常讨厌地笑了:“你该不会就因为这点小事要哭出来吧?”

库丽抿紧了唇,音色发颤:“库丽女神才不会哭!”

美寇敷衍地哄小孩:“好好好,你不会哭。等会儿我们到门口的时候,千万不要出声,库丽女神不能大喊大叫知道吗?更何况,你要是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我一定会被惩罚的,被打得血肉模糊,到时候就是你的过错了。女神庇佑比丘国子民,我也是其中之一,你会宽恕我的对吧?”

库丽见过的比丘国子民,不过是日常服饰她穿衣吃饭的神侍,以及每年只来一次的王公贵族,个个都是在金座下匍匐叩拜的人,哪里有这么厚颜无耻的?

尽管她不想承认,但是眼前这个女子,讲的确实很有道理。

最要紧的是,库丽女神心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道:“你难道不想见一见太阳和蝴蝶吗?你也很想的,对吧?”

于是她无声地放纵了美寇堪称放肆的行为。

就这样,王宫里的美妃娘娘拐带走了圣殿里的库丽女神。

走出圣殿的那一刻,日光照在了库丽的脸上,如此耀眼。

库丽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激动和喜悦,和无形中阻挠她直视日光的力量对抗,流出两行清泪。

美寇将手掌盖在她的眼睛上:“小小年纪,怎的如此多愁善感?”

库丽在手掌下眨了眨双眼:“像是重新得到了曾经拥有过,但失去了很久的宝贵东西,很奇妙的感觉。”

美寇顺手捏了捏她的脸:“这种感觉,在我们大唐有个词语,叫作失而复得。”

库丽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这是一个会让人流泪的词语。”

“对。”美寇抱着她避开外面等候的侍女们:“今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我们去把你曾经拥有过的东西找回来。”

阳光,花香,小鸟的叫声,还有在阳光穿透的树下躺着的惬意。

美寇凭着狐狸出色的捕猎技巧,把枝头唱歌的小鸟捉了下来,还抽出衣服上的丝线,绑住了小鸟的一只脚。

叽叽喳喳的小鸟被塞到了库丽的手上。

库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天真的笑意,笑意没绽开,就吝啬地收了回去。

美寇道:“怎么了?”

库丽蹙眉捧起掌心挣扎的小鸟:“我的喜欢并没有给它带来快乐,它想重新回到树枝上唱歌。”

“是吗?”美寇眯眼一指头摁在小鸟的头上。

先前气急败坏的小鸟瞬间缄默,黑豆般的双眼跟着翅膀一起发颤。

美寇收回手指:“你再看看它,是不是还想飞走?”

库丽摇摇头:“放它走吧。”

“偏不!”美寇斩钉截铁否定,她将小鸟拢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顺着小鸟头上的毛,说:“跟我在一起不好吗?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它,王宫里没人敢欺负它,身为一只鸟,连人见了它都要毕恭毕敬,这不比它在外面好多了?”

美寇看着库丽微笑:“你说对不对,外面多危险?”

库丽皱起了浓黑的眉毛,看得出来,她在努力思考。

这时候,慵懒地黑蛇打了个哈欠,吐着信子探头探脑,一眼就看到了美寇肩上立着的小鸟。漫长的一觉,帮助它消化了肚子里的积食,现下它腹中饥饿,受兽的本能驱策,将要捕猎进食了。

于是它爬上了美寇的手臂,一路悄无声息地蜿蜒而上,朝小鸟而去。

美寇并非一无所觉,这蛇分量毕竟不轻。

库丽的脑中一团乱麻,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却始终隔着一团迷雾,没能立刻弄清楚。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美寇,却看到小黑对小鸟张开了血盆大口。

“小心!”库丽睁大了眼睛,她伸出手想要阻止,却离得太远不能施以援手。

幸好,小鸟及时发现,飞离了美寇的肩头。

但这并不值得库丽开心,因为还有第二次惊险的攻击——小鸟被脚上的丝线缚住,不能飞离太远,在空中奋力挣扎,就要掉下来了。

下面等待它的,是一条虎视眈眈的黑蛇。

美寇提醒库丽:“刚才你已经错失了一次救它的机会,现在还要错失第二次吗?”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是双倍的遗憾。

小鸟坠落下去。

“不要!”库丽扶着地面站起来。

可是她已经太久没有走路,早就忘记该如何用力,几乎是刚接触地面,她就摔回了草地,就像那只奋力挣扎最终坠落的小鸟一样。

“不要!你救救它!”库丽趴在地上,没有丝毫神女转世的风姿可言,紧紧扯着美寇的衣角。

美寇暗叹一口气,并没有让开身体,因为她刚才看得清楚,小黑已经把小鸟吞了。

难得认识这么一个单纯可爱的小女孩,美寇有些不忍心,打算扯个慌骗骗她:“我刚才放了它,你往头顶看,它正在枝头唱歌呢。”

库丽松了口气:“那就——”

戛然而止。

小黑大摇大摆地从两人面前的草坪上游过,腹中鼓鼓,吐出几根鸟毛。

美寇:“”

库丽:“”

“呜哇——”不喜形于色的库丽女神对着黑蛇哭了出来。

美寇微顿,有些心虚地绕着垂落的头发丝。

送库丽回去的时候,女孩肉眼可见地生气了,大概是生她的气,也生黑蛇的气,一句话都不肯说。

美寇踢了小黑一脚,黑蛇睁着黑豆眼发呆了片刻,吐了吐信子,又要往别处游走——这家伙还没吃饱。

真没出息。

只知道吃。

她领着侍女们回寝殿,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大王子玛尼沙。

她还记得上次在王殿门口遇到时,他的反应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美寇拔下头上的金钗,藏在袖中,绕路去了大王子必经的路上等着他。不知道玛尼沙在想什么,视线始终落在地上,不曾抬头,自然也不曾看到前方正撞过来的美寇。

等到他回神,怀里已经多了一个人——美妃娘娘。

玛尼沙一愣,连忙推开美寇,同时后退几步,端端正正行礼:“见过娘娘,臣有要事,先行一步。”

他似乎有意避着她。

美寇自然不会让他如愿,巧妙地挡在了玛尼沙面前:“王子这要去哪?”

玛尼沙低着头答:“王后宫中。”

晦气。

王后这般如狼似虎,怎么就生了一只兔子。

美寇想在逗逗他,每次看到他的反应都想笑出声来:“王子,你——”

“哗啦——”

美寇被浇了一身水。

她淡淡地看着眼前突然冒出的罪魁祸首——后妃月娜。

一个对王后俯首帖耳,和她一样张牙舞爪的女人。

月娜丢开手中铜盆,对着美寇翻了个白眼,讥讽道:“娘娘身上骚气冲天,却不洗澡,月娜只好泼盆水,给娘娘去去味道。”

美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玛尼沙顿了顿,终于反应过来,急着叫身后的侍女:“快给娘娘披上干衣!”

随即挡在美寇面前,对月娜道:“夫人,同是父王的后妃,何必为难别人?”

月娜撇撇嘴:“王子殿下,是她害得王后禁足,你不为王后说话,却护着这个妖妃,不怕丞相怪罪吗?”

玛尼沙想起自己母后的所作所为,确实是母后错,母后亏欠他身后的女子,月娜夫人一定是听从母后的命令,不能一错再错。

于是道:“母后那里,我自会去劝说。美娘娘伤了身体,父王定会勃然大怒,夫人还是先担心自己。”

月娜摸着新染的蔻丹,高傲地笑说:“我父亲是朝中重臣,受陛下看重,哪是他爹一个野道士比得上的?再说了,不过是一盆水而已,能出什么事?”

语毕,侍女们的惊呼声传来:“娘娘晕倒了——”

玛尼沙只觉得背后女子无力地压了过来,他忍住心中那股不应该有的悸动,正准备唤人来。不妨侍女们又是一惊:“娘娘吐血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立刻转身扶住女子。

美寇的脸色是湿漉漉的苍白,双眼紧紧闭着,像是死去了一样。玛尼沙轻晃她的身体:“娘娘醒醒?娘娘?”

不知是不是虔诚的呼唤起了作用,昏睡的人无力地睁开眼睛,惨白一笑:“王子殿下,我走不动了”

玛尼沙心内柔软得过分,下意识地应声:“别担心,臣送娘娘回去。”

深夜,玛尼沙回到自己的府邸,挥退侍从,自己一个人靠在窗边饮酒。

他想起暴怒的母后,宛如换了一个人。想起对他谆谆教导的丞相,似乎也不是记忆中那个和善的外祖,还有父王长大之后,所有人都变了。

还有那个女子。

从误入仙境时月下,惊鸿一瞥的唐朝少女,到如今在父王身边娇声软语的美丽后妃,他却始终动心不已。但是他应该止步于此,像之前的态度那样。

她是父王的后妃,某种意义上他的庶母,仅此而已。

玛尼沙下定了决心,从窗边站起来,衣襟处掉出一物来。

他伸手捡起,凑到灯下一看,原来是一个金钗。

端详片刻,他呼吸一滞,认出来这是谁的所有物——

她的金钗!

应该是白天落下的。

玛尼沙的心脏砰砰跳动,他想,他该还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