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运号(1 / 1)

海天一色 羞月牙 1862 字 7天前

当银色月华吻遍这片海域——

白裙少女站在船尾处,凝望深夜的海平线。此夜风浪大,邮轮的晃动将陌生的海搅乱,月光碎成沙砾般的银辉。经过许多日子,港澳海岸线早已看不见。

狂风将她乌黑的长发吹乱,她站太久,头痛,开始往回走。

“bergolek!”

“whereisthetoiletroom?”

“我毋噶你共。”

一路上,夹杂着大陆乡音的国语方言从耳边飘过,还有英语、马来语以及熟悉的粤语。各种肤色的人从身边挤过,其中以黄皮肤居多。听来听去都是些吵架似的语气。

她始终低头,从下等舱人聚集谈天的长廊穿过,想从捷径进入大厅,再回到自己高层甲板的海景套房。

这艘船上贫民多,不少人是被卖到南洋打工的,尤其打扮土气的大陆女孩们,穿着碎花衣裤,双眼呆滞,靠墙而坐。在衣着白裙小皮鞋的她经过时,沿着果木香水的香气抬起了头,愣愣望着她过去。一旁有携带儿女回乡探亲的妇人,怒骂着不停哭叫的孩子。

阿渔的余光瞥见角落里几名黑衣男子,他们压低帽檐,眼神飘忽,好似在有意避开什么人的目光,却又紧追什么不放。

她的心一下子就缩紧了。

她加快了脚步,从舞池里满满的圆舞曲舞侣中穿过去,迅速走上了旋转楼梯,到大厅二楼。她在围栏内瞥一眼下面,果然见那几个黑衣男子跟上楼梯来。

那些人,会追来这里吗?难道,那天混在葬礼中已被察觉?

她想着,迎面撞到一人。

“sorry……”

她抬头的同时道一句抱歉。那时,命运号邮轮最辉煌的大厅里,舒伯特的圆舞曲从弦乐团的指尖揉散开来,在屏蔽了穷酸贫民的上流圈子里,金黄灯光亮得刺眼。

阿渔是背着光的,确信她看他更清楚一点。

男人西装内的白衬衫很整洁,瘦削的脸上有挺立的鼻梁、深阔的眼窝,俊眉浓黑。他开口,声音如同暗夜海上起微澜——

说的是她最熟悉的粤语:“小姐,当心点。”

他扶她站直了,随即错身走开。他身后的几个保镖模样的男人也跟着往前走。他与她错身的瞬间,西装袖口间无意滑落了什么,顺势掉进白裙的口袋里。

阿渔低头,见口袋处露出一张牌。

她抽出那张牌:黑桃a。

她马上把牌放回口袋里,继续低头前行几步,闪到拐角处,才回看了一眼。

那人走进了赌场。

而先前的黑衣男子们也紧跟上去——看来,目标不是她。可既然有这类人出现在这艘船上,说明危险已经近在身边……

好在明早就抵达马来西亚了。

这是她在船上的最后一夜,明早,天亮时邮轮就会抵达马来西亚的港口。这也是她与命运最重要的一次赌,赢了,将永远留在热带国度,输了,回到那片风起云涌的弹丸之地,听凭生死牌说话。

她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她没得选。

“小姐,你回来啦!”

匆匆推开房门后,老仆立即迎上来,一边扶她进门,一边颤声询问:“今晚风浪好大,你怎么一个人出去闲逛?外面乱,快回屋休息。我去给你放热水……”

阿渔有气无力地走到落地窗边,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摸出那张纸牌。

屋内只亮一盏暖黄台灯,但窗外月色洗丽,白月光在黑桃a的边角上恣意滑动。她想把这张牌扔进海里,那么,这会是她此生最后一次碰到熟悉的扑克牌。只是可怜刚才那陌生男人,今晚与荷官勾结的计谋已落空,出千不成,正在暗处捶拳暗咒霉运。

“要是今后在马来西亚长居,安定下来过平凡日子,便再见不到牌这类东西啦。澳门那些响当当的人也全叫你忘记。”老仆从浴室走出来,开始帮她找换洗的衣物。

“该想的人已入土,我总不能想我那烂泥扶不上墙的阿妈。”

“小姐,我倒是佩服你,看我一把年纪还叫我从加拿大到澳门,从澳门到东南亚,成日里同你颠簸。不怕哪天我死路上,到时叫你独自去寻生父……你怕不怕?哈哈。”

阿渔笑不出来,“不怕找不到人,只怕找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人。”

进入赤道海域,船上太过湿热,老仆翻箱倒柜地找一件足够薄的睡裙,边找边念叨:“小姐,我只想你安定下来,不再琢磨替养父报仇的事。这么多年,赌神安置你在加拿大念书,就是盼你安全。他是很可能死于非命,却不愿你替他讨回什么,不愿你走进那个圈子……呀!找到啦,这条裙子!”

老仆从箱底翻出睡裙来——那是因不适应北半球时节而被压在箱底的裙子,已经变皱——回头一看,阿渔倒好,又窝在沙发角落睡着。

夜深夜浅,晨曦隐现,漫漫长夜终流尽,大船早已驶出公海。

清早,大副拿了喇叭,吐一口痰,站在高层甲板报道:“thedestinyisingtomalaysia……”

话音未落,一个满脸胡茬的马来西亚华裔客人跑起来,奔到船头,用发现了新大陆的语气冲雾气中的陆地喊:

“到——啦——大马!”

整艘船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