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他自己也在笑。

虞则镇定自若地瞧他，嘴角的弧度显然已经敛下去。

她就笑笑，有什么好问的。

心说如此，但虞则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因为我想起前段时间他还问我打不打游戏来着，我说我要实习，他那会就还挺激动的，说自己也是，反正就很惨。”

“哦，那你打不打？”周知也答得很快，像是完全没听到她后面扒拉的其他一堆话。

虞则眼皮都不抬，“不打。”

行吧，就顺势一问。周知也觉得自己的抗压能力已经有了。

几个人边吃边三言两语聊着后天回去的事儿。

“哈喽哈喽，那个打扰一下。”他们座位旁边邻接着另一桌，中间用不算高的沙发隔板挡着，这会突然站起身一个长卷发的女生，穿着短袖低胸装，辣得很。她的目光下意识在虞则那先顿了顿，然后颇为紧张询问其余二人，“你们俩谁方便加个微信吗？”

三人淡然又掺杂着几分思量的视线齐刷刷往她那落。

周知也扯了下嘴角，很快收回视线，软踏踏地靠回去。

这姑娘真大格局啊，不仅样子看上去很会，而且说出来的话更会。估摸着是猜测对面的虞则可能是谁的女朋友，所以还很礼貌克制地问了下谁没对象可以加微信。

这不明摆着谁都行的意思，只要你俩中间多出一个给我微信就成。

打的真好算盘。

向廿搁在桌面上倒扣的手机动都没动的意思，低而明晰的嗓音，透着股坦荡的恶劣，“不好意思啊，我们都不方便。”真丫的不挑，把俩活人当白菜呢。

“呃。”那女生也自觉尴尬一秒，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不太妥当，左思右想又没想到什么话挽回。她这桌上的人也都隐隐约约压出低笑声，一边劝慰的把她身子往下拉，她无言地眨了眨眼，“那好吧，抱歉。”

说完，她就光速坐了回去。

桌上仨人面面相觑无言了好一阵。

向廿想了好片刻，还是觉得挺不得劲儿，他扭头拧着眉尖看向周知也，一副是有意商量的口吻，“兄弟，怎么搞的，她那话不就把咱俩绑一块了……我还挺不爽的，你觉得呢？”

那妞看上其中一个也就罢了，偏偏这俩啥事碰上就是修罗场，简直怼他俩枪口上了。

“是吧。”周知也漫不经心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半拎着眼皮，轻慢说：“爷吃点亏就算了，咱俩哪个看着像没对象的？”

“不是，这关有没有对象什么事啊？”向廿一愣，直笑。

周知也不答，两人对视一眼，下意识把目光都朝向虞则，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莫名被点的虞则，还以为他俩这眼神，是非要找她来评判个高低。

心说，怪不得上次随口夸了向廿的曜厉害，这周少爷不服的那劲恨不得上天。感情他俩哪哪都不对付。

“那个。”虞则清了下嗓子，有模有样地点评说：“可能是你俩有些地方还挺像的，怪不得是好朋友呢。”

虞则用力咬了下好朋友那三个字眼，心里默默祈祷这俩人的良知迅速清醒过来，意识到你俩还是朋友成吗。

其实要说像，可能只有那股子生动热烈的少年气。他们两个长相完全是两种款，而向廿也没有周知也身上那种张扬顽劣的痞劲儿。

“哪里像？”向廿斜了旁边人一眼，慢悠悠说：“你喜欢鼬神和香克斯，我喜欢卡子哥和索隆……天差地别啊。”

虞则：……

我特么说的是这种像吗？

这周知也的朋友脑回路也是清奇，够中二的。

“不是带土，怎么变旗木了？什么时候变的啊你，真够花。”周知也说。

“不清楚别乱说啊，我也没说不喜欢了，这不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周知也不在意哦了声，心里真没打算听他的什么解释。他转正过去，盯着虞则，“你可能听不懂，这中二货脑子里装了不少动漫，以后有机会跟你讲讲。”

虞则放下筷子，差不多饱了，她说：“不会啊，我也看过一点，知道里面的角色。”

周知也哟了声，漫不经心地提起唇角，话里含着笑意，“小姑娘涉猎的真不少，又是游戏又是动漫的……挺宅啊。”

虞则抬眼瞧他，却没否认。上大学之前，她确实挺宅的。

“哎，我吃完了。你们等会，我去接个人。”手拍了拍周知也的胳膊，向廿一边拿着手机，一边站起身。

周知也也没多过问，走到过道旁，给他让了位置。

虞则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两眼，她也没多问。

“吃饱了吗？”周知也问她。

虞则点点头。

“坐着等我会。”他嗯了声，起身自顾自往收银台那走。

去结账了。虞则看了一会，收回视线。

看了眼手机，他们吃了一个多小时，也挺久得了。

没过多久，周知也人就回来了，依旧往她对面没骨头似的一靠，长腿大喇喇敞着，微仰头靠着椅背，灯光下喉结显眼的锋利。

“我把钱a给你。”虞则视线从他领口处移开，打开手机。

周知也姿势不变，眼皮垂到最下面，他人高挺拔的，这么坐着，耷拉着视线，仍有种居高临下的冷倦气。他说：“向廿都没这想法，你上赶着往我这靠呢。你要不要坐过来，我给你看看付多少钱了？”

“……”虞则哦了声，没动。话锋一转又问他：“那我们还要继续坐在这吗？”

周知也按下手机看了眼时间，“等会的。”

片刻后，向廿就领着一个姑娘往这来了。

周知也远远看见，拎起眼皮随意扫了眼，接着看手机。

直到两个人站定到桌前，虞则才看见。

“你们好。”那个女生冲桌上二人笑着，挥了挥手。

周知也和她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头，显然是认识过。

女生看向虞则，有些拘谨地笑笑，礼貌说：“我叫付冬绒。”

女生卫衣卫裤，穿得宽松又大方，人小巧灵动，估摸着连一米六都没有。但她和向廿一样，一眼看上去让人觉得灵俏生动。

有点情侣衫那味儿了。

“虞则。”她一贯地回笑。

“周知也，钥匙也在你那吧。你没喝酒，记得晚点把车开到酒店。”向廿嘱咐说。

周知也吭了声。虽然知道他俩情况，但周知也还是出于人情，有模有样问了句，“向廿，怎么不把人姑娘叫着一起吃饭？”

付冬绒立马摆摆手，抢在向廿跟前解释说：“不用不用，我今天和家里说好了和他们一起吃的，已经吃过了。”

向廿嗯了声，慢慢悠悠扫了眼周知也，“没事他知道，怕你没吃饱而已。”

“……”

付冬绒仰起头，冲他眨了下眼，“真饱了。”

“行了，你俩还有事就别墨迹了。”周知也笑着开始赶人。

向廿自然也不会留，冲虞则抬了抬下巴，嘴上说，“先走了。”

付冬绒也跟她招招手。

虞则笑着点点头。

两个人自始至终保持着刻意距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和周知也在，觉得不自在什么的。总之，虞则也就懂事儿没盯着看了。

人走之后，周知也继续拨弄了会手机，指尖戳个不停，像是在给人回信息。

虞则也不说话，眼睛瞠得水灵灵地就那么瞧他。

周知也被她看麻了，余光都在抽搐，他忍不住抬头，嗤道：“干嘛呢你，这眼神？八卦他俩啊？”

“我觉得还挺养眼的。”虞则舔了舔唇，也是难得八卦起来，心里有些小激素在跳跃，“向廿原来是来通市找他女朋友的啊？”

“暂且还不是……不过，差不多了。”想到什么，周知也偏头扯了下嘴角，饶有兴味地瞅她：“向廿认识的这姑娘确实不错，你也觉得？”

虞则轻轻点了点头。

这姑娘给她第一眼的感觉，算不上惊艳。但她脸小肤白，长相清秀，画着淡妆，她很擅长放大自己的优点，让人觉着她能适合的风格很广。算是有潜力很耐看的长相。

抛开一切外貌，穿搭和气质是十成十的加分项。这姑娘很有自己的个性，所以虞则说她哪怕是和向廿那样惹眼的人站着一块，丝毫不逊色。

“向廿，今晚是要告白吗？”虞则单刀直入地问。

“……”周知也要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他呵呵笑起来，散漫道：“你也太敢猜了吧，那小子要是听着了绝逼跳脚。”

“不是啊？”虞则有那么一刻失望，八卦之魂暗淡下去不少。

“不知道。”周知也恢复那吊儿郎当的坐姿，拿着手机一角点敲着桌面，“不过，就算是，以向廿那货慢热的怂劲儿，我估计也难。”

“他怂，说的像你比他多厉害，你怎么不给他支个招。”虞则嘁了声。

桌面下，有人精准抵了抵她的脚尖，抬头对上周知也漆黑的瞳孔，他笑得痞气，“我就是比他厉害，还八卦吗？”

视线不避不让，虞则毫不客气地回碰了下，声音平静，“吃完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那打趣的劲还没过去，周知也哑笑着，顺应她点点头。

两个人走出火锅店，夜幕彻底降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延伸向远处汇聚成一个点。

虞则走在稍前一点的位置，自顾自领着头，往地下停车库那走。

走到一半，被周知也拎着后衣领停住了。

他这人有什么喜欢揪人领子的怪癖。

不悦地扭头，虞则瞪他。

“不散会儿步？”周知也嘴里说着征求她意见的疑问句，却仍垂着眼皮目光居高临下睥睨。

虞则无意识地张了张唇，哑了片刻。她僵持着开口，“……啊？”

夏夜凉风卷过燥热气息，他脸上情绪敛去大半，声音听着冷淡，“刚吃饱都不消化一下的？以后怎么胖的都不知道。”

就他自律呗，哪哪都记着。

“可我现在也不胖啊。”虞则舔了舔唇，怯笑说。

那人却冷悠悠一哂，“那以后可说不好。”

虞则掀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一把拍掉他的手。身体上倒是听从他的意见，调转方向，往路边走。

周知也朝远处一个斑马线点点下巴，察觉她有点毛躁的情绪，忍不住挑唇说：“去对面，那人少点儿。”

虞则好像哦了声，说的声音很小。她步伐跨得很大，刻意走在周知也跟前，斜后面人走得漫不经心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灯一会在身后一会在身前，两人影子交缠了又分开。

他完全没追的意思，又或者觉得没必要，她跑再快，他跨两个大步就能轻松跟上。

虞则瞄了眼对面的红绿灯情况。在两人即将到达路口的时候，虞则脚下生风，直接压着最后绿灯闪烁的几秒空隙，从路口跑到了对面。

周知也略略挑起眉梢，看着转跳成的红灯，默默站定在路口。目光懒懒散散往对面落，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这姑娘卡着时间，不管不顾蹦蹦跳跳似的就那么到了对面，脸上挂着抹难见的自得情绪。

后知后觉觉得脑后一松，虞则下意识抓了吧自己散开在肩上的头发。

得，就跑这么一小段儿，头绳还掉了。

路口已经站了不少人，虞则不算高，很快被湮没在人群中。

交谈嬉闹声不绝于耳，虞则抓在手里的手机屏幕确实忽然一亮。

周知也的备注突然跳出来。

虞则没立刻接他的电话，先尝试着垫了垫脚尖，往对面用力一瞧。只能看见那头微微荡动的红发。

接通电话，黑幕星辉里，他干净的少年嗓音难得低沉了下来。

“跑那么快，生怕别人撞不到你？”

“……”

“开玩笑，人行道谁敢撞你。”

“……”

虞则不说话，他沉吟着笑了两声。

“那会，和向廿说我什么了？”

虞则神色一顿，思怵片刻。

还挺执着。

忽然就明白了陈颂之前说他老人家很在意自个儿的清白和脸面。

“你觉得呢？”

周知也轻嗤：“还学我。”

就不告诉你。虞则继续学他，插科打诨：“我俩嘲笑小少爷，为什么不敢喝酒呢，因为一喝就醉，酒品差得不行。”

那头沉默了好半晌，虞则心跳有一瞬停了。红灯跳绿，人群哗哗开始面对面走动。那阵酝着缱绻昏沉的轻笑，就这么顺着闲聊的杂音传进耳朵里。

马路两边的人群，各自擦着肩从对方身边走过，人流四散，视野明晰开阔起来。

虞则漂亮的眼睛里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缀进了一道人影，他一步一步朝她稳稳走过来。人群中最为致命的惹眼，气质出挑，少年红发依旧，鲜活挺拔。

路灯的角度刚好，落在他一半身上，凝着一线冷淡的光。

虞则挂在耳边的手不由自主垂下来，一瞬不瞬就那么看着他，从容又散漫地走近自己。

盏盏长庚星辉的朦胧寂静，也明晰觉出心脏和脉搏的跳动。

“你说老子不敢喝酒？”周知也完全挡住她面前所有的光，气息将她全然笼罩，喉结冷淡滑动，“还挺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