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啤酒(1 / 1)

兑现春天 容小京 4491 字 6天前

安静的院子里,苏叶“噗嗤”笑出了声。

要真是鬼,那这鬼还挺怕人的。

苏叶打横直梯搬走,一边说:“甭管了,回去准备吃饭吧。”

排骨在锅里咕嘟着,香气一阵一阵地往外飘,正馋人呢。

回屋将肉末茄子和油焖冬笋做好出锅,苏叶又炒了个青菜,便就开饭了。

糖醋排骨裹满了酸甜的酱汁,点缀着白芝麻,鲜香软糯,入口一抿就脱骨;油焖冬笋脆嫩爽口,咸香味浓;肉末茄子酱香浓郁,茄子裹着肉沫,最宜下饭。

最后再来一口菜清口,便吃了个肚儿圆。

苏叶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孟西关碗里,自己则是搁下筷子起身去倒了杯水。

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能好好吃饭了,今天陪着好友多吃了点,胃便有些不舒服。

尽管她认为自己精神状态很好,但身体的疼痛不适随时都在提醒,她正受焦虑症影响,并日益加重。

这样的认知让她无所适从,却毫无办法。

看着苏叶一言不发地站在吧台前端着水发呆,孟西关担忧地看过去。

苏叶这段时间以来,独自陷入思虑中的状态越来越多,即便在看过医生进行药物治疗好也没有好转。

此刻她眼中空洞,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什么。

这个状态足足持续了两分钟,久到孟西关打算上前的时候,苏叶突然回过神,喝了一口温水,笑说:“吃饱啦,那今天就麻烦你收拾洗碗了。”

“我……”苏叶看向休息区,“我去给你拿被子,晚上还是挺冷的。”

她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异常,搁下水杯便去了休息区,把下午晒得暖呼呼、香喷喷的被子铺在床上,又拿了一只新的枕头拍了拍。

孟西关正在洗碗,水声之中听苏叶喊:“你明天要早起吧,和我一起睡会不会睡不好,我干脆打地铺算了。”

“不要,”孟西关马上拒绝,强硬地说,“我就是要和你一起睡,你嫌弃我啊?”

苏叶假意为难道:“就怕晚点你睡熟了一脚把我踹下床,也不是没有前科啊。”

孟西关把水开大,扬声装傻:“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笑闹一阵,两个年轻姑娘干完手头的活便一左一右在阅读区坐下来,两双脚相对着搭在单人沙发中间的脚蹬上,一个看书、一个看手机。

苏叶安静地读着手里的《岛》,发觉孟西关碰了碰自己的脚背。

“你的粉丝们都跑来我微博底下问你的近况,”孟西关轻声说,“需要我说些什么吗?”

在心理咨询师的建议下,苏叶已经很久没有打开微博了,即便是解散工作室这样的大事,她也没有经手。

沉默片刻,苏叶放下书搁在腿上,“那就……晚点的时候我发个声明吧。”

孟西关说好。

苏叶再次拿起书,却忘记了看到哪一页,只好随意翻开了一页。

看着书页上陌生的段落,她低声道:“我是不是应该为了粉丝再努努力呢?我是不是放弃得太早了?”

孟西关“蹭”一下坐直,严肃地看过来。

苏叶眨了眨眼,扶着书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开始后悔问出这个问题,心里甚至若有似无地抗拒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好像不论哪一边都会轻而易举地让她受到伤害。

“你不应该为了任何人努力,就算是我也不行。”孟西关认真地说。

明亮的落地灯给两人都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苏叶心中紧绷的线稍稍放松了一些,手指不自觉地搓磨着书页,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孟西关心里也是一阵酸涩。

只是短短一年,神采飞扬的苏叶就已经被彻底压垮,好像一株还未全部绽放的花早早凋零,连植株都迅速枯萎。

她们都对此无能为力。

孟西关干巴巴地说:“……反正只要记得,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苏叶笑了起来,“我知道。”

……

夜十一点。

孟西关早早睡着了,苏叶躺了一会儿却依旧毫无睡意。

最后她掀被蹑手蹑脚拿着笔记本去了餐厅,打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登上微博开始编辑有关自己近况的声明。

“大家好,我是苏叶……”

打出前言后,苏叶便陷入了迷茫之中。

她不知道怎么措辞才能将自己的近况正常地、毫无顾忌地写出来,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无法开口求救。

最终,她只是用一句“身体原因”将所有事情掩盖。

[苏叶v:大家好,我是苏叶。因为身体原因,我临时决定解散工作室休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让大家担心了,我很抱歉。]

按下发送键没多会儿,“叮咚”一声。

却是已经有新回复来了。

【抱抱亲爱的,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要好好休息!等你回来[抱抱][抱抱]】

【救……到底发生了什么,要好好的呀】

【真的是生病了吗,今年陆陆续续丢了多少代言,新电影电视剧也没有任何消息,很难不多想……】

【楼上的我也想说,不会是被雪藏了吧[捂嘴][捂嘴]】

【[嘘]我也觉得嗯嗯嗯嗯,咱也不敢问咱也不敢说】

【楼上别瞎猜了,现在只希望叶子安心治疗,早日痊愈,我们一直在】

……

苏叶看着陆续跳出来的回复,两手交握压在唇边,看着月光下朦胧的院子,无力地叹了口气。

这一夜到底还是个无眠夜。

或许是被一句“闹鬼”吓走了,那位不知名琴手今夜再没有演奏。

因为要赶去外景现场,孟西关早早起来连早餐都没来得及便走了。

苏叶送她上车后转头,鬼使神差地走到隔壁的院门前站了一会儿,踮着脚试图往里看。

可惜围墙建得不算矮,卯足了劲儿也只能看到里头蹿得老高的杂草和一扇禁闭的屋门,几扇窗都拉上了窗帘。

更像鬼屋了。

苏叶:“……”

回到家,苏叶本想做早餐,拉开冰箱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盒还算新鲜的草莓,突然想起小时送的那个抹茶草莓蛋糕自己就吃了一小块,便准备自己再做一个。

她将草莓洗干净,偷吃了几颗,这才擦干手去准备其他的材料。

低筋面粉、鸡蛋、黄油、奶油……

蛋糕胚是蓬松柔软的戚风,从烤箱拿出来后倒扣模具晾凉,揭开油纸等切三份,每一层都抹上糖浆和抹茶奶油,放上满满的草莓粒后再铺上一层奶油,最后盖上第二层蛋糕胚,重复两次。

最上面一层蛋糕胚倒上抹茶奶油抹面,将剩下的奶油放入裱花袋给蛋糕裱上裙边花样,摆上完整的大颗草莓便完成了。

刚出炉的蛋糕散发着一股香甜的气息,苏叶满意地看了一会儿便装盘放进冰箱冷藏,预备给昨天送菜给自己的村民们送去。

剩下一块就是她的午饭了。

刚刚过午,村里四下寂静,苏叶泡了一壶茶坐在门廊下吃蛋糕,茶杯中的热茶还散发着袅袅热气。

她端起杯子吹了吹,就听到隔壁有人走动的声音。

脚步声从屋前一路到院门,而后便是院门被打开的“吱呀”声,想必这位邻居是要出门。

果然,在院门再次“吱呀”一声后,隔壁就再无动静。

苏叶喝了口茶,想着:那就留一块蛋糕给他(她)好了……

消磨过午,苏叶吃了药后强迫自己睡了个短暂的午觉。

醒来时日头渐沉,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微信,孟西关果然发来了数条消息,吐槽今天的模特耍大牌不配合。

最后是一句语音,问她有没有按时吃药。

苏叶发了蛋糕的照片过去,解释说一直没回消息是因为睡着了。

[孟西关:难道我昨晚真的把你踹下床了?]

[苏叶:是啊]

[孟西关:???我不信,你重新说]

两人来回瞎扯了半个小时,最终以孟西关休息时间结束而终止。

苏叶起床后将蛋糕拿出来分切,配好叉子后用野餐竹篮一一放好,出门送蛋糕去了。

隔壁小院里依旧没有动静,她敲了敲门没收到回应,便回去自己院里搬来一颗凳子,将蛋糕用玻璃碗罩住放在上面,还留了一张纸条。

在苏叶离开去往其他人家没多久,“鬼屋”主人拎着一袋东西回来,弯腰拿起了盘子下压着的纸条。

“你好,我是刚搬来的苏叶,昨天晚上打扰到你了,很抱歉。”

沉默片刻,他连盘子带凳子都搬进了院子。

……

苏叶送完蛋糕挎着空篮子回来,注意到自己的凳子盘子都不见了,笑了笑,开门回家。

瞧着日头已经落在山头之上,她便开始给花架上的盆栽们浇水。

目光扫过花坛,她发觉里头那几株植物依旧蔫巴巴的,没有一点儿生机,便关水上前看了一眼,摸到已经枯黄的枝干时不禁一怔。

她犹豫了下,将整株连根拔起。

原来这株植物的根不知何时已经烂在了土里,腐烂的根须上还爬着几只蚂蚁,死气沉沉。

另外几株也是一样,早已枯萎、死去。

苏叶颓唐地放下它们,突如其来的心悸和晕眩致使她无法起身,只得撑坐在花坛旁边试图缓解。

等待症状缓解了一些,她大口喘着气起身,匆忙去了洗手间。

处理完呕吐物,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面色苍白、眼睛充血的自己,抑制不住地崩溃大哭。

等到一切平复下来的时候已经入夜,苏叶洗了澡换上睡衣,疲惫地躺下,却依旧没有睡意。

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忙起身找出体温计量体温。

测过体温,她又去检查门窗是否关紧。

反反复复折腾了一阵,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倚靠在餐桌前搓了搓脸。

苏叶依旧记不清自己到底病了多久,随时随地,她都会陷入无来源无意识的惊惧之中。

她怀疑自己永远不会好了。

夜两点。

苏叶打开了小院里所有的灯,搬出直梯爬上了青瓦铺就的屋顶。

繁星毫不吝啬地铺满了整片天空,安静地闪耀着,照亮了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苏叶抱腿坐着,目光停留在远处。

……

江栩然屈腿坐在阳台阴影之中。

注意到,苏叶是赤着脚爬上来的,并不温柔的夜风拂开她的长发,将她的眼泪暴露在昏朦的星光之下。

就像一只在深沉寂静中啜泣的夜莺。

无声一哂,江栩然从阴影之中起身。

“喂。”

苏叶回过头的瞬间,一罐啤酒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她手中。

“最后一罐,你比我更需要。”

苏叶看过去,便和一个瘦削的青年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下如同一捧雪山深泉,深邃静谧。

不过一瞬,两人便同时移开了目光。

苏叶看向远处城市的投射出的一线灯光,手里的罐装啤酒被她掌心温度烘出冰凉的水珠,从手心滑出,顺着手腕钻进袖子里,冰得她一激灵。

“你……一直在?”苏叶低声问。

带着几分窘迫。

江栩然再次坐回屋檐阴影下,一只腿支起,漫不经心地,“是啊。”

苏叶自认是个坚韧的人,很少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更不用说——当着邻居的面哭了整整半个小时。

夜风一吹,她只觉得脸上的泪痕滚烫,只得用冰凉的啤酒贴在脸上降温。

两人相对无言,只余风不甘寂寞地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

江栩然喝完了手边啤酒罐里最后一口酒,稍稍用力将易拉罐压扁,精准地扔进阳台一角的垃圾篓里。

“哗啦”一声。

随即他起身要走,苏叶转头,只能看见他单薄的影子浅浅投在墙面上,不由道:“谢谢你。”

江栩然随意一抬手,说:“不用。”

短暂的交集即将止于此处,苏叶将手中的易拉罐压出一个凹陷,在他转身离开前叫住了他。

苏叶讷讷道:“那个……我的盘子……”

江栩然回头,面容陷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侧利落流畅的下颌线。

只听他短促地笑了声,“明天还你。”

“再见。”

“再见。”

邻居的阳台门“咯吱”一声合上,苏叶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拉开了易拉罐。

冰凉的啤酒下肚,稍稍抚平了她的不安。

夜风依旧。

苏叶把散乱的头发通通别到耳后,注意到,邻居踩在木制楼梯的“嘎吱”声、下楼后拉开屋门的“吱呀”声、短暂调音后再度响起的小提琴声。

两个小院孤零零地挨在一起,与其他人家距离遥远。

清越的弦歌在无边夜色里回荡着。

就像一场盛大的独奏,却只有苏叶一个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