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1 / 1)

相见复相见 蔓荆 3408 字 2天前

韩淑兰再也坐不住,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按住陈菊英的手:“你在这闹个什么劲?就算你真的把眼睛挖出来,你儿子的眼睛也不能好啊。还不如赶紧回去找你们村子里的那个医生。”

陈菊英一把把韩淑兰撞开:“你懂什么?谁要你在这里多事?”

韩淑兰被撞的身子一歪,朝着守在一旁的卷尘栽倒过去,如同抓救命稻草一样,伸手就向卷尘一把抓了过去。

卷尘的身子不避不让,由着她一把抓空,手穿透他的身体再整个人摔倒在地。

卷尘双唇掀动:“你果然能够看到我。”

然而,无人听见他声音,只有他眉心的印记亮起一道隐隐微光。

韩淑兰咬牙切齿抬起头瞪向他,这才第一次看清楚卷尘的那张脸。

他的脸比起之前的那次见到的时候稍微红润些,细碎的刘海粗略的盖过眉心的印记,也盖过他细长的眉。

他的一张脸轮廓分明,一双眼眼神清冷而严肃,薄唇紧抿。见韩淑兰望向他,连忙抬手挡住了额头。

双唇又是简单的掀动。

“放肆。”

掌心盖不住眉间的红光,一气之下,他干脆一把捞起韩淑兰离开了眼科诊断室。

反应过来的医生一把按住陈菊英的手,好说歹说半天都没有效果,陈菊英撒泼打滚所有手段齐齐上阵,只给他两条选项。

要么治好她儿子的眼睛,要么她就在这个诊断室闹的天荒地老。

年过半百的妇人对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那么一个小小的村子。在那个村子,每当她祭出这样的手段的时候,往往都是无往不利。

而现在,除了换了医生的大声叫喊之外,很快就从外面赶来了几个别着袖章的壮年男子,也不管什么男女有别的,架着他们母子俩就拖出了医院。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走,陈菊英仍旧不忘挣扎嚎叫。再被扔到医院外之后,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又拉着韩天明准备闯进去。

她的嘴上片刻都未停过。一会骂骂咧咧的骂着那个医生,一会又是道歉哭求,难得她还能分出一些时间安抚着韩天明的情绪。

“天明,不怕,会没事的。有妈在,妈一定会让那个医生治好你的眼睛。”

“这些年你也看见了,妈从来都没有骗过你,再苦再难不都把你好好养到这么大吗?”

“放心好了,妈可以的。这一次,妈也一样会保护好你的。”

“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她的嘴里喋喋不休的重复着这一句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抚韩天明,还是在暗中催眠自己。

韩天明站在她的身边守着他,周围的一切在他的眼中只剩下母亲的哭闹和门卫的怒骂。

在这样陌生的地方,他猛然发现自己除了给陈菊英增加苦难的程度,一点用都没有。

当时,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想着,就算赔给小云一双眼睛也无所谓。

他以为他只是会失去一双眼睛算不得什么,而现在他才发现这平日里司空见惯的东西对于他来说到底是多么重要。

如果不是他,陈菊英何至于此当着所有人的面撒泼打滚耍无赖。

是他们不知道这样在旁人眼中看起来丝毫尊严都没有吗?是他们不知道这些很招人不耻吗?

就算他们知道又怎么样呢?

别说什么脸面尊严,这时候就算是要陈菊英的一条命,只要有人能够治好他的眼睛,他相信陈菊英都在所不惜。

可是,道理明白都已经太晚了啊。

他后悔了。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不吭声,由着苗小云受着村里那些人的指指点点,由着她把那些委屈全部都吞吃下肚好了。

他一把拉着陈菊英的手,姿态强硬的拽着她的胳膊把往前扑的她拉了回来。

他抓着陈菊英的手臂,环着陈菊英的肩膀,死死的控制住她的动作。等到她平缓下来,才轻声的说道:“妈,我没事,我们回家吧。”

“不行。回家的话,你的眼睛怎么办?”陈菊英无助的靠在韩天明的肩上,抹了两把眼泪,满脸茫然的喃喃道。

医生的意思她后来也听懂了啊,可是,她接受不了。

她接受不了韩天明这一辈子都再也什么都看不见。她现在年龄一年比一年大,她在的时候还好,她要是将来有一天走在天明的前面,谁又能照顾天明?

早知道,早知道就干脆让他娶了苗小云好了。

韩天明不放心的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你不也听医生说了吗,等回到村里,咱们再去求恩贵叔。他可是我的姨丈啊,就算他不愿意,姨娘也一定会帮咱们想办法的。”

“对啊,她可是我的亲大姐啊,她一定不会看着咱们娘俩去死的。”

想到这,陈菊英瞬间燃起了希望,拉着韩天明就往家里赶去。这一次,她爽快的付了两个人的路费,坐上牛车恨不能长出翅膀马上飞回村子。

山顶的空地上,卷尘看着一左一右走向冯家山和韩家村的两辆牛车,回过头看了韩淑兰一眼。

韩淑兰站在他身边,踮着脚尖看着背道而驰的他们,心中甚是满足。

这样的话,他们两个人的命运就会截然不同吧。

“你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能够看到我?”

“你居然不怕我?”

“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们那几个人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连抛出几个问题,韩淑兰都没有回答。卷尘有些烦躁的皱眉,跟在他身后新死的那个鬼身上的符咒过了时间,这时候才弱弱开口。

“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是她根本听不见你说话的声音?”

卷尘的视线不悦的朝着他扫了过去。

新鬼胆怯缩了缩脖子,指了指他的脸:“你以为你说了,其实都去那了。刚才你张嘴的时候,我都看到它冒光了。”

卷尘脸上的表情一僵,抬手尴尬的摸了摸眉心,连忙又甩了两道符扔到了那鬼身上。

让他多嘴。

那鬼的面色本来就白,这一下跟薄膜一样透明起来。

卷尘这时候才想起来,这些年他都是跟这些死物相处,就算沟通也是仗着他眉心的这个鬼东西。确实从来没有人能够听到他的声音。

可是,也从来没人能够看到他啊。

这,她既然能够看到他,不是理所当然就应该能听到他的声音吗?

要不,喊她名字看看?

要知道这么多年,他捧着竹简去别人家喊谁名字的时候,还没有人敢不应声过。

站的累了的韩淑兰,寻了块石头坐了下来,浑然不知道自己身处在怎样的危险之中。

等牛车从她的视线里消失过后,她才回头问了一句:“你把我抓这来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一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人在。

她瞠目结舌,看着自己所处的位置再也淡定不起来了。从这山顶走到下面大路上恐怕就要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她身上又没有钱,难道回冯家山全靠她的这一双腿?

她不自信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嗷的悲号一声破罐子破摔的躺了下去。

杀了她吧。

这天马上就要黑了啊。

虽说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不代表她敢一个人走夜路啊。

天色不等人,不管韩淑兰在心里骂了多少脏话,都丝毫不停留的暗了下来。她第n次锤着自己的小腿,口中碎碎念着继续往山下走去。

“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

“我也死了我也死了,没什么好怕的没什么好怕的。”

“加油,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卷尘带着新鬼回了登记处,根据他此生生平种种,带着他办好了转世登记。那鬼哭喊了半天不愿意当人,也被人强横的灌了两碗汤踹进了人道。

卷尘风风火火回到自己的宿舍,开始在自家后院堆的跟山一样高的竹简中翻找着关于韩淑兰的身份资料。

行走人间维持的高冷形象瞬间幻灭,他手脚并用爬在竹简中翻找着,几个时辰过后才在角落里翻出来半卷残章。

残章上寥寥几笔就写完了韩淑兰的生平,后续处理却是模糊不清。只不过,那个死亡时间让他有些介意。

按着现在的时间来算,那应该是几十年之后才对啊。

可,几十年过后的卷轴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算了,不想了。

卷轴浮空被眉心的印记吞噬,他整理好衣衫,又恢复惯常清冷不近人情的模样,穿过幽深山谷逆向走向了人间。

月色再亮,也照不亮重重树影下的羊肠小道。小道常年无人行走,路两边的树枝枯藤都疯长的比人还要高,韩淑兰只能忍着痛从那些缝隙中一一钻过去。

她的身上脸上,老早就已经满是浅浅的血痕,分外狼狈。

越是往下走,她的心里就越是委屈。

鬼怪野兽什么的渐渐都被她抛在了脑后,她只是突然想起来,明明她都没回去,为什么冯知秋就带上冯远山一起走了。

她怎么就把她忘在医院了呢?

越想,越是觉得不合理。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灰蒙蒙的月亮,在心里感慨每次遇上那人就没什么好事。

哎,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揉了揉发酸的腿,东张西望看了半天也没看到卷尘。

又悠悠叹了一口长气。

暗夜里的红色光芒微微闪烁,密林深处被人徒手撕开一道光幕。

穿过山谷的卷尘踏步而出,在夜风中抖落身上沾染的沉沉死气,一步就越过千万里的距离,停在了韩淑兰的面前。

他手中的竹简缓缓展开,上面刻着的名字流光闪烁。

他吸了一口气,轻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韩淑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