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有大哥在。”我舒展了自己差点被捏碎的小爪,拍了怕某人的肩头。对张大厨做了眼色。我前脚出了门,后脚张大厨也随着我出来。
“穿的体面些。随我去雅苑。”张大厨并未多问,只是点头,回了屋子准备去了。我也回了自己的屋子,换了一套不那么招眼普通的银锦缎的棉袍。头发半束半披,发髻也只是用了银锦缎的布条束住。至于鞋子,上次赵如临提醒了我,这次我特地找了淑苑里女红最好的嬷嬷,在我的鞋底里塞进去一层铁砂。这样,走起路来终于有了“沉稳”的声音。
对着镜子将面具仔仔细细的重新贴了一边,力求每一个细节完美无缺。
等我这边全部收拾妥当,张大厨已经来敲我的屋门。
开了门两人互相看了看,不错。满意。
出了宅子的门,老柳的马车早就在门口候着。
等老柳的马车到了雅苑门口,便看见雅园门口已经停着一辆看上去只能用低调的奢华来形容的马车。
马车为两驾,两匹马为纯白。个头高大,体态健硕,我的马车虽然也是两驾,两匹马虽然也是白色,但是人家的白马浑身上下通体雪白,至少目测没有一根杂毛。这样的马一只已是千金难求,何况是两匹体量伸长身高相同的马儿。
放着马不说,我再说那车厢和车轮。车轮上的铆钉粗看是紫铜,走进了仔细看了才发现是根本是紫金。
车厢虽然是比较普通的木质车厢的样式,但是——这位马车的主人,您能不能不要用褪了色的黄金来伪造黄铜,这塞一块,那垫一块。我知道你有钱没地儿使。
走到马车旁,立刻一阵熟悉的檀木扑鼻而来,我摇了摇头,看着车厢的颜色,用一斤木头一斤黄金换算的紫檀木来做马车的估计也只有天家了。
见我走来,立刻有穿了宫里太监服的太监迎上。
这时我才扭头看了一眼张大厨,张大厨那细细的眯缝眼显然还比较淡定。
“少东家若再不来,洒家们估计就要去玉清坊接人了。”
我客套拱了手,“过年。总要和家里人吃好饭。我先和大厨进去准备。”
太监也未多说,看着我和张大厨进了已经闭门谢客,上了锁的雅苑。
进了厨房我才第一次正面通知张大厨,“晚上天子家宴,请我们去做菜。张大叔怕不怕?”
“啊?真的?”张大厨的眯缝眼突然现出一丝惊喜。
我傻了,正常情况下,他不是应该惶恐?或者胆怯。怎么会有这种表情。
“张大叔,今晚不同平日。做不好要掉脑袋的。”
结果张大厨啥也没多问,只问一句话,“我们是不是要在御膳房里做菜?”
我点了点头,“不去那还能去哪。”
“太好了太好了。小冬掌柜你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去看看御膳房,和御厨一起做菜啊!”说完张大厨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我懵了。我真没想到张大厨会这副表情,早知道我早告诉他这个“喜讯”了。
不过后来细想,张大厨的惊喜也不是没缘由,他是的职业是厨子,是一个有追求的厨子,一个有着良好职业追求的厨子自然想看看天子的厨房长什么样,自然想见见天下厨艺最高超的厨子们。
我和他说了几个今晚必须要做的菜。取了一包我可以料定皇宫里不会有的食材,张大厨背上了自己的一套工具,我俩才出了雅苑。
锁好了门,我让老柳回家过年。然后和张大厨一起登上了那辆低调奢华的马车。
至于车外已是低调奢华,那么车内就没有必要遮遮掩掩。我看着一眼的闪闪亮亮,已经不想在用多余的语言去赘述这扑面而来的奢侈。总之车厢很宽敞,很舒适,很暖和。马车走起来,一点不觉得晃悠,靠垫很软和,软和的让我误以为这个年代已经有了鸭绒。我在张大厨怪异的眼神里,几乎将一个靠垫拆开,才发现里面塞的还是应该还是属于丝绵的范畴,但是不知道用了什么工序,丝绵竟能这么软和蓬松。
一路行到宫门口,外面的太监突然掀了车帘子探进来一个脑袋,问我们有没有带什么危险的东西,张大厨将自己的小箱子递给了太监,太监打开看了一下,立刻道,“这些御膳房都有,不用自己带。说着就要将这套东西收走。”
张大厨据理力争,“用惯了自己的东西用别人的不习惯,怕晚上出了闪失。”
太监想了一下,也明白厨子对工具的特殊要求,最后说先帮张大厨把东西收着,进了御膳房之后再把东西还给张大厨。
可能因为这马车本身就是宫里的,也有可能领着我们进宫的宦官手里有什么特殊腰牌或者圣旨,反正我们的马车是一路通畅进了皇宫。整一年。我又听见了马婷踏在汉白玉地砖上所发出的特别清脆的咯噔咯噔的声响。
想着去年的这一夜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却无法预料今晚又会发生什么。
超奢华马车停下,车帘再一次被掀开。带我们进宫的太监的脑袋再一次探了进来,“徐掌柜的,咱们到了哦。”
我谢了太监,先下了马车,随后张大厨笨重的身子也跟着下了来。
去年佟宴青带我进宫,来的时候是黑夜,走的时候是凌晨,除了那云台的琉璃屋顶,与宗庙影影绰绰巍峨的建筑大致摸样以外,其余什么也没看见。
书里说,皇宫都是金碧辉煌、斗拱交错、雕梁画栋、玉宇琼楼、宫阙飞檐……只是我见到的却是高高的朱红的宫墙,宫墙上开了一扇不起眼的对开木门,只是仰头看了门上才发现高高挂了三个字“御膳房”。
我扭头看了张大厨,他的眼睛里看见的与我看见的景象应该完全不同,只见他眯缝着细长的眼睛,仔仔细细的看了那在他心中一直视为梦想之地的仙域,那眼神里流露出的澎湃激动,就想我前世那个时空里终于到达了自己心中的圣地一样。
我拉了拉张大厨的袖子,对张大厨说,“张大叔,今晚就看你的了。”
张大厨一张肥大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少东家放心吧。”
两个人互相鼓励着,由太监领着迈进了御膳房的大门。
走过一个不大的院子,因是冬天,被白雪盖着,除了一片雪白外别无所有。再说此时也没有太多看景的心情。穿过院子便是一栋联排的平房。若不是四周用红墙绿瓦的宫墙围着,根本就没觉着这是在皇宫内。
上了三阶台阶,推门而入。一股热气与嘈杂直接扑了过来。
厨房内的情景与厨房外的情景件就是冰火两重天。
就看着十多个大灶同时冒着红紫色的火焰,一屋子里挤满了捋着袖子系着围裙的厨子、案板、配菜……有人在高声喊叫,“快给我来块桂皮。”有人在喊,“我的刻刀去哪了?”有人一边剁肉一边引吭高歌。
这帮人没一个人在意我和张大厨的进入,他们全勤投入在自己的工作中。
太监将我和张大厨领到一块干净的案板前,又指了周围四个还未点火的灶台道,“这块地方是属于你们的。”
我瞧了环境还不错,和雅苑的厨房也差不了多少。
太监介绍完环境,又从一片忙碌的人堆里提留来四个打下手的人,指派了这四人今晚只为张大厨所用。
直到这时,这忙忙碌碌的御膳房里才有人抬起头来观察我和张大厨。
张大厨将自己的工具箱放下,打开。我则将手中提着的食材大包袱,找了个干净的地儿打开,将里面的食材一样一样取出。
渐渐的有人朝我们这边靠了过来,
我和张大厨同样显得从容不迫,不过我是硬撑的,不知道他是不是。
“这是什么?”有人指着一片片黑紫色,的薄片,手轻轻一捏就会粉碎。
“紫菜。”
“这是什么?”有人拿起我放在案板上的一个琉璃罐子,拧开后闻了闻后问。
“桃胶。”
一个人打开了另外我的另外一个琉璃瓶子,用手占了一些白色的粉末先是嗅了嗅,然后蘸了蘸舌尖,问“这又是什么?”
“椰蓉。”
我说出三个食材的名字,立刻将屋内大约一半的人都引了过来,另外还有一半因为手里端着的锅不能离人,所以只能伸长了脑袋,往我和张大厨这边看。
“这些都能吃?”有人问我。
“自然。”
“谁安排你们来御膳房的?”
我低调的笑了笑,“我也不太清楚。”
“你们是城里哪家酒楼的厨子?”有人问。
我原本想随便编造一个酒楼的名字,结果张大厨却非常得意洋洋一边擦着菜刀,一的道:“这是我们雅苑的少东家。”
立刻围观我们的人堆发出一阵惊叹声,有的在说,大多数都是惊叹我看上去年纪太小,不太像是传说中,智慧与俊逸并存,将诗词融入菜式中,全汉梁最赚钱酒楼的掌柜。
不过也有几个人信了张大厨的话,因为传说里的徐青和他们眼前的我差不离,中等个头,体型较瘦。长的唇红齿白,清秀俊逸。
有人问我,我并不答复,只是低着头笑着准备好今晚肯定用得着的食材。
正当一堆人将我和张大厨围住,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对着我们大喊了一声,“陛下召徐掌柜觐见。”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找了盆干净的水撩了撩手,擦干净手。对着张大厨笑道:“去去就来。别忘记我和你说的那几个菜。要早些准备。”
张大厨对我点了点头。咧着嘴笑了。
我随着传旨太监离开御膳房,那太监领着在狭窄的宫道与高耸的宫墙中,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在我觉得即将被这个太监绕昏头的时候,太监带我转了个弯,我的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一面巨大的银白色的平镜的不远处,莺莺燕燕的站了十多个身材窈窕,衣着艳丽的妆容娇媚的女子。
明黄的华盖下,赵如临穿着藏青蓝的锦袍外面披着厚厚的黑裘亦站在冰面上。
因为四面空旷,所以几乎可以用寒风凌凛冽来形容。
我没想到会来室外,更没想到会到结了厚厚冰冻的湖面上来觐见天子。所以我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并不算厚的银色锦棉袍。风一吹来,我两袖寒风,瑟瑟发抖。
远远的我也不知道这帮人在做什么,只知道他们站在冰面上有说有笑。
等我走近了才看见,原来那些娇媚的女子,正由赵如临钦点了一各个的排着队给天子献舞。
因为冰面非常滑,这些女子穿的都是常规的丝履,基本上是一边跳舞一边滑溜,所以引得一旁看舞的赵如临肆意的大笑,引着周围的人一同发笑。
我脑袋黑黑,发现这个人还真是个天才,这种逗乐的办法也亏他想的出来。
我微微低着头,显示着我的恭顺谦卑,被太监领着走到了大约离赵如临十步远的地方,太监回,“回禀陛下,徐青徐掌柜带到。”
赵如临细长的凤眸扫了我一眼,随后就视我不存在,继续看他的乐子去了。
还好这帮女子人不多,大约也就七八个人。我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在跳了,所以没站多久,几个女子也就一各个的舞完。
我躬着身,低着头,看不见那些女子的全身,却能看见这些女子的衣裙,与偶尔露出的丝履。
一各个盈盈迈步,一各个步步生莲。可悲的女子们,各个想着在天子面前展现自己身材与舞姿,结果却只成为某人的笑料。
待最后一名女子舞完,赵如临好像笑的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含糊的对身旁的太监说,“赏。”
那七八个女子立刻,跪下谢礼后,由两个太监领着离开。
我低着头见那一群莺莺燕燕的裙角与丝履渐渐远去,赵如临这才对我道:“徐掌柜平身吧。”
我立刻遵旨,直起背来。但是目光非常恭顺的没有平视他,将自己的目光停留在他胸前织锦云纹的图案上。所以我此时我不知道他的表情。
“都退下。”赵如临语调突然变得无比威严。只见簇拥在赵如临身边的蓝绿亮色太监服的太监们迅速退到了二十步以外。
“今晚朕不难为你。你依旧只需要准备三桌菜。”
我微微颔了首,等着他的继续发话。
“三桌菜名,其一、凤愁鸾怨;其二、烟愁雨恨;第三、腼颜事仇。”
我的天,好大的怨气的。真想提醒一下这位仁兄,今晚是除夕,搞那么大的仇恨做什么?
“朕允你抬起头来。”赵如临道。
这种场合我再不想把他当天子看也是不可能的,人家说了,我就照做,将脑袋微微抬高十度,不过目光依旧盯着他胸前的几朵祥云纹。
“鞋子里装了什么?”他低声问。
“铁砂。”我答。
“不必如此,不是所有人都有朕这样的听觉。”
“还是小心为好。”
“菜名告诉你了。你速度去做。做好了将每一道菜的笑菜名写下来,自会有人去找你取。”
我老老实实的点了头。
“去吧。你这样真的很无趣。”临了,赵如临丢了这么一句话。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才彻底放开。也才敢抬了目光看他,一头瀑般的乌发如我一样半束半披,当然人家的发冠自然是盘踞的金龙。高高挑起的长眉,微微挑起的凤目,长长的睫毛上结了细微的冰花,可想而知他在这里应该带了不短的时间。挺直的鼻梁,圆润的鼻尖。唇色在寒风与苍白的冰面上犹如桃花一片。
我先是扭头看了二十步开外杵着的那帮人,确实依旧老老实实的坚守着他们的距离。
大着胆子问了赵如临,“陛下,我做完这三桌菜小命估计就没了吧?”
“好大的胆子,在朕面前居然敢称自己为我。”赵如临对我娇媚的笑了。
我见他对我笑了,更加便得寸进尺,“陛下,您特地把我召进宫来不是为了看我死吧?”
“放心吧,朕不会杀你。也舍不得杀你。你若死了,师父要难过,师父一难过我就得倒霉。”
“陛下何以会倒霉?”
“当然,师父难过万一揭朕的老底,说朕根本没和他修炼什么不能近女色的内功心法,那朕以后的日子估计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迟早的事。”俺象征性的安慰了他。只是出于客套。
结果人家眼一眯,头一倾脸鼻尖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尖上,我下意识的往后躲,那双细长的幽瞳,让人无法直视。
“如果你今天你三道菜上来,我报了菜名后,没人杀你。那我今夜朕让你成为在宫里第一个给朕侍寝的女人好不好?”
我闭了眼睛,不去看他那张肆意的笑脸,强压住心里的翻涌。
“怎么?不愿意?你没看见刚才那几位名门淑媛,各个争着抢着在朕面前搔首弄姿的样子,她们没机会的。你有。”
我迅速的稳住情绪,睁开双眼,看着赵如临那张妖冶脸庞,轻笑了,“看来陛下是想博取一个龙阳之好的美称。”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赵如临朗声大笑。
看着他笑的这么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身体从内向外的泛着寒冷,可能真的是我在这冰冻的湖面上喝了太多寒风的原因。
估计看着我,呆呆的神游状态,赵如临微微的摇了摇头,“哎。朕听说的雅苑的少掌柜如何如何睿智,如何如何机敏,怎么现在看你就和个呆子一样。真是一次不如一次。”赵如临微微的摇了摇头。
“那草民能不能回厨房去准备菜式呢?”我继续装着傻劲,问赵如临。
“那么着急做什么?陪朕再聊聊。你要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师傅抽不身来的空寻你玩。”
看着他有些颇为得意的表情,只能陪着傻笑,“宴青大哥干嘛去了?”
“他惨了。”赵如临继续对我调笑。
“怎么了?”我也继续陪着他笑。
“老宫主来了。”
“大哥的师尊来了,为什么会惨?”
“你这都不知道?师父没有告诉过你?”
“大哥很少和我说他的事,我也很少问。总担心会犯了什么禁忌。”
“他们哪有什么禁忌。”赵如临突然一个冷笑,将细长的眸眺望至远方,投出一个颇有些苍凉的视线。
于是,我又有些糊涂了。这个人的眼睛里如何能露出苍凉。这种眼神不是应该历经沧桑的人才会有的?他才多大?锦衣玉食的供着,上万人供他驱使。
搞不懂。
“你去吧。晚上吃你菜的三个人,丞相、宫主、你大哥。”他幽幽然的对我说了这句话后,对身后那些站在而是不外的人招了招手。
立刻一阵细碎的脚步整齐有序的围了上来,“从他回去。”赵如临慵懒的抬眸扫了我一眼,领我来的小太监道:“遵旨。”我也立刻跟着附了一句“草民告退。”
转身离去间,发现赵如临粉桃一般的唇,扬起一个不被人差距的弧。随后便看见站在他身边有一个穿着深紫色太监服的老太监正盯着我看。那眼神并不是不怀好意,但也绝非含了善意。
待走出冰封的湖面,才大老远的听了一声,“皇上摆驾却非殿。”
这声音我可以肯定就是去年除夕夜,陪着赵如临在云台说话的那老太监。
一声不吭在幽深狭窄的宫道里转来转去,好不容易才转回御膳房。
和领路的小太监拱手道谢后,赶忙三步并两步的冲进御膳房内。
一推门,笑了。
离去最多一小时,怎么这御膳房已经变了天?
一半人围在张大厨的案板前,听张大厨解释,紫菜是怎么来的,又能如何入菜。
见我回来,在张大厨满脸堆笑,原本就被一脸肥肉挤的没剩下多少空间的眯缝眼,只剩了一条细长细长的一条缝,根本已经看不到一点眼珠子。
“少东家您回来啊啦。刚才有人送来了这个。”张大厨用手指了指案板一块干干净净的角落上放了笔墨与纸张。砚台下还压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