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你妹妹喂了三顿米粥了,请问赵栯大管事,我能吃肉了吗?”我看着这张年轻英俊的面庞故意岔开话题。
“我来就是这事,我请你下馆子。你想吃什么?”
“啊?真的?”我高兴的坐直了身子。
“自然。不要戴面具。反正没人知道你是谁。大不了以为你是我相好的。”赵栯咧着嘴笑。
我狠狠的捏了他的手臂,可惜啊,人家手臂上的肉肉太硬,我自己使了半天的劲,人家根本只当做给蚊子咬了一口。
将赵栯赶出屋子。简单梳了头,换了身粉红的衣裙。好歹是过年,不能穿的太素净。平日里我在淑苑的行头也都是素雅为喜。
虽然没有戴面具,但是出门我还是戴了帏帽。上了老柳的马车,帏帽自然就被赵栯收走。
在马车下仰首看见对面贴着大红门对的宁府,心里懊恼。
进了车厢对赵栯说,“我们今年没去给宁伯宁婶拜年,还有宁大哥他有公职了,今年我可以找他要红包了。”
“对了,我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赵栯道。
“什么?”
“你睡觉养伤的时候,宁家三口子来瞧过你。宁大哥还来过两三次。他应该是帮师傅瞧你的。看他这样,和师傅应该是非常近的人。”
“嗯。”我点了点头,“我和你想的一样。”
“还有一件事。”
我抬眸看他。
“他看你的眼神有点古怪。好像真把你当成了亲妹子。”
我嗔了赵栯一眼,“这有什么不对?宁大哥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他把我当成亲妹子是我的荣幸。”
“不对。你不是男人,你不懂。”赵栯笑我。
“你若说他眼神有别的东西,我倒可以明白你说的话。但是人家关切我,把我当亲妹子看,有什么不对。”
赵栯微微蹙了眉心,“他看你的那种眼神,我觉得他好像认识你很久。”
“神经兮兮。”我撇了撇嘴。掀开车窗帘往外瞧。
身旁那人不再说话。
车窗外一片热热闹闹,初六是所有商铺齐齐开业的日子,到处都是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有讲究的还请了锣鼓,在店面门口敲一阵子,拉拢人气。
“今日幸亏没开张,差一点就和他们同流合污了。雅苑就是要有雅苑独树的气质。回头我们开张连鞭炮都不许放。”我看了外面那一路的熙攘与吵闹。
“这事我没意见。你的想法总与别人不同。”
我得意的扬起了唇,“顺杆子你就往上爬,我又不是不知道外面这些店铺有不是少是我的产业。”
“是你的产业没错。不过若把这些店铺都做的和你的雅苑一般,估计这些店早就倒闭关门了。哪还能帮你赚更多的金银。”
我冲着赵栯那飞扬的眉眼做了个鬼脸,“那不得谢谢赵大管事,将我的产业管理的这般仅仅有条。”
“你是财迷,管住你的钱,就是管住你的人。我自然必须管得好,管得紧。”现在轮到赵栯得意的对我大笑。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其实我也发现了,我之所以对他一再容忍主要是因为——信任、懒惰、依赖!
“哎,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看着他的得意对我大笑,口中默念。在宛城那会,我什么都自己来。这小子只能跟在我身后,小冬长,小冬短。现在放手让他去做,这小子就变了,会对我发火,会指责我哪里做的不对,时不时的还要以实际行动向我证明,他长大了,是个男人了,有权利有义务对我动手动脚了。
马车晃悠悠的前行,我问赵栯我们去哪。赵栯说,“我也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去哪。”
我脑子里迅速想了一圈想吃的美食,不过没一样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比如大冬天的自然要吃又辣又麻的火锅,这个时代还没有辣椒麻椒。比如过年要吃饺子,这个时代也还没有。哎,想想除夕那天,还特地让张大厨在三份菜式里,都放了一份水晶皮儿的饺子。还没来得及介绍,人就倒霉了。这个年代也因为没有辣椒,所以就算做得出牛肉面的样式,也不好吃。
思前想后,终于狠狠的拍了一下腿。“我要去吃烤全羊!”这个可以有。虽然没有辣椒粉,不过胡人早就开始用孜然、胡椒烧烤了。
“你行吗?那东西不好消化,油腻的很。”赵栯问我。
我瞪大了眼珠子,咬牙切齿的对赵栯道,“难不成你说请我出来吃饭,只打算请我继续喝米粥?”
赵栯又是一轮朗声大笑,露出两排齐刷刷兽一样的齿,“好好好,回头肚子疼别来找我。”对这我笑玩,自己掀开车帘,对老柳说,“老柳,去胡人坊。”
老柳大力的点了头,抽了马鞭子,往前路奔去。
两人在车厢里又闲扯了一些废话,后来我问了除夕当夜所有事情的具体细节,赵栯只对我说,有些事过去也就过去了。
后来我想想也是,已经过去的事何必再提。比起当晚的混乱,我还是蛮可惜我还没和丞相大人介绍我给他做的那五个菜。我也蛮期待,丞相大人听完我说的五个菜只有会有啥表情。真的会像他儿子说的那样,我即便不死也会褪层皮那么可怕?
他除夕夜里故意提起嫡妻的冥寿,不就是在讥讽赵如临连自己亲娘的祭日都忘了。赵如临也是在听见这句话之后才做了退让。
随后我又想起慕容鸿烈对我说的一句话,能伤到公孙冉的只有赵如临。这句话是在让我不明白。除非……
“主子,到了。”
“到哪了?”我掀开车窗帘,看了看街景。
陌生。
“胡人坊,你没来过的。”赵栯大爪子伸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直接上手,狠狠地“啪”了一声清脆的,打了他的手背。不过我这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对他来说估计也就和蚊子叮一样。
所以。
从车厢里出来的时候,依旧是我的小爪子被握在他的大爪子里。紧紧的,无法挣脱的。
我皱着眉,撅着嘴。赵栯得意地笑。两人先后下了车。
老柳憨笑对我道:“主子,我就在这候着。”
我点了点头。赵栯便拉着我往胡人坊内走。
这一条并不宽阔的街坊,因为不能并行两辆马车,所以一般马车都是停在坊口。进坊的人都是步行进去。
坊内店铺林立,全部为胡人开设的店铺商铺和歌舞坊。
因为此地鱼龙混杂,所以鲜有女子的身影出现在其中。我在汉梁待了一年多,这还是第一次来这里闲逛。其实一直想来,但是到汉梁前两个月足不出户的养病。后面就是忙着雅苑和淑苑的开张,两个店面连轴转,每天回住处躺倒就睡。哪还有闲工夫四处闲逛。
赵栯拉着我的手,在窄巷里晃悠。我东瞅瞅,西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金光灿灿五颜六色的夸张的首饰、各种质地的披纱、拿在胡商手中没有雕琢过的五彩宝石、宽腰窄袖的胡服。
“喜欢吗?我送你。”赵栯见我蹲在一个小摊子面盯看了一只小小的仿真玩偶猫。
“这只猫真像雪球。”我伸手去摸了摸玩偶猫的白毛,像是在真实的抚摸雪球。
“说真的,我也怪想它的。好久没见它了。”赵栯随着我一同蹲了下来。
“还是在宛城好。大哥可以放心的把雪球丢给我。”
“只能说雪球太出名。要是寻常的猫,师父肯定也就丢给你养了。”
“老板,这东西多少钱?”我仰头看着穿着白袍围着白头巾的胡人褐色眼珠的老板。
那老板对用生疏的汉语说,“一两银子。”
我啧啧嘴,“真贵。”
赵栯扯了我的衣袖,“你不是吧……”
我扭头瞪了赵栯一眼,“一两银子,够买你们家小山头上半亩地。只是个玩偶,你觉得呢?”
赵栯对我翻了个白眼,利索的起身,从腰包里掏了一辆笑银锭,扔给了那胡商。
然后又弯下身子,一手抄起玩偶猫,一手抄起我。
“小冬,钱花出去才是钱。没见过你这样财迷的。”说完便把那只波斯猫的玩偶往我怀里一塞。
“乖乖,赵大管事出手就是阔绰啊。”我扬了扬唇角,拽着玩偶猫的一只猫蹄子。将玩偶猫在口中打转转。
“我见你平日对手下还是满大方的,没想你对自己竟这般小气。怪不得平日里也不见你添置些首饰衣裙。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
“我对这些没兴趣。穿的整洁得体就好了。低调才是高贵的品质。”
“你这不是低调,你这是铁公鸡!真不明白你成天辛辛苦苦赚钱为了什么。”
我将玩偶猫继续提在手里乱晃悠,笑着道:“大多数人为了温饱活,小部分人为了享乐活,还有一部分极少数人为了理想活。理想,你明白理想是什么?”
“你说的这些词,我根本没听人说过,不过从字面上大概明白什么意思,比如那低调,还有这理想。理想是不是就是美好的愿望之类的意思?低调是不是一种谦和态度,隐藏自己的实力?”
“孺子可教。”我转眸对他粲笑。握在他手心里的小手,扭了扭几下。让他明白我对他的赞赏。
他很高兴,嘴角差点就咧到了耳朵根。
两个人边走边笑,突听背后有人喊赵栯的,我和他同时转过身去。
竟是一身藏青锦袍的鱼同殊,身旁还站了个身形纤细修长美少年。身后跟了三四个随从。那美少年自不用说,除了鱼小妹还会是谁。
赵栯见状松开我的手,赶忙上前行礼:“鱼大人。”
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我就装着娇羞状,低下头去。不去看对面站着的两位老熟人。
“大过年的赵管事这是去哪?”鱼同殊问。
“去前面的食肆。答应了她去吃烤全羊。”
我虽微微低着头,但是也知道赵栯说话间笑嘻嘻的扭头看了我。我心里厌他,但是表面上只能继续装着娇羞谦卑的样子。
“这位是?”鱼同殊自然要问。
“是小的……”赵栯故意提高了音调,拉长了语气。“是小的同乡。”
“哦……”鱼同殊也故意拉长了语气,随即笑了。
“你们家主子伤势恢复的如何了?”鱼同殊再问。
“好的差不多的。原本说今天开张营业,后来想想还是多休养几日再说。”
“这就对了。身体是自己的。那天看他伤确实上的不轻。”
鱼同殊说到这,赵栯突然双手合住双臂前伸,躬下背去对鱼同殊做了深深的谢礼,“谢谢鱼大人对我们家主子施救之恩。”
我有些惊讶赵栯这举动。特别是在人流熙攘的大街上一点也不顾及自己的面子,对鱼同殊行此大礼。说真的我有些感动。
这时鱼同殊走上前来,扶着赵栯的双臂,“赵管事客气了。举手之劳。再说以陛下对你们家主子的恩宠,日后说不定还要仰仗你们家主子呢。”
他这话说完,我的脸立刻觉得有些发烧。本少爷果然已经美名远扬。娘的,为了皇商,为了赚钱,少爷豁出去了!
“鱼大人客气了。”赵栯镇定直起背,手一伸,又捉住了我的小手。人前我没有挣脱,谁知道他猛然手中加力,然后又瞬间松力,来回折腾了我几下。我只能咬牙忍着。
“赵栯,这是你未来媳妇?”当鱼同殊准备和我们告别的时候,鱼小妹突然开口问赵栯。
“是的。”
“不是。”
我和赵栯两人同时张口。一个自信满满,一个慌忙推脱。
“长的不错,确实比徐冬那小妞漂亮。”鱼小妹仔细的打量了我。
我装着娇羞的低着头不去看她。
“你叫什么?”鱼小妹问我。
“我叫冬夕。”我微微抬眸,微笑着看了她。这小妮子可惜没有面具,就算穿了一身男人的衣袍,明眼人一看就是个小美女。
“这名字有意思。我叫鱼同归。”她一脸灿烂的看着我笑。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全名。这个时代女子很少会对外人说自己的大名。因为大名没什么用,在家中都唤小名,出嫁了都喊某某氏。所以我一直只喊她鱼小妹。
这兄妹二人的名字有意思,殊途同归。我缓缓像兄妹二人施礼。
鱼同殊绷着脸未说话,只是站着。鱼同归笑着看我,“赵管事我原先以为你会巴结徐青的妹妹。”
赵栯笑了,“鱼公子,那些做主子的人岂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想巴结就巴结到的?我们家小姐看着随和,人却是心高气傲。小的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我忍。
“啊?我真还没看出来徐冬这妞哪里心高气傲了。”鱼同归瞪大了眼睛,有些惊讶的看了赵栯。
“小弟,你多话了!”鱼同殊有些不耐烦。却是这种话题是他这样的武人最不爱听最觉得无聊的话题。
鱼同归冲着自己的大哥做了个鬼脸,“大哥咱们走吧。不打搅人家小两口恩爱了。”说完掉头就走,鱼同殊对这赵栯点了点头,大步跟着自己的小妹一同离去。
我咬牙切齿的等着鱼同归那俏丽纤细的背影,脑子里在盘算等下回她来淑苑我要好好怎么报复她。
身边的人凑了脑袋上来,笑嘻嘻的道,“小两口,恩爱……这话我真爱听!”
我恼,拽着玩偶猫的蹄子,将玩偶猫往赵栯身上甩。
赵栯抬手,将玩偶猫擒住,“我只是重复她的话,你要有气找她去。别找我。”然后长臂一伸将我的小肩膀搂住,半哄半求,“别气了,别气了。几句玩笑话别当真。咱们吃好吃的去。”
别说是这个时代,就算是我前世那个时代,少男少女在大街上搂搂抱抱都是极为吸引路人眼球的。何况这条胡人坊的街巷中好像也只有我一个年轻的女子。
他这长臂一伸,立马我们周围一圈人将我俩看成了外星来客。对我俩指指点点。我急急忙忙的跳开,“作死啊。”
他笑嘻嘻的挠了挠脑袋,“忘记了,这是在大街上。”
好久没看他犯傻的样子,脑子里有些怀念起许多已经逝去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知道就好。带路。”我浅笑看了赵栯。
于是赵栯又傻了,可能在他的意识里,我会继续冲着他发火。结果我却莫名其妙的对他和颜悦色。这让他极为不适应。所以只见他一双又黑又亮犹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珠子直愣愣的看着我。
我拽着玩偶猫的尾巴,朝着赵栯身上又甩了一下,“傻货。走了。”说完自顾自的往前奏。
走了大约有十步,才听了赵栯跟在后面追着叫:“小冬,小冬等等我。”
我抿着嘴拽着猫尾巴在前面笑,身后有人大踏步的追了过来,准确的从我垂着的粉色绣银边广袖中捉住了我的小爪。
这回我没反抗,因为我感受到了他的欢乐,也享受着他的欢乐。
还好这个时代的人,稍微体面一些的穿的都是广袖,双手垂下袖子可以把手完全的覆盖住。所以即便是赵栯此刻拉着我的手在街巷中招摇过市,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俩。最多也就是觉得我俩靠的有些近罢了。
这是胡人坊,卷发褐色眼珠,或者红发碧眼的了胡人占了大半,都忙着做生意招揽顾客也没人会在意和我赵栯的小细节。
赵栯将我带进一家门面颇为豪华的胡人饭庄,门脸做的就和汉人的饭庄大相径庭。
圆拱门,金漆顶,墙刷的雪白。
进了饭庄,有汉人小二上来迎接。赵栯如今是财大气粗,开口就是:“雅间,烤全羊一只。其余的捡招牌菜上一些,够两个人吃就行了。”
只听的那汉人小二,干净的笑道:“大爷,其实一直烤全羊足够四五个汉子吃的饱饱。您就两位,是不是来小半只羊,再吃点别的?”
这小二不错。没有宰人的心。至少证明他本性纯良。
赵栯询问的目光看了我,我点头,我自然知道一只整羊我和赵栯哪能吃的下去。
那小二麻利的将我和赵栯引至二楼雅间,给我俩端茶倒水,递手巾,忙活半天才退了出去。
我对赵栯说,“怎么就没在我的店里发现有手脚这样麻利的伙计。”
“是不错。”赵栯将盖在茶碗上的碗盖打开,啜饮了一口茶水,“茶沏的也不错。”
“挖走吧。”我坏坏的对赵栯笑。
“坏人。”赵栯咧着嘴冲我挑眉。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继续一脸坏笑。
这时,那麻利的小二先是端了两碟点心上来,一一介绍了名字,用什么食材做的,吃了有什么好处。
我眸子里闪着狡黠的眸华看着赵栯,赵栯这装着看不见我的目光,只是低着头,喝茶。
“这茶为什么酸酸的?”赵栯问那小二。
小二道:“里面放了山楂开胃的。回头等客观吃完,还有荷叶茶。消食的。”
我和惊喜的给赵栯使了个眼色,赵栯对我微微点了头。
待小半只烤的喷香四溢的羊肉端上来,赵栯又问那伙计,“现在是冬天,羊没草吃,是不是这个时间的烤羊不好吃?”
“客官刚巧说反了,我们店里的羊都是有充足草料喂着的,冬天羊和人一样都是长膘的时候。不过其实最好吃的羊肉是秋天刚生出来的小羊羔子,那肉根本不用烧烤,直接撒上作料就可以吃,最为鲜嫩。”
我看着小二一脸的眉飞色舞,听着他口中的鲜嫩无比,但是心里有些犯恶心。不过从他的话里我突然又想起了可以在雅苑的菜单上再加一道大菜“刺身”。我居然把前世里的这道大菜忘的一干二净。
想着这道菜推出来又不知道能给我赚多少钱财,心里那个高兴。关键这个时代没有芥末杀菌,大蒜味道太冲鼻,还得想办法找一种可以替代芥末的东西去。
我手肘撑着下巴。眼睛看着小二,心里却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对面的赵栯不乐意了,挥了挥手,让小二退下。拿了一只小羊蹄帮我剔了腿骨,将条条羊肉放在了我的碗盏中。见我还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一生气,“这人,不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