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次,如临的人将我送到了家门口。
有小太监笑眯眯的请我下车。
开门的李伯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没敢上前说话。
我进了自己的宅子,送我来的三两个太监还在给我作揖告辞。
关了宅子大门,我主动对李伯说,“没什么,路上遇到一些事,宫里的朋友给送回来了。”
李伯表情还是有些惊讶,我散着步走去马厩,找到正在喂马的老柳,“该说的和不该说的,柳伯你有分寸。”
老柳憨憨的对我点了头,此时的他应该早就从震惊中安定了下来,所以表情比他看见佟宴青与我温暖言语,平静多了。
第二天大约天才蒙蒙亮,有人直接敲我卧房的门,我因为本身睡的并不踏实,灵铃还没醒,我就已经自己起床披衣点了蜡烛,问来人是谁。
“沈若君。”
我端着蜡烛,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立刻停了下来,“我不认识你。”
“妖怪,”
听到她这么叫我,我反而乐了,笑着问她,“你找妖怪做什么?是要捉妖杀妖吗?”
她在门口道:“我要想杀你,不会客客气气的敲门的。”
我想她说的也对,便大大方方的把门打开,灰白低沉的天色间,她一袭洁白的纱裙,修长有致的站在我的面前。
我则一头散乱的长发,男不男女不女宽大的衣袍,出现在她的面前。
“好面皮。”她口气的里全是嘲笑。
我带着轻松的笑容问她,“大早上的,沈姑娘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看我的面皮?”
她冷笑了一声,直接一个侧身进到我的屋内。
这时灵铃揉了揉眼睛刚想坐起来,只见她一个跃身飘到灵铃面前,长臂转入灵铃的后背轻轻一点,灵铃立刻倒了下去。
我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端着蜡烛走到灵铃身边,摸了摸灵铃的小脸蛋,如我所想,只是昏了过去。
“有意思,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我杀了她。”沈若君深凹的眸子里印着隐隐索索的烛火。
我将蜡烛端到案上,关了门。揭下刚刚被她夸赞的好面皮,自己大咧咧的坐上了榻,以一个胜利者的微笑对着沈若君说:“沈姑娘有什么事就说吧。不要拖拖拉拉的,被你主人知道,还不定再怎么罚你。”
“我来要和你说四件事,第一他对你的事宫主已经知道了,应该是他自己和宫主说的。你可以放心宫主不会轻易放过你们俩。第二你那个管事的在老家出事了,城封了,他应该是回不来了。第三有人在密谋宫变,现在已经说服了你那个好姐妹的亲爹和三个兄弟,现在仅剩鱼同归一人拼死硬撑。第四昨晚要杀你的人,是你那个好姐妹派的人。当然她并不知道你是谁。”
当她把这番话说完,她用了另外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我。
我虽然脸上依旧露着平静的笑容,但是心里早已经暗涌翻滚。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杀了你,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因为一个情字?”
我心里想,难道不是?但是嘴上却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说你是妖怪?”
我冷笑了一声,“因为你看出来我确实是只妖怪。”
她对着我银铃般的笑了,笑容使得那张美艳的脸上更显倾城之色。
“对,没错。那天我看见主人牵你的手,我立刻明白了你是谁。你的尸体是我过验的,也是我尊了主人的话,亲自给你买了小棺材葬了你,如今你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我面前,你觉得你不是妖怪又会是什么?”
“看来是有人把我从坟里掘了出来。”想到这我,哈哈大笑。一个讽刺,一个挖苦,一个从来不看鬼故事,胆小的人居然偏偏成就了一个真实的招魂复活事。
“这世上只有宫主和主人有聚魂的功力,当时主人受了重伤,根本不可能帮你聚魂。”
“那就是你们宫主呗。”我嗤笑了道。
“不可能。”沈若君咬了咬下唇。
“为什么不可能,话是你自己说的,世上只有两人能聚魂,你又说你那伟大的主人当时自顾不暇,那不只剩下你那更伟大的宫主了?”
“看来生前的事情你已经全然忘了。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只记得生,不记得死。”
“你说一个杀了你的人,为什么还要救你?然后放任你长大成人?祸害世人?”
我心里苦笑,看来那个梦根本就不是梦,是残留在这具皮囊里前世的记忆。
见我不说话了,沈若君神色间又有些得意,“小时候我见你对主人就没存好心,你和你那狐媚的姐姐一样,都是祸害。上次我想杀了你了事。不能由着你祸害主人,现在我却不想杀你,我觉得看着你几头顾不着,也是件很有趣的事。你那个跟班的不可能活着出了宛城,宫变的事已是铁板钉钉,鱼同殊撑不了多久。至于主人,你若对他还有些情谊,就该立刻做个了断。宫主尚不知道你是谁,一旦知道你是那个死而复生的妖怪,你觉得宫主会如何惩治你和主人?主人这是放任自己对个妖怪动了情。你知道了凡宫对子弟与凡人动情的惩罚是什么?你知道若是让宫主知道主人对个妖怪动情的惩罚又会是什么?”
“我不想知道。”
“你不想知道?果然是个冷血的妖怪。”沈若君对我鄙夷冷嘲,“其实你知道也没什么坏处,无非是将人的手腕手臂钉在南宫山山顶的神木上供人观瞻,以儆效尤。只不过一般的宫人用的是普通的铁钉,像主人这样位高犯了宫规的就要用另外一种钉子。那钉子是用蛊虫泡着的……”
“不要说了!”我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其实我也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主动和宫主说想那些话,他明明知道宫主一旦知道这事就没有任何退路。”
“你自然不会知道,你哪里懂得男女情爱。爱情往往就是盲目的。你觉得宴青为了我这个妖怪放弃被世人膜拜的地位,是件根本不可理喻的事。可是你却不明白,我是这世上唯一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你有没有听过他说笑话,你有没有见他红过眼圈,你有没有听他畅怀大笑,你有没有见他走街串巷去买糖炒栗子,你知不知道他也爬过树和玩伴掏鸟蛋,你知不知道他寂寞无聊写过自己家乡的游志。你什么都不知道,在你们这些人眼里他根本就已经忘记了,其实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沈若君整个人愣住了,她似乎根本就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还有我确实是个妖怪,但是你真的搞错了,没有人给我聚魂,我也根本就不是那个被你亲手埋葬的小姑娘。宴青爱上的是我,并不是那个小姑娘,我仅仅只是借用了那个小姑娘的皮囊活着。对了,请尊重死去的人,那死去的姐妹俩又没得罪你,你犯得着在人家都死了那么多年之后还惦记着人家的狐媚。狐媚那是人家的本事,你有本事你也狐媚几个,成天守着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却又不敢表白,你当自己是贞洁烈女,我却偏偏瞧不起你这种人。”
“你!”沈若君滚圆的眼珠子好似都鼓了出来。
“呵呵,我什么,你今日来无非是想看我的笑话,想看我的慌乱。哎小妹妹,姐在公司窝里斗的时候你估计还不知道在哪里犄角旮旯里喝奶呢。”
最后这句话彻底把沈若君说傻了。我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用手拨拉开她的长剑,笑眯眯的对她说,“你今天来的目的,我已经知道了。我和宴青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说了能算的,你可能还不明白,坚定的感情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产生动摇。你说的这三个人,都是我在这一世上最亲的人。你放心,我一个都不会放弃,”
“宴青……”半晌沈若君的唇齿间才慢悠悠的低吟出这两字。
我微笑着对她说,“是的,宴青。他让我这么叫他。而你呢?纵然他给你胆子让你唤他的名字,你敢吗?所以你也别和我过不去了,因为你根本不敢做我做的事情。我告诉你,是我主动勾引的他,我主动亲了他,你敢吗?”
听到这她那有些失魂的眸子瞬间凛冽了起来,手中的剑直接抵在了我胸口。
我继续笑,“别和自己过不去了。他既然和宫主已经坦白了他心里想的事,说明他完完全全的可以对如今的地位做到放手,以他的脾气你觉得你杀了我,他会当什么也没发生?他是个执拗的人,他认定的事情外因是改变不了他的。你杀了我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你究竟要说什么?”沈若君冷冷的问。
“意思就是说,我会帮你,当然帮你也是帮自己,也等于帮他。”
“你到底什么意思?”
看着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我无奈的叹了口气,果然胸大无脑,“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随你信不信,其实我已经开始退缩。所以你想看我的笑话,应该是想错了。我希望你帮我将他困住,不要让他再出来找我。其余的事情,就不需要你管了。”
“真的?”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确实如你所愿。是的。原本他和我说要有计划有步骤的隐世,但是你所说的让我觉得,他应该是意识到了我的退缩,所以才会什么也不顾了想快速的得到原先计划的结果。”
听到这,沈若君愤愤的吐露出两个字,“妖孽!”
我笑颜如花,“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我有个疑问,你都知道的事情,宴青会不知道?”
“逼宫的事情主人知道,宛城的事情主人还不知道。消息是才传过来,我还没来得及禀告主人。”
“这事你能不能缓两天再说?”
看着她那双狐疑的目光,我接着道,“我要去救人,他自然会不计后果的帮我。”
这句话她到立刻明白了意思,“好。我尽力。”对我点了头之后,她再一次问我,“你所说的当真?你不喜欢主人了?”
“不是。我爱他,这点我不会退缩。”
“你!!”沈若君原本缓和下去的表情再一次的被我激怒了起来。
“沈姑娘请你让我把话说完,我想我应该回到从前,默默的爱。如你。至少在很多事情没搞清楚之前,我不会再接受他的爱。更不会蛊惑他做些什么。他天生就应该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好。”沈若君简单的答复了我,“你确实满能说的,怪不得你身边每个男人都被你哄得团团转。”
我哭笑不得。
“这事我就相信了你,其实你不用找我困住主人,因为宫主来汉粱了。”
“我想到了,要么你怎么会和我说他向宫主说了我和他的事。要么你怎么会轻轻松松的到我这来示威,明显他被困住了,明显给你撑腰的人来了。”
她又略显得意的笑了,“你最好记住你的话。否则,就算主人要将我碎尸万段,我也会杀了你。”
我毫无所谓的道,“请便。”
待她飘然离开,我立刻换了衣裳,谁也没惊动,自己跑去叫醒老柳,让他驾车带我去了鱼同殊的府上。
当我塞给被我敲门声吵醒一脸不耐烦的门房一枚小金锭后,我很快的见到了一夜未睡还在书房里坐着的鱼同殊。
坐在榻上,一夜未睡的鱼同殊好似对我这个点来见他,一点不觉得惊讶。目光平静,看着我对他行了礼,然后让仆人给了我铺垫蒲垫,让我坐着说话。
仆人退下,我就直接问他,“还能撑多久?”
他短叹一声,“这事陛下知道了?”
我摇摇头,“我也才得到消息,陛下那边的情况我并不知情。”
“你为何不直接面圣,却跑来找我?”
“那些人既然有心逼宫,自然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我这么冒失的去了不是找死吗。”
“算你聪明。”鱼同殊对我淡淡的笑了,“其实你也是他们要杀的人。”
“那他们惨了,他们敢碰我,这事估计就成不了了。”
“你的亲信都去了宛城,而且我才得了消息,宛城城已经封城。你如何自保?”
“将军不用操心我,我只问将军还能撑多久,将军为何不愿与那些人同流合污,万一成了,那鱼氏自又是一派风光无限。”
“我可不稀罕这些,再说陛下对鱼氏有恩,父亲只是一时受人蛊惑,等他想清楚,那帮人的险恶,他自然会后悔,再说这事小妹尚不知情。我可不想亲人成仇人。”
“还是将军大人想的通透。”
“只是目前父亲被权欲迷了双眼,我进退两难。”
“谢谢将军肯对我说这些,我可以帮将军,不用做谋逆之臣,也不用做不孝之子。”
鱼同殊的眼睛里瞬间放出光来,灼灼的看我。
“恶人我来做。”
“你要做什么?”
“不能告诉你,反正这事不能让陛下知道,对你们鱼氏起疑心,也不能让鱼老将军做出什么让亲人反目的事。”
“行。”一个干脆利落的回应,涵盖了我和鱼同殊两人之间所有的信任。
“还有个事,我想拜托将军。”
“你说。”
“我想要将军的令牌,可以随意出入任何州县城池,不被阻拦的令牌。”
鱼同殊的目光聚集成两个亮点,“你想去宛城?”
我笑呵呵的点了头。
“去了也没用,人你带不出来。你可知道宛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摇头。
“有人在山谷中发现了十多个人尸体,已经腐烂。这些人虽然外面套着夜行衣,但是里面却穿着中楚官兵的服装。也就是说一队官兵被杀了,弃尸荒野。这事陛下下令一定要严查,而且殿主下过谶语,会有叛乱从南边的州县闹出来。所以陛下下了圣旨暂时封了宛城城,不计代价,抓住凶手。你觉得你能有什么办法堂而皇之的带你的人出城?”
鱼同殊的这段话,让我的心从天坠地,又自地升天。这有何难我直接找如临把事情说清楚不就结了。
我从鱼同殊府中拜别之后,先派了人找了之前被我安插在各个权贵府中的暗桩,将事情安排好。
又马不停蹄的进宫求见如临。
只是不巧,老贾公公将我带去了云台殿的那间小书房,对我说,“陛下近日政事繁忙,公子现在这里等,等陛下忙完了就过来。”
于是我这一等就从中午一直等到了深夜,如临一脸疲倦的来了,我迅速和他说清楚关于宛城那些尸体的事。
他耐心的听我说完,变冷冷的问我,“为何当日不说?”
我着急,“我担心陛下会因此给赵栯定罪。”
“你可知,你这一句的隐瞒,惹了多大的麻烦?”如临说着说着就有些怒了。
我赶忙给如临跪下,求他,“陛下息怒,陛下要生气就生我一个人的气,不要再封着宛城城了。”
一双白皙袖长,骨节分明的手掌扶住了我的双臂,将我拉了起来,“小冬,你竟然会怕朕。”
我抬眸看他,发现长眉微拧,凤目里透着一种别样的情绪。
“小冬,你和师傅怎么了?”
我诧异的啊了一声,某人转换话题的本领也太强了,我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我们?我们没什么啊。好得很啊,他才出关,很多事要忙。”
“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什么?”这话说的我直接懵了。
“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你身边的那个小子?”
“怎么会,我们一起长大,他就是我亲人。相依为命的亲人。”
“其实你如果能喜欢他,也是不错的……见你这样急匆匆的来,本以为你在意他。”
“他是亲人。相依为命的亲人。我连他的小妾都帮他选好了。”我笑着说。
“看一个女子是否贤良淑德,主要是看她是否善妒,容人之心几何,一般都是大夫人帮夫君挑选小妾的。”
我直接晕了,“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他扬了扬唇角,“没什么,只是当你给朕下跪的时候,想到了许多事。朕虽然得不到你,但却希望你平安快乐。师傅虽然确实真心待你,但是终不是你的良人。你毕竟是个女子,最终还是要嫁人,找个老实可靠的男人,帮你守住家业。别成天想着不可能的事情。你身边那个小子,对你不错,人也可靠。”
“陛下……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有人要杀你,我却无能为力。我现在不能动她。有人为了你,不惜放弃所有,我却只能羡慕,我没这个勇气。所以我不配得到你。对你,其实和如歌一样,如果当时我带着她远走高飞,一切都会不会一样。”
“她不会和你走的。”
“是啊。”如临对我自嘲的笑了,“当时我什么也给不了她,我的一切都是别人给与的。想给就给,想取就取。我本以为,现在不同了。所以我总想着有一天你会发现师父并不适合你,你会心甘情愿的留在我身边。所以我一直都在努力留住你。但是今日再看,其实一切都没有变。一样在有人要杀你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我明明知道是谁,却什么也做不了。小冬,你说我这个皇帝是不是做的很窝囊?”
我红了眼圈,我让自己的心在他的诉说里保持平静。我真想告诉她,那个女人仅仅只是个挑拨离间的棋子,他的最信任的师父,就是布置了这枚棋子的人。他哪里知道他的师父一面做他的良师益友,一面还在暗自培养日后可能会成为他最大敌手的人。当然在这整件事中,我也起到了穿针引线的作用。
可悲。
“你是在为我伤心吗?”如临的手指挑起了我的下颚,别过脸去,目光躲闪。
“不是。”我摇了摇头,迅速的整理的心情,强压下哽咽。
“又是我自作多情了,我以为……”如临放开了我的下颌,对我转过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