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139章(1 / 1)

半盏茶的时间,拼杀声已经到了我院子门口。

“哐啷”一声巨响,我的院子门被人一脚踹开,有人端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跃到我的跟前,我怒目一瞪,大喝一声,“何方贼人,此乃县衙岂容尔等放肆!”,那人长眉一拧,口中大骂,“狗官!”随即抬脚便踹,在他的脚尚未挨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倒地在地上滚了几圈。

原先在屋子里的侍卫立刻拿了兵器从屋内冲出,这时徐彻领着老大、老二、老六、老七也已经冲进了院子。

赵栯扭头朝后吼了一嗓子,“撤!”

当徐彻看见我的时候,表情还是顿了顿,他的反应到赵栯那几乎根本不可比的。

有人扶起了我,我装着伤的不轻,直不起背来。

赵栯领着人跑,我的人跟在后面追,到符合时机的时候我喊了一声,“穷寇莫追。”我的人这才跑回来。赵栯扭头对我眨了眨眼,我则装着看不见。

只是正当他的扭过头去,我突然看见对面的屋顶上出现了一排弓手。

我惊的大喊,“啊!!”

就在此时,赵栯突然跃上了屋顶。没人会想到赵栯的轻功如此之好,所以当赵栯当挥舞长剑,当血花四溅的时候,那群早就埋伏好的弓手根本毫无反击之力,四散逃窜。

看着他在屋顶上和切豆腐一样的杀戮,我的心也算是落到了实处。我身边有人在小声的嘀咕,“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人物。”、“好功夫。”

我则带着欣赏去观看他的杀戮。怎么看怎么心情愉悦,像是自己的宝贝,拿出来让人观赏,观赏后大家发出由衷的赞赏,然后自己有些飘乎乎的得意。心里想着,它是我的。

只是——正当我享受着这些对我而言的溢美之词的时候,我却忘记我其实是在人家给我编好的套子里,我根本就还没有跳出这个套子。

而当那只黑冷的羽箭射向我的时候,我竟然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根本连躲都没躲,直直的看着那支箭扎进我的胸口。

我看着那支撕裂了空气,在黑夜里泛着幽光的羽箭扎进我胸口的时候,我竟然不觉得疼,我竟然还神志清醒的低头看了箭尾的黑羽,我甚至还用手去摸了摸那支羽箭。

我身边的人全都懵了,各个张口瞠目的看着我。这时我有些恍惚,我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觉得被羽箭射中这事,不是真实发生的事。

只是当我感觉到手上温热黏腻,抬手看来,那一手的血又证实了一个实时。

我抬头看赵栯,赵栯正在奋力的砍杀,根本没有发现我这边出了事。我口中底喃了一声,“木有。”那声音低自己多听不见,只是上唇下唇的轻触。

正肆意杀戮的赵栯猛然回头来,已被血色染红的眸子,直直的看向了我。

我倒下的状态并不如电视剧与小说经常出现的场景,那样优美,那样壮烈。此时的我,依旧没觉得疼。只是觉得突然很冷,冷的全身瑟瑟发抖,腿上的力气全部消失,人直跪坐在了地上,我的神智开始了混沌。整个人像是在睡梦里,软软的,懒懒的,毫无力气,就想围上一张暖被好好的睡一觉。

这时候我周围的侍卫才反应过来,立刻将我围住,有人扶住了我,十多个人齐齐惊呼,“大人!!”

本来已经有些混沌的神智,被他们吵的又回来了一些。

随后我看见,原先围在我身边的人,突然一个一个和空中飞人一样,飞走了。另外一群人又向我围了过来。

好像是有人抱起了我,在起起落落间奔跑,飞跃。有人不停的再摇我,恍惚里有人不停的对我嚷嚷,“小冬,别睡,求求你,别睡。”

又有几个不同的声音嚷嚷,“主子,主子,主子!!”吵得我有些烦躁。

我睁开眼再看,难不成是移形换位?人居然已经到了那间井下的密室里。

赵栯老大一张脸凑了过来,我对着他嘟囔了一句,“想吓死人吗?”

“小冬……”赵栯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我却丝毫感觉不到他应有的温度。

“我冷。”

立刻一张厚实的被子被盖在我身上。

我眼睛朝下看,发现那支黑羽箭依旧直挺挺的扎在我胸口。估计这箭不拔,我暂时死不掉。

“怎么办?”我问清醒的问了赵栯。

赵栯不吭声,只是瞪着一张布满血丝的大眼睛,怔怔的看着我,依旧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在颤抖。

“你怕吗?”我问他。

赵栯先是点头,然后将脑袋埋进了盖在我身上的被子里。我发现他的从不弯曲的脊背开始剧烈的抽搐。

“我想我要交代后事了。”我自嘲了一句。

他猛然抬起头,眼眶里那湿润的晶莹让我终于感觉到了疼痛。

“主子。”徐彻走到我身边,“箭肯定要拔。”

我听他的语气相当冷静。我想也是,总要搏一把。随即点了头。

赵栯依旧紧紧握住我的手,“有没有什么办法找到师傅。”

我说,“有。可惜他在汉粱。我撑不到他来。”

“不许说丧气话!”赵栯低吼了一声。

我扬了唇角,轻声道:“发火也没用了。”

我看着赵栯的眼睛,那些晶莹最终凝聚成了两个圆滚滚的热泪,从他的眼眶里顺着脸颊,滑了出来。

其实我是想帮他擦去眼泪的,只是我的脑子已经控制不了我的身体。看来我只能这样无力的躺着,等死。

我的神智又开始恍惚,人晕晕沉沉,好像是又睡了过去。我开始做梦,梦见我在奔跑,苍郁的山林里狂奔。非常累,穿着粗气。

一个身影从我头顶掠过,背对着我,站在我面前。瘦瘦高高的,像是个十五六的少年,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背部,他双手负立,也不转身,他用一种清越的声音说,“你能跑到哪里去?”

“你这个臭坏蛋,我要找我姐姐。”

“你姐姐死了。”那少年用毫无情感的声音答复我。

“你才死了,臭坏蛋。”我蹲下身去,随手抓了几个土块石子砸他。他却不闪不躲,只是我砸过去的土块石子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就被空气一一的弹开。

“随我回去吧。”那瘦长的身影终于转过了身。

当我看见他的脸,我确定了我这又是在回溯这皮囊里残存的记忆。

我想我确实离死不远了,因为我终于在梦里看清了一个人的脸。少年的佟宴青,一张不需要遮掩的脸,一张清秀俊逸中还带着一丝稚气的脸。

年少的佟宴青向我伸出了手,走向我。我依旧在锲而不舍的对他扔石块。他不再用他的功力来抵抗我的抵抗,而是像是仙人摘星一般动作优美将我砸向他的石块一一接住,然后淡笑着丢开。

他的那种笑容,是我根本没见过的。轻松惬意带着一丝玩味。

“别闹了,跟我回去。再跑打断你的腿。”这话他是笑着说的,没有丝毫的阴郁,没有丝毫的不快。

于是乎我开始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着他,有没有追过来。山林中的荫绿将的的一袭白衣晕成了浅浅的碧色,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嘴角扬着暖暖的笑。

只是等我将头扭回,看着前路,人家已经飘然的立在我的前方。依旧是那瘦长的身影,乌发垂腰,浅碧色的衣袍,衣袂飘扬。

我收住脚步,跺了跺脚,“臭妖怪!”

他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挂着暖暖的笑,突然他的手一挥,从他袖子里掠出白色的长绸,绸子上好像还坠这一个闪光的金属,只见那长绸像是一道雪光朝我袭来,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得“嘎嘣”清脆的两声,我立刻趴倒在地。

这时候,他收了长绸,向我走过来,蹲下仰起我的脸,摸了摸我的头笑道,然后将我抱了起来,扛在肩上,“都和你说了,再跑就打断你的腿。这次打断你的腿,再有就直接砍断你的腿。”

我开始觉得疼痛,那种疼痛像是燃烧在体内炽烈的火焰,烈烧了我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肤。让我的身体因为疼痛开始扭曲,痉挛。

我开始惨叫,发出连我自己都吃惊的惨叫。

突然眼前的画面像是掉进水中的水彩画,所有的色块和线条开始混乱,互相牵扯,互相融合。随后画面开始晃荡。

等我从梦里出来,感觉有人在推我,那力气并不大,轻轻地。感觉自己像只破落的小船,在孤独无际的海面上,海风虽不磅礴,但也足矣让我这条小破船随时沉入海底。

“小冬。你醒了吗?”

是赵栯的声音。我睁开眼,一片昏暗,不远处有烛光萦绕。迷茫的看了守在我身边的赵栯,问他,“大半夜的,你在我这做什么?还不滚回自己的屋子。”

赵栯握着我的手,眉心几乎凑到了一起,神情悲伤的让我看了都觉得心疼。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轻声对我道,“小冬,我们在宛城,在密室。你受了伤。”

我的脑子终于从混沌中清醒了过来,微微低头,果然那一支黑暗中泛着幽光的羽箭依旧挺立在我的胸口。

我咧着嘴笑了笑,“我做了个梦。梦见了你师父。”

“你还是看重师父一些,这个时候想的还是师父。”

我抽了抽嘴角,“没办法,谁叫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半大的小正太。”

赵栯捏着我的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颊,这会我是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也不知道那脸颊是不是湿的,或者是冰冷的,又或者是火热的,还是想平日那样清润的。

“都和你说了好多遍了,不要和我说你那些根本让人听不懂的家乡话。”

至少,我还能感觉到他的声音是暖的。

“去把徐彻喊来。”我这话刚说出口。

徐彻轻声道:“主子,我一直在。”原来他一直就站在我跟前。我心里叹息了,随着感官触感慢慢消失,连着视觉也开始退化。我只能模模糊糊的一些东西,我还以为是他们为了让我休息,故意灭了几根火烛。

“准备,准备,帮我拔箭。”

“主子,这事我不行,还是要找个大夫来。”

“要能找,你们早就找了。我还不糊涂。”

“不是,不是。小冬,赵掌柜去找大夫了,还没回来。”赵栯急切。

“不要再给他添乱了,他在这原本就是为了避世。”

这时候,我感觉站着的徐彻,抬手按了按赵有的肩膀。赵栯仰头看徐彻。徐彻走到一边,在我可视范围内消失,赵栯随即也站了起来,走向消失在黑暗里的徐彻。

我想他们俩一定做了该做的决断。是人都知道我这么拖下去,不可能有活下来的任何希望。至于赵掌柜那边我也不抱什么希望,我进入这个密室已经昏昏沉沉醒了睡,睡了醒。怎么也有好几个时辰,宛城就这么大,如果他有办法,早就该带着人回来了。

徐彻和赵栯离开,几个半大的小子围了过来,老大端着水,问我渴不渴。其余的几个,神色悲伤的看着我。

说实话,我心头的悲伤都是被他们感染出来的,其实我自己根本不觉得什么。无非就是个死,我又不是没死过。佟宴青曾经说过,说我的灵魂不属于这个空间,就算死了,魂魄地府不收,天宫也不收,只能做永远游荡的游魂。不过想来那样也不错啊,真到了那一步,我岂不是想去哪就去哪,想看什么看什么,没有人能管我。反正有的是时间,我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原本想说些话安慰安慰他们小心灵,结果发现突然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只是上嘴唇下嘴唇互相蹭了蹭,愣是没把要说的话说出来。

小五耳朵凑到我唇边问我,“主子,你要说什么?”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他说了两个字,但是他依旧听的很吃力,等我说完了他拼拼凑凑,口中叨咕着,“拔,拔……拔……对了,对了。拔箭。”

这时候赵栯和徐彻走了过来,老六立刻对着两人道:“赵大哥,师父。主子刚才说拔箭。”

徐彻立刻看了一眼赵栯,赵栯的双眼空洞的盯着我看,我用口型再次对他说了一声“拔箭。”

赵栯的眼神里好像活了过来。半跪在我的身前,握住我的手,“是我对不起你。我害死了我娘和姐姐,现在又害了你。”

我心里想这个神经病,这个时候还在这说这些废话干吗。

“小冬,我也和徐师傅说好了,这箭步拔是不行了。原本我们还指望着赵掌柜找人来。但是我们等不了了。”

我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他的话,我也不想再等了。我双唇动了动,他立刻低下头,耳朵贴住我的唇,我断断续续对他说,“私印……拿去。钱……给你。”

他嚯的一下,直起身子,直接走出了我昏暗的视线。随即我隐约听见遥远处,一声哐啷,然后是赵縯和赵仲两个人一起嚷了些什么,我听不太清楚。

这家伙又不知道发什么疯去了。

过了会,赵栯又回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看不清楚他具体的表情,大约是在微笑吧,“别想太多。一会我用师父传的内功尽力护着你,肯定没事的。我记得我们第一次从宛城到汉梁,一路上师父一直给你渡气。我的功力到师父差的太远,所以我一直没敢用,只等着拔箭的时候,全部渡给你。所以你放心,你一定没事的。”

我微微扬了唇角,表示他的话我听进去了。我感觉屋里子亮了许多,应该是他们把能点燃的火烛都点了,随即看着赵栯拿了把剪刀,将我的衣服剪开,一件一件的脱,必然会碰着伤口。此时的我已经完全感觉所谓的羞耻,我是眼看着他将我的左胸上的衣服全部去除,又拿拿了烈酒,在我伤口周围仔细的擦拭了几遍。此时的我应该龇牙咧嘴的喊疼,我却丝毫没有任何感觉,整个身体好像已经完全不属于我,这才是真正让我觉得悲伤。

朦胧间,感觉赵栯做好了拔箭的准备工作,用了一块干净的布将我的胸前遮盖了起来,唤来了徐彻和老大。

老大手中好像是端了个托盘,我虽然看不清托盘里有什么,大约能猜出应该是一堆外伤药。

徐彻对我说,“主子,我们开始了。”当他把盖在我胸前的布揭下,他扭头又对我说,“主子别介意。”

我抽了抽嘴角,心里想,古代人事真多。一个尚未发育成熟,小小的起伏,可犯得着这样慎重。

赵栯将手臂深入我的后颈,平着将我半抱了起来,然后坐到了榻上,让我半靠在他身上,他的一直手臂按住我的肩膀,一只手紧握住我的脉门。

一切准备妥当,赵栯对徐彻说,“开始吧。”

徐彻点了头,一只手握住羽箭,一只手拿了撒了药粉的洁净的布紧紧按住我的伤口。

“主子,忍住。我拔了。”

与此同时,赵栯的真气,正从我手腕的脉门源源不断的被他输送进我的体内。那是一种活人的生气,好像是五月草原开满的鲜花,在我的身体里温暖的绽放。只是正当我刚刚沉溺于这种温暖,突然感觉到一种让我直接窒息过去的巨疼,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块布帛,被撕扯,被拧搅,被撕裂。我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一条细细的血柱从我的胸口飞飚了出来。

感觉刚刚还在草原上享受着温暖,瞬间便跌落痛苦的炼狱。

徐彻双手紧紧压住我的伤口,大声对老大吼叫,“快快,止血药。”

老大看着从我伤口里飞溅出来的血液,人和傻了一样。直到徐彻抬腿踹了他一脚,他才恍然拿着药瓶帮着徐彻在我伤口上喷洒。

我的能感觉到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觉得喘不过气。嘴巴里有东西不停的往外冒。虽然我看不见,但是心里知道,除了血还会有什么,没听说这个时候有人会流口水出来。

我抬眸看了赵栯,结果发现人家紧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宁心静气、专心致志的给我渡气,完全不受外界打扰。

这样也好,给他看到我这幅惨样,还不定会发生什么。他完全明白,他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这点比我好,我的性子里有太多的优柔寡断。

先前身体里感受到的那一丝温暖,好像只是简单的回光返照。虽然我看着赵栯的颜色越来越苍白,但是我已经再也感受不到那一股属于他生的气息。

慢慢的,我感觉他的苍白在我的视线里变的模糊。慢慢的,我感觉不到了疼痛,整个人变的轻盈了起来,有一种想冲出桎梏想飞的感觉。心里大约明白,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灵魂将要出窍前的感觉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叫,一时间我的耳边充斥了各种声音。这一刻,我已经不想再勉强自己,只是舍不得那张苍白的脸,紧缩的眉头。他应该还在源源不断的耗费自己的真气,输送给我。只是我现在连拒绝的能力都没有。

好奇怪,这一刻我脑子里想的只有他。却根本没有那个我最爱人的影子。其实我死了对他来说确实是一种彻底的解脱。我死了,他终于可以放开束缚,一门心思的去继承他的宫主之位,以他的能力,以他的冷酷,应该很快能将那些找事的人消灭的干干净净。按照他的话,我想我会有大把的时间看着他成为世人敬仰膜拜的神明。他确实不需要我操心。至于如临,我也爱莫能助了。好在他身边有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人,所以只要他愿意敞开自己的心,那么他将不会再独孤下去。

这么想来,我脑子里唯一担心的人确实只剩了身边这张苍白的脸。眼看着最亲的人一个一个从他的生命中消失,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没办法,谁叫他是上天指定的那个人,话说天将降大任,好像都要经历一番非人的苦楚。他现在应该只是刚刚开始,而我竟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成为他众多痛苦中的一个。

这大约就是命运,没有人可以阻抗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