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栯不再说话了,我的周围瞬间的静了下来,连着那嗡嗡在耳边飞翔,在眼前忽闪着翅膀的绿光也消失不见了。火光,橙红的火光微凉的夜风中,舞动着美丽的裙袂。
哭累了,也说累了。人摇摇晃晃的困的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里感觉一双手臂将我按进了一个火热的胸膛。
“赵木有,谢谢你……”在这胸膛中,我找到一块舒适的角落。
“徐可凡,什么时候才能把你的心分一点给我……”
五天后这支大约五六万左右的队伍,开始往宛城北另外一个重镇彭城前进。
我因为受到赵縯和赵栯的特殊待遇,给我找了牛车。马都被调上前线给骑兵去了。我无所谓,管他牛车马车还是麒麟驾车,只要不用我两脚走路,亦或者让我骑在那硬邦邦的马鞍子上就成。
因为这些日子帮营中士兵,写信念信,所以人缘也渐渐好了起来。士兵中有人夸我长的俊,有人讽刺我像娘们。不过等看见我端着海碗喝酒的样子后,他们也就不再废话了。
拔营前,赵玄宴请众将领,算是战前动员酒。按理说我无官无职,完全可以忽视我。但是赵栯说,赵玄亲自点名要让我去。虽然他婉言推辞,但赵玄毕竟是这支军队的上将军,不好当面驳了他的面子。
反正我是无所谓,在汉梁那两三年什么嘴脸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应付过。关键是不能让赵縯和赵栯为难。
晚上我换了身藏青布袍,深底儿靴,用和衣袍同样颜色的布条束了发髻。赵栯见我这装扮直笑我,一下子老了五六岁。我笑,我要的就是这效果。
赵栯也难得换了套正式的铁甲戎装。越发的显得英姿勃发,体态轩昂。他手里拿着玄铁头盔,头盔上插着一根红翎,我让他把头盔戴上给我瞅瞅。他乐了的将头盔带给我看。我又让他在我面前走走,转一圈。他一切照做。
然后等着我表扬他。
我却对他说,“以后若是你自己有了兵,这戎装最好能换一换。”
他有些泄气,问我,“怎么?我觉得挺好。”
我道:“确实威武。但是给人感觉黑压压的。我希望你变的明亮,耀眼。我希望你能成为队伍里最耀眼的那只雄鹰,我希望万军阵中,你一出现所有人都能看见你,所有的敌人都畏惧你,袍泽看见你就等于看见了胜利,所有人都愿意追随着你的身影奋勇杀敌。你代表了生的希望,代表了胜利。这样很快你就能打出自己的名气,很快就会有大把的热血男儿追随你。建立属于你和他们的功勋。我不想你埋没在这黑压压的军装里。看见这军装就让我觉得心头压一堵厚重的墙,看不到任何希望。”
“小冬。你说的真好。”
我看着赵栯那激动的表情,脸上润出笑来,“好好干。既然走了这一步,就要坚定不移的走下去。我并不指望你日后能如何封侯拜相,我能跟着你沾多少光,我只希望有一个更广阔的的天地能任你驰骋。我觉得你干这一行,比跟着我做管事有出息。好歹是你自己的事业。”
赵栯被我这几句话说的,情绪激动的已经说不出话来。
我拍了拍他铁甲上的鳞片问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用力的点点头,“明白。”
赵縯也换好了戎装,喊我们同去。路上赵縯提醒我,尽量不要说话。能装傻时就装傻。
我苦笑,只怕我不想说话也不行。那人就是冲着我来的,不过我也正好想会会此人。他能被人拥戴乱世中统领这几万人马,也算是个人杰。
踏着高悬的篝火,第一次进了主帅营帐内,已有一些将官到了,也已按照官职高低自己落座。这些人一件赵縯来了,立刻围上来寒暄。我和赵栯站在一旁,落了个自在。
有穿着士卒兵服的人上前引座,我无级无品应该坐到门口最里面一张案几,结果竟被引到赵縯下首一张案几,赵栯案几居然还在靠门口的位置。
我对这样的安排有些诧异,不过还好将我安排在赵縯边上。互相有个照应。赵縯对我坐他下首并未觉得什么。坦然对我微笑。倒是那些并不认识我的人,一个个目光怪异的盯着我看。
一声响锣,有人高喊,“上将军到!”
所有人立刻唰的一声,齐齐起立。军人就是军人。哪怕是流民组成的军队。我真是敬佩赵縯治军有方。记得小时候去他家,他也是一边在地里种田,一边研究军史,从未懈怠。这么多年的积累好像就是为了今天而准备。可能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中一辈子的田,或者经营一辈子的酒楼。他人生中等待的就是这种金戈铁马的生活。就像他自己说的,就算是死,也要堂堂正正,绝不苟且偷生。
同样一身玄袍铁甲的赵玄走到主位上坐下。对这些赳赳昂首的军人们温和的摇了摇手,“都坐吧。”
又是“唰”地一声,所有人齐齐盘腿坐下。
赵玄先是说了一些鼓舞军心的话,然后又将此次出征彭城的意义简单扼要的说明,最后又道:“公孙氏外戚篡国,任奸臣,除忠良。祸国殃民,天不佑中楚,以至天灾四起。民不聊生。多少地方已人相食,汉梁却依旧歌舞升平。那窃国之贼为庆祝皇子诞生,花费二十万金筑祈福台,由了凡宫主亲来为皇子祈福。这二十万金能救多少百姓不被饿死,不被人食。吾赵氏三百年基业被此公孙小贼毁于一旦,吾痛心疾首……”
他说了这么多废话,我只听进去一句,佟宴青已正是承了宫主之位,主持皇家祈福与祭祀。也不知道如临和同归的儿子像谁更多一些。也不知道这苦命的孩子能活多久。
他既新承了宫主的位子,那肯定要为天下受苦受难的苍生做些什么。莫如已死,公孙冉也已经形同躯壳。上一辈的恩怨,我希望就此了结。如果此时他能站出来,拯救生灵,那真是能助了凡宫收尽天下民心。
神游间,有人高喊了一声,“举杯。”
我也举酒,所有人激昂仰头喝光杯中酒,我也如他们一样。
一杯酒下肚,营帐内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赵玄对赵縯举杯,唧唧歪歪说了一番大道理,什么汝为先锋,此战只能胜,诸如此类的话。
赵縯起身走到赵玄案几下,单膝下跪,当场立下军令状,“三日内攻不下城门提头来见。”
赵玄一拍案几,大声赞了一个“好。”随即又有几个将官立下军令状,什么左先锋,右元帅,听得我耳朵发麻。就这么几万人的队伍,官职倒全的很。
营帐内群情激昂,左一碗右一碗的喝。我就陪着喝,赵栯坐在门边,不受重视。我时不时的和他对对眼色,会心而笑。
突然有人出声喊了我的名字,“冬公子。”
营帐内迅速静了下来。我并没反应过来,是在叫我。直到看见赵縯的眼色我才转过神来,赶忙站起来给赵玄行礼。
“没想到看似一介文弱书生,饮酒竟如此豪爽。人说酒品人品。依我看冬公子也是少年英雄,豪气爽直之人。”
我略带羞涩的笑了,只能回敬赵玄一句,“将军谬赞了。”
“看公子举止言谈,与我们这帮乡野村夫大相径庭,敢问公子家在何处,做何营生?即以为太学生,遭何变故弃学而去?”
哦,他这是当众在打听我老底。
“我家在汉梁,家中有父母和兄长。家中在汉梁开了几家生意不错的当铺。因去年陛下广招学子,所以在下有幸入了太学,更有幸与赵兄同窗。前不久家中给在下定了一门亲。原本定好了十月成亲,结果……”说到这我故弄玄虚,将话停住。
赵玄优雅的捋了捋长髯问,“结果怎样?”
我一脸悲愤拉长了脸,“狗贼鱼氏,夺妻之恨,此恨不除,誓不罢休。”
我这边说完,那边立刻有人跟上,“外戚,又是外戚。我们中楚的江山就毁在这帮子吃人不吐骨头的外戚手上!”
我立刻向那位仁兄抱了抱拳。
赵玄向我举杯对我道:“不瞒公子说,军中都是些粗人。军中目前只有赵兄弟一名太学出生,但是赵兄弟尚武,不喜文。若冬公子不嫌弃,留在我帐下做军师如何?”
此话一出,营帐中一片唏嘘。
他脑子里想什么,难道我会不知道。龌龊,还言明了在我帐下。还不如说,在我帐中算了。我直截了当回绝了他的一番“盛情好意”,“冬某才疏学浅,恐不能胜任。帮人写写文书还成,将军让我谋定天下,那就真高看了小人。”
听我这样直接拒绝他,他好像丝毫不恼,依旧言语温和对我道:“如此也好,那就劳烦公子,平日辛苦,多教导教导这帮村夫野民。”
我给赵玄行了礼,赵玄又敬了我一碗酒。
回到座位,赵栯对我笑着点头,我亦对他微笑。只是当目光收回,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又是那两道阴寒的目光盯着我看。等我看向赵玄,赵玄已然端着酒杯与众将官饮酒畅谈。
宴席后,我和赵栯回到他的营帐。从进了军营开始,都是他打地铺,我睡行军床。
他将自己的地铺铺好,盘腿调息。我也洗漱完毕,倒在床上准备就寝。
这时候赵栯突然对我说,“如果他敢碰你,我就剁了他。”
我呵呵傻笑,“冲冠一怒为红颜啊。别忘记你的抱负。别忘记你三哥疑点诸多的死。另外请放心,再没摸清楚我底细前,他还没这个胆。”
赵栯安安静静的调息,趁着点酒劲,我没一会就进入梦想。梦里好像看见佟宴青,宽袍广袖、轻衣缓带、玉冠束发、脚不沾尘,微风里步如行云,衣袂飘然。他一如既往,温暖的对我笑着,樱色的薄唇轻启开合,好像在对我说话。我在梦里问他,你要和我说什么?但是他始终不发出声来,脸上却始终带着笑,无声的对我说话。我急得大叫问他,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能不能出声告诉我?他却仿若听不见,继续对我薄唇轻启。看他的唇形,翻来覆去应该只是重复一句话。我在梦里急得一遍又一遍大叫,宴青,你到底要说什么?宴青,能不能说出声?
当赵栯将我唤醒,我发现自己居然满脸都是泪。赵栯拿了个手巾,给我擦了把脸。我有些不好意思对赵栯说,“好些日子没梦到他了,估计是今天在宴席上,有人提到了他。”
赵栯半跪在我床前,帮我把脸擦干净,“主要你叫的声音太大了,我怕给别人听见。要不也不会叫醒你。你梦到了什么?是噩梦吗?”
“我梦到他一直反复的对我说一句话,是唇语。我不知道那句话到底说的是什么。就好像是……”说到这,我一个机灵双手抓住了赵栯的肩,“就好像是,那天,那天!!”我瞬间哽咽,我实在不想将已经掩埋进记忆里的疼痛再一次的挖出来,可是我刚才想佟宴青对我说的唇语明明就是莫如对我和他下了血咒,他失去知觉之前,对我说的话。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赵栯并未问我口中的那天到底是哪一天,他只是说,“说不出来就不要说了。过去的就过去吧。”他握住了我的手,黑夜里他大而明亮的双眼犹如黑夜的星,熠熠光芒看着我,“再说只是做了个梦。不必当真,多想也无益。”
我慢慢的从他的话语中冷静了下来。对啊,他说的很对。就算我知道佟宴青对我说了什么又有什么意义。过去的已然过去。他一切安好,并遗忘了我。这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彭城与宛城不同。宛城地处中楚东南,群山环抱包围,他的富饶确实是沾了佟宴青的光。彭城则是分界中楚南北的重镇。如果打下了彭城,那么中楚就等于丢失了南方屏障。离彭城大约三百里便于南秦交界。交界处,终年雾霭缭绕,鲜见人踪,终年不见阳光,所以多各种毒物。有人说,雾霭中就带了毒性,人在雾霭中不消半个时辰即会中毒。轻者全身抽搐,神智迷惑。重者丧命。所以轻易也不会有人在想穿过那片雾霭山林。
军队在彭城以西二十里扎营。我知道此地距佟宴青的家乡如此临近,心中不免对南秦起了神往之心。想着他温情脉脉的在我耳边对我说,带我回祖宅成亲的话语,好像就在昨天。一转眼,已是落花水流,物是人非。
安营扎寨完毕,赵玄派人送战书。
但是去了几个人都无功而返,问其原因,彭城下有一道宽十五丈有余的护城河。河上有四座吊桥。此时有人来攻城,自然吊桥悬起。所以送战书的人,根本无法将战书送过去。看着赵玄这边几次无功而返,守城的将官在城楼上大肆挖苦嘲笑,说什么连个战书都送不过来,还想痴心妄想打彭城。别说区区五六万乌合之众,就算是五六十万人,又待如何。
这些话传到赵縯的耳朵里,气的他直跳脚。但是也没办法,十五丈的护城河,谁能跃的过去。就算跃过去,城上还有无数的□□手等着。
赵縯因是下了军令状,所以更加着急。我倒觉得这事蹊跷,难不成这帮人打仗,都不做基本的探查,就这样冒冒然的来了?
这也太不合常理了。我把我的想法告诉赵栯,赵栯对我一脸坏笑,他说我太笨了,居然没看出来两边都在演戏。
他还想说什么,我立刻让他打住。自己把这事想了一下,拍了大腿道:“你们这样还想打天下?太无聊了。”
这两个人,一个想借题发挥打压赵縯在军中的威望,一个其实心里早有了必胜的信心,却一再示弱只是为了麻痹另外一个,为了胜利来时更沉重打击对方。
赵栯笑道:“没办法,都是被逼的。”
于是剩下的时间,我就喝着小茶,哼着小曲越发心平气和的等着两帮人继续演戏。
一整天,连封战书都没送出去,军中士气受损。赵玄召集将官开会,商讨对策。并以他的宽容之心通知军中所有人,将赵縯立的三日夺成的军令状,宽限到五日。
赵縯却请赵玄收回将令,军令状既下,违令者就是死。别无二话。赵玄则宽慰赵縯,这事不能急。军令状是死的,人却是活的。难不成了这一张状纸,逼死军中猛将?
赵縯给跟玄行跪拜大礼,一脸悲愤走出营帐。一起议事的将官多半想拦住赵縯,想将此事缓和下来。一小半围绕在赵玄面前,尽显谄媚,上将军仁义治军,宽大为怀,实乃军中之幸也。
看着赵縯走出那顶中军营帐看了赵栯一眼。站在我身侧的赵栯突对我说,“你不是说喜欢看热闹。”
我点点头。但是不明白这个时候还有什么热闹可看。
赵栯把小七唤来,小七将自己的银白长弓,护手,白羽箭一一交给赵栯。
小四牵来马,赵栯飞身上马,对我招了招手。我说,“你该不是让我与你同骑一匹马吧?”
他说,“你自己选,要么自己骑马跟上我,要么你就看不到你想看的热闹。要么就和我一起同乘一骑。”
我纠结了半天,小四把我往马上推,一边推一边说,“冬公子,两个男人怕什么。再说了我们大哥有相好的,不会对你起色心的。”
小四这话说的声音特别大,周围好多等着吃饭的士兵都听见了,各个捂着肚子大笑。我又气又恼,照着小四的头就刷了一巴掌。小四往后一倒,直接一个跟头翻了老远。
我手还没放下,赵栯已经拽住我的手腕,直接将我提溜上了马。
后面跟了一堆人起哄,赵栯突然变了腔调朗声说,“弱书生,此番爷就带你去见识一下何为大丈夫。”他此话一出,后面跟着起哄的声音立刻消失。
我愣住见他一脸肃然,双目如炬,眉心紧锁,目光坚毅。颇有一番烈烈风骨。此时我已经调整好坐姿,他双臂护住我,他后我前,两人骑在马上。
见我配合他坐好,他嘴角轻扬,双腿夹紧马肚,双手猛地紧勒缰绳,马儿便如离弦的箭,朝着彭城而去。
说来也奇怪,马儿如果慢慢走,我觉得我随时会跌下来。但是坐在赵栯的双臂间,即便马儿飞奔我都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飒爽畅快的感觉。我甚至感觉不到大腿内侧的不适应,兴奋的只想欢呼。
赵栯与我单骑奔到彭城边,我看着秋日灿阳下,隔着宽阔的护城河,我放眼眺望彭城城墙。这确实是个难事,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对面城墙还不是砖瓦的是玄铁制成。这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把一只羽箭送过护城河再插进玄铁的城墙里。
见到我们来,对面城墙上的士兵又开始污言秽语的咒骂讥讽我们。
赵栯自然没给他没更多咒骂的机会。根本没有下马,蓝天白云下,他仔细的戴上护手,活动了手腕。从背后取下长弓,先试了一下将弓拉至满月,随后便从箭匣里取出白羽箭。
当他再次将弓拉满,我感觉周围的空气有了变化。那种熟悉不能再熟悉的感觉。气流迅速向着我们身边聚集,莫名的风让我们的衣袍剧烈的荡起。只听“嗡”地一声,白羽箭从我耳边射了出去。因力道过于凶猛,我觉得耳膜都被振的嗡嗡作响。
阳光下我看着那支轻薄的羽箭,像只一只白鸟的羽毛,以一种无比优雅的姿态,成半弧形射向对岸的城楼。
当赵栯的箭射出时,还能听见对岸的咒骂。
但是轰隆一声巨响传来,所有声音,静了下来。因为隔着太远,看不见。只能凭声音听,大约是一样十分沉重的东西倒塌了。
我问赵栯,“你射中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