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笔下的那硕大的墨汁出了神,好像根本没听见我说话。我将纸张一把握成纸团,然后丢进了炭盆里。
他突然对我说,“小夕,你生病了。”那口气,那语气,这句话——我瞬间滴下泪来。赶忙转身,快速的擦去眼泪。
那一瞬间,让我感觉他又回来了。我们似乎一同回到了我被张金泰羞辱后,住在宁府养伤。那夜我也在临贴,他进了屋来。握着我的手原想和我一同临贴,结果当时我抗拒任何人靠近我,同样将一滴墨汁滴落在金宣之上。当时他紧蹙长眉,语调忧伤对我说,“小夕,你生病了。”
与他刚才的语调语气表情所有的一切如出一辙。
我快速的整理好心情,转过身来对他说,“刚才宫主说了什么?民女没听清楚。”
他茫然的看了看我,反过来问我,“本尊说了什么?”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我淡淡的笑了,看着炭盆里飘起来的那一层白灰,“刚才大人说有人要打民女的主意,让我小心。我说我希望到时候,大人可以帮我。就像是大人帮慕容氏一门妇孺一样。”
他静静的看了我,我不敢迎对他的目光,赶忙低下头。
他说,“看来你和鸿烈的关系很好。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我说,“是很好。他给我喝他珍藏的三十年的剑南烧春。”
“难得。你好像和许多人都有瓜葛。陛下、鸿烈、赵栯,还有——”
我心里起了些小期待,等他他说出第四个人,但是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身踏雪而去。
整月初十,我的小窝里来了贵客。既是贵客,我就得跪着和她说话。
虽然我每天都期待着能见到她,但是她的来到我还是觉得很突然。
这么多年的养尊处优,竟然没让她富态多少,反而比做姑娘的时候越发的清瘦。起色也不似之前的健康红润,虽然浓妆艳抹,但是我好歹也懂的一些浅显的医术,很明显能看出来她一定是生了病。厚厚的粉底和胭脂也盖不住她的苍白。
她进了我的小屋,除了一名贴身的婢女外其余的随从全被留在了屋外。她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看了看我,对我说,“没想到居然会是你。"她这么说,我想起有一年的春节,她见过不戴面具的我。当时赵栯和她介绍我是他同乡。
我心里无奈的苦笑,确实是我。只是亲爱的同归,你并不知道我是谁。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不会知道只抱着我痛苦,还是恨我和如临的隐瞒。
“你倒蛮有本事的,到了这种地步居然还有人想保你。”
我在想不知道赵栯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想保我的人除了如临还会有谁?
“你这小摸样长的是不错。都说你长的很像一个人。你自己知道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好。其实本宫这次来也不想难为你。告诉你一件事,你男人赵栯,你还记得吧?”
我没做声。我什么时候铁板钉钉是赵栯的女人了?
“他要和陛下谈判,抓了陛下不少大将做人质,其中包括本宫二哥四哥。要换回你。”
这下我终于抬头,看了同归。
“陛下不愿意也就算了。关键本宫的大哥也不大愿意。本宫废了很多口舌才说服了兄长愿意出手帮你带出宫。本宫想,陛下和本宫的大哥一定是想把你留在最后用。你好像是赵栯唯一的软肋。
我说,“贱命一条。随娘娘拿去用。”
“爽快。本宫不要你的命,本宫要你换回二哥三哥。”
我问,“娘娘愿意放我走?”
“你人缘不错。又有人出了大价钱买你,又有人拿本宫的血亲换你,还有人在暗地里保着你。本宫不想放你走也不成。年年打仗,国库空虚的厉害。一个钱,一个血亲本宫都要。所以本宫愿意放你出去。这是一笔生意,再说了,用你这条贱命还能换回本宫的两个哥哥,本宫不亏。放你回去,你还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本宫倒也想看看。”
我给同归磕头,“民女就是个小女子。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最多也就是在赵栯的军营里救救伤兵。”
“你倒也识时务。上回对你动刑确实冤枉了你。但是你该打,谁叫你是赵栯的女人。陛下对女人一向心软。不过奇怪的是,这事宫主怎么会插一脚。你和宫主又是什么关系?”
我双手紧握成拳,“民女只知道自己是卑微蝼蚁,其余一概不知。”
“哎。好端端的人,剁了手也就算了。谁知道后来全都莫名其妙的死了。一个比一个死得惨。如果不是因为后来查实确实冤枉了,你觉得本宫能咽得下这口气?”
我老老实实的回话,“民女罪该万死,谢谢夫人慈悲。”
“和你这么说吧,放你走的事,本宫不打算让陛下知道。这事只对你有好处,没坏处。”
我点点头。
“所以,今日本宫来和你说了什么,不得让不相干的人知道。”
我继续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本宫做事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看赵栯这样为你,让本宫想起一位已经故去的妹妹。我那妹妹没你的福气好。她要和你争,你不一定能争的过她。”
我笑了笑“徐冬小姐确实命苦。民女也从未想过与她争。”
同归说,“嗯。不错。怪不得能把赵栯的心抓的这么牢。有点大家风范。你做好准备,本宫的人随时带你出宫。”
她起身,我立刻跪着叩首。看着她朱色织百鸟裙锦从我脸边掠过,听着脚步声慢慢远去,我才慢慢抬起头来。
就在我抬头注视同归背影的那一刻,她突然回头,目光凌厉的扫过我。我慌忙立刻俯首帖耳的跪着。
最终她没再说什么,离开。
等她确定同归走了,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如果我没想错,应该是赵栯和小圃双管齐下。我想佟宴青是多虑了,我想我没机会上演被吊在城头做人质,做一回生死大戏的女主角了。
同归走了没多久,如临就来了。问我同归来可说了什么,我说没有。她只是来看看我到底长什么样。如临将信将疑,对我说,想杀我的人太多。留在宫里最安全。他是不会真的拿我做人质来要挟赵栯的。那不是男人做的事情。
我想他说的确实是真话,只是真到时候,估计很多事情也由不得他做主。
安安静静等了三天,毫无动静。我几乎以为这事已经搁浅了,结果第四天凌晨,有人轻拍我的门。我立刻开门。
进来两个太监一个宫女。宫女麻利的穿上我的衣服躺在床上,我迅速的换上宫女的衣服。两个太监带我顺利的走出了关了我整整半年的小院子。我还回头看了看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的小水池。再见了。
正月里凌晨,天寒地冻。整个皇宫里别说人影,估计鬼影子都见不着。
跟着连个太监左绕右绕走了老长的路,当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带我出了宫。上了一辆马车。马车上依旧有备好的衣服。三个人一同换了衣服。
马车行至汉梁城门口,似乎是算准了时间,刚刚城门开启。
当听见城门开启的轰鸣声,我觉得此刻我的心情彻彻底底跳脱鸟笼的鸟儿。渴望着自由,渴望着见到赵栯。渴望着和他拥抱在一起。这是不是说我爱上了他?我不知道。
因为车子有鱼氏的官牒,出城那是相当的顺利。
茫茫雪海中,马车走了半日终于停了下来。
两个太监对我说,“下车吧。”
等我掀开车连笑了,这哪是逃跑,简直是武装押运啊、不说几千,至少几百个玄甲士兵站在我的马车前。一身金甲的鱼同殊手持□□,冷冷的看着我,想着我们俩从来不认识,像是我们俩注定的死敌。
我遥看着对面,天地似乎连成一片的茫茫雪白。在这一片雪白之间,隐隐有银白色闪光不停地朝我眼中反射。
突地天地间升起一杆白底红字张扬的帅旗,我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几乎叫出声来。
“徐冬是不是也是你?”鱼同殊却冷冷的问了我。
我压抑住心中激荡,面带愧色对他点头。
“往本帅把你是做知己,枉娘娘视你情同姐妹。你的事我不会告诉娘娘,算我们兄妹看错了人。以后再见本帅不会对你手软。”
我对鱼同殊说,“作为朋友,我从来没有亏欠过你兄妹什么。利益交换,我从不吝啬。不管我是徐青还是徐冬,我都是真心相交。之所以我要换身份,因为我的脸确实会给我惹很多麻烦。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时对面的有人摇了一面红色的旗帜。而鱼同殊这边也有人摇了摇旗帜。
鱼同殊说,“你过去吧。”说完将□□丢给手下,有人又递给他一杆长弓。他将弓弦拉直满月,白羽箭的箭尖指着我。目光凛然。我知道这时候我不走也不行了。
穿过几百玄甲兵士,大步流星的朝着赵栯那杆帅旗跑去。而我的对面有两个穿着玄甲的男人也朝我跑来。
赵栯的声音响亮而又高昂,“心肝,快跑。想死我了。”随即赵栯的队伍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小六和小八的声音传来,“主子,快跑。将军想死你了。”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羞死我了,真是气人。但是此时我又不能停下来,或者往回跑。两边人,加起来好几千,也许还有更多的人我看不见。不能因我出什么事。
我硬着头皮哼哧哼哧的跑。一直到与对面两个男人擦肩而过。
突然,其中一人长臂一挥,搂住我的脖子,利落的一把匕首抵在我的气管上。瞬间,刚才欢乐的气氛凝固住。赵栯高喊了一嗓子,“鱼同殊,你个乌龟王八蛋。人我也放了,钱我也给了。还和老子耍花招,儿郎们这口气你们能不能咽得下去!”
就听得赵栯那一方,爆发出山呼海啸版的怒吼,“将军,我们和这帮乌龟王八蛋拼了!!!”
这时候鱼同殊雄厚的声音传了过来,“徐掌柜,你看好了,你身后是什么人。”
我仔细看,完全两个陌生的面孔,鱼氏一门我都很熟,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鱼同殊的二哥和三哥。
而已被赵栯调动起杀意的队伍,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人是真是假。只顾着眼红脖子粗的杀了过来。我看着赵栯一马当先,高喊,“儿郎们,跟我冲。”而此时,鱼同殊的白羽箭也已经射了过来。我一闭眼,心想,这回终于了结了,我这个祸害终于可以完蛋了。结果——居然是一箭命中手拿匕首的人。身后的人脑子上喷着血倒了下去。
鱼同殊那一方已经开始快速的撤退,“徐掌柜,本帅信你。”
雪天一线,只见赵栯□□一匹枣红马,赤红的马鞍。而他银盔银甲,乌发在寒风中肆意飞扬,当他到飞奔到我跟前,一只手就将我提上了马儿。猛地搂住我的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纵声大笑,“我的心肝回来了。”队伍里又是一阵大笑。
我心里却是也高兴,不过依然惦记着鱼同殊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所以我还是很冷静的对赵栯说,“不要追了,小心中计。”
赵栯立刻勒住马首,吩咐左右,往自己的地盘退去。
我侧坐在马上,仔细的看他。胡子拉碴的,一脸风霜。脸上的皮肤一道道沟渠纵横。嘴上一层白皮。还有裂口。人好像又瘦了好多。看的真让人心疼。
他咧着嘴笑,眼神里丝毫不隐藏灼热的欲望。他问我,“看够了没有?一会到住处脱了衣服给你慢慢看。”
我将脑袋温顺的靠在他肩上,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轻叹,“那天我以为你死定了。”
“我以为你也死定了。鱼同殊不认识你,而向我射箭的人,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是谁。”他说着好像恨的牙痒痒,我决定这个秘密永远也不会告诉他。
他骑马奔行了小半日,天都快黑了,脸都冻麻木了,才看见不远处篝火连城。
赵栯骑马进了营寨,直奔自己的帐篷。我整个人都被冻木了。他把我从马上扛下来,我感觉他扛着我和扛根棍子没什么区别。
进了营帐,看着营帐内炭盆烧的火苗四窜,但是我依旧没觉得暖和。勤务兵给赵栯端来了热水,赵栯自己洗了把脸。又给我擦了擦脸。然后对外面吩咐今晚天王老子来找,也不能放进来。
外面的卫士又是齐齐的大笑。
这人什么时候成了这样猖狂的性子?
他将炭火移到床前,然后帮我摩擦手脚,又把鱼同殊骂了一顿,说什么明知道那么冷的天,也不给我穿多点,存心想冻死我。
我冷不丁的说,“你还怪别人,怎么不想想自己?”
他嘿嘿的傻笑,“怪我,怪我。都怪我。”
然后直接把我推倒,帮我和他自己脱光光,用体温给我温暖。他无意看见我后背一条条肉红色的伤痕,立刻爆了,原本长的十分俊秀的眼睛,瞬间像是修罗杀意凛凛,“他们对你用了刑?”不等我说话,就检查我的全身,发现我腿上也有伤,手指也有伤。他又将手指插进我头发里,细细排查我的头皮。看看我脑袋有没有伤。
我说,“你误会了。我受伤并不是因为你,而是一场误会。对我用刑的人都是宫女很倒霉,不光被剁了手,还都死了。据说死的很惨,我不知道怎么个惨法,总之你要相信你师父手段。”
听我这么说,赵栯眼中的杀意才慢慢的消了下去。他让我握紧拳头,可惜了,我再怎么用力都握不紧。他看开我的手掌,仔细的看了看我的手指。然后紧紧抱住我,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真是的,我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但是这个时候明显不适合我说些扫兴的话。
随后的事情,我也不用多说。抱着抱着就抱出了问题,他身上爆发出的火焰将我烧成了灰,又被他化成泥。
可能是太长时间压抑的想念与担忧,彻底一齐被释放了出来。完美的配合,让我第一次与他一同战栗,一同收缩。他山风一般的对我呼啸而来,我则是一片云絮,被他打散、聚起,吹起后在拽落。
疯了一夜,两个人精疲力竭的搂在一起,诉说六个多月的分离。我这边没什么好说的,轻描淡写几句话,好吃好喝好住,养猪一样的养着我,唯一的挨揍主要是因为如临喝多了睡在我屋里,我抱着被子睡了一夜凉亭。同归底下的人为了给主子出气才有了这场误会。佟宴青也出面帮我这个徒弟的小情人处理了善后事宜。
而我问赵栯这边,赵栯说的比我更简单。受伤中毒。要死了,佟宴青来了。救了他。他养好了伤,就来救我了。如临不同意换人质,他就找了小圃买通同归去吹如临的枕边风。谁知道如临软硬不吃。同归才觉得我是个危险,所以急慌慌的将我送了出来。
我说:“你别欺负人了,把人家两个兄长放回去。”
他说,“人我都杀了,怎么放?”
我光着坐了起来,在他身上乱打乱抓了一通,“好你个赵木有,别的没学会,先学会心狠手辣了。你这样我怎么跟你过。我一边说一边手里抓衣服穿。”
他和受气包一样,抱着脑袋任由我抽他。看见我抓衣服走人,立刻又将我按倒,“媳妇,我和你闹着玩呢。人我早就派人送回去了。今天那闹这一出主要想沾点鱼同殊的便宜。他杀了我不少人。”
“你滚蛋!!”我抬腿踹他,他没防备,直接被我一觉踹下了榻。咕咚一声,半夜里显得更加明显。
这一声闷响惊动了外面的侍卫,只听外面有人极为小心翼翼的问,“将军?”
赵栯极为镇定和清醒的喊了一声,“没事。”
我岂能就此饶了他,拿着枕头就往他脑袋上砸,“原来那个最想让我死的人是你!!”
他爬上榻,干净利落的消灭了我的战斗力。捂住我的嘴,下面顶住我,他说,“你再凶,我真吃了你。”
我哪里肯听他的,气得我是火冒三丈。他也说话算数,再一次将我吃干抹净。累得我根本没劲再和他闹。他像一头饿狼终于吃饱,露出满足的微笑,搂着我深沉的睡了过去。
等我睡醒了,他才慢慢告诉我。他放出去的两个人其实是鱼同殊那边的叛将。叛将他是从来也不会收的。正好让鱼同殊解决了他们。两个叛徒,一个我。鱼同殊只有射一箭的机会。他与我又没有仇。他又不傻,真把我给杀了,两个弟弟还能活着回去?
我听完又想踹他,但是全身一点力气都是不出。被人吃的干干净净。
回到赵栯身边,休息了几日。我便又开始不安分起来。我依旧觉得做男人比做女人省事。所以缠着赵栯去帮我找徐青的面皮。那天忙乱,我只是匆忙间将脏衣服和面皮抱在一起随便挖了个坑埋了。
赵栯不愿意。他是下定决心让我彻彻底底的做女人。而且是下定决心让我做他的女人。他和我苦口婆心的说,他现在这个地位,身边没女人不正常。他自己不觉得什么,但是老有人惦记着他。这点让他很烦恼。
他这么说,对待这事我心里接受起来就舒服多了。随即又觉得嗓子里被塞进了一块骨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觉得自己碗里的肉被别人惦记着。但是我又觉得我就这样屈服了,心里也不是很舒坦。
所以就做男人还是做女人的问题,我找了个时间,和赵栯坐下来,双方进行了一次非常友好,互相体谅,但是绝对据理力争毫不让步的谈判。随后和赵栯达成的统一意见,他派人帮我找东西,我老老实实做女人。东西在我手里,哪天他惹我不高兴了,剩下的事就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