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和你来的地方本来就是相同的。不光与你们相同,其实千万世都是相同的。”
他牵着我,朝一个摆物架走去,我看着他取下脸上的玄羽面具,将面具伸进其中一层的底部。金属齿轮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从墙内传出,这落地摆物架慢慢移开,出现一扇石门。
“你知道吗。教规第一条,得以进入中宫两大密室的人,既是有资格继承宫主之位。”
我瞪大了眼睛,“啊啊啊?”
佟宴青笑着说,“真的,白纸黑字写着,所以我一定要拉你下水。进了这里,你就是了凡宫的人,我就能名正言顺的娶你。”
我停住脚步,“你耍诈!”
佟宴青拍了拍我的后脑勺,“笨蛋。我要真想诈你,会等到现在?怎么一诓就上钩,这几年跟着赵栯确实笨了不少。”
我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别忘了,这一年我可是和你在一起哦。”
佟宴青不说只是笑,拉着我进入石门,关闭了机关,外面的摆物架和石门严丝合缝的闭合。
还好,还好。石门汉白玉的,台阶也是汉白玉的。与那个隐藏在记忆里的那个密室的青钢石的石门不同。
石室墙壁点着火烛,因为密室为白色,所以即便完全密封,也不会觉得昏暗。
佟宴青之前领我去的台阶,是朝下走的,是个地下密室。而这一次,台阶却是朝上走的。
“这台阶通向哪里?”
“想必昭晟也和你说了轮回台,既然是台自然不会在地下,也不会在室内。你觉得呢?”
听他这么一说,我又不愿意走了,“你不是说带我去看宝贝。怎么还是要带我去轮回台。我不是说不我不回去了吗。”
他不喜不怒,表情平静,“说了多少次,信我,信我。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信我?”
我不说话了,用力握紧他的手。他满意的也同时握紧我的手,继续牵着我顺着白玉楼梯向上走,“轮回台建在中宫最高处。但是绝不是山谷最高处。站在轮回台上只能俯瞰九宫景象,看不全整个山谷。所以与云台殿不同。”
“你是要带我看山谷中夜景?”
他道:“我恍惚记得一点,我曾经带你上过云台殿的殿顶看俯瞰整个汉梁的夜景。是不是?”
“是。你就带我看过一次,是我去在汉梁的第一年除夕,你把为子衿准备的五彩树燃放给我看,还许诺以后每年都会在夜空里绽放一颗五彩树。那时候你没对我说明是送给子衿的,我还自作多情的以为是专门送我的。后来找到机会,你告诉了我那棵树的缘由,你都不知道我多失落。为这事我伤心了不少日子。”
“怪我那时候没好好珍惜,所以注定得不到你。”
我听他这话的语气,依旧平静如水,心中有些难过,所以便故意笑道:“别胡说。快告诉我到底带我看什么宝贝。”
他淡然笑道:“一会你就知道了。”他扭头看了我,“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我拽了自己一缕披散的长发,“感情你喜欢女鬼。”
他笑,“如果你是女鬼就好了,这世上也就不会有人和我争了。你忘了,这世上目前只有我能操纵魂魄。我喜欢你这样,没有任何雕凿,如初的你。以后,也许再也看不到这样的你。所以能多看一眼,是一眼吧。”
我笑出声来,“怎么说的就像我要死了一样。”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继续领着我漫步前行。
因为走的速度很慢,而且边走边说话,等回头一看,居然已经看不见最底层的台阶,顺着台阶往下看,只能看见黑暗。
又向上了十多阶台阶,能感觉到清新的空气,有微风浮动。
我们的面前果然出现了一个面积不算大的圆台。一个没有栏杆的圆形平台。平台的地面依旧为汉白玉石,温润光滑。平台的中央是一个一尺来高的圆柱体。而平台四周,规则的摆放着高高架起的铜镜。每一面铜镜折射出的光线都投向那个圆柱体。
我数了一下,一共八面铜镜,如果算上中间的这个圆柱体,正好九个。八面铜镜的折射的光线齐齐的投向中间的圆柱。
我指着中间的圆柱问,“这是不是代表了中宫?”
佟宴青笑道,“不是。”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面精致的小铜镜,“这才是属于中宫的镜子。宫带带相传的宝贝。
我看了看佟宴青手中的镜子,啧啧嘴,“难不成就给我看这个?”
佟宴青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拉着我,走到圆柱便,按住我的双肩,让我坐下。
我有疑惑了,但是他说让我信他,我就必须无条件的相信。所以忍着不问,等着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是祖师爷耗尽心力布下的乾坤轮回法阵,十年前,师尊就是通过这个法阵将你召唤而来。这个法阵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方可启动,历代宫主的灵血,游魂,苍月。启动一次法阵需要巽、离、坤、震、兑、艮、坎、乾宫殿主每人灵血数滴,从而开启法阵封印。但是真正启动法阵的,只有历代宫主的灵血。因为只有我们才能进入安全出入千万世。”
我道:“怪不得连阿晟都知道,你要做什么,为了这个法阵你把整个九宫全部惊动了。”
佟宴青笑,“可惜,浪费了。你又不愿意走了。”
“是啊,是啊。我就是这样反复无常。你前几天才说过,女人善变啊。”
“呵呵。不要这么说自己。反而让我觉得愧疚。你开口让我帮你,也就这么一件事,结果还被你拒了。”
我笑道,“就算入了春,大晚上的,怪冷的,能不能告诉我到底要给我看什么宝贝?”
佟宴青仰头看了看天色,“尚未月上中天,还有时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答我。”
我笑着点头。
“你既然决定留下,你是继续跟着我游走天南地北,还是要回到赵栯身边去?”
“回到赵栯身边。我毕竟和他定过亲。”
佟宴青波澜不惊的微笑,好像我说出的是他早已想到的答案。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既然你决定回去,心里有个准备也好。”
我抬眸看着他那双漆黑明亮的双眸,带着浅浅的笑意,温雅的对我说,“赵栯的正妻不是你。”
我猛地站了起来,绕着平台快步转了一圈,压下波澜问佟宴青,“是谁?”
“天机。走到那一步,你自然会知道。我只希望,到那一天,你不会因为措手不及而伤心。还有一点,你如果决定跟他,就要信他。很快他会走入一个低谷,你要帮他重整志向。他不管娶了谁,心里唯一的人只是你。你要明白,如果你伤心难过,他则比你更加伤心难过。因为他有太多的迫不得已。”
“按你说的,我还会找他做什么。”
“因为这世上唯一能帮给他希望的人,只有你。如果他经历那个低谷,你不在他身边,他可能就此消沉,随后彻底消失。”
我脑子里不住的想,可能吗?怎么可能。他犹如在旭日下的肆意风,怎么会消沉,怎么会消失。但是佟宴青的话,我不能有任何怀疑。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娶了别人,不要我,你不是高兴才对?”
“你伤心,我怎么会高兴?再说,了凡宫做的事就是要顺应天意,天意说,赵栯应是终结乱世的天子,我就得帮他。我尊重你的意愿。如果你刚才说,你留下。那么我会高兴,我会想别的办法帮他。但是你说你要回到他身边,那么我就要指导你去帮他。我不是不知道,他在你心里的分量。谢谢你,这一年来的陪伴。你不要以为,我对你说了这些话,就算我对你放了手。我一直在等你心里彻底放下赵栯。你心里一天不彻底放开他,就算跟着我天涯海角,我心里也不会舒坦。我要的你,必须是心里只有我一个。其实赵栯放你和我一起走,想法也是一样的。他在等你有一天主动回到他身边去。在等你做一个决定。其实说到底,我们都是自私的。别看我们嘴上说得好听,无所谓,只要你快乐,我们什么都无所谓。其实我们心里都在较着劲,等着你做决定的那一天。”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难道你以为我真的傻?”我环住佟宴青的后背,脸埋进他的衣袍里。
他慢慢转过身来,捧着我的脸,“你看。你怎么又哭了。你要真舍不得我,那就不走。我找别人去帮他。”
我自己抹干净眼泪,“趁人之危,坏蛋。”
他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女人啊,难缠。”
“我再问你一句。在我和你说了这些,你是不是还是确定要回去?”
“是。”
“告诉我原因。不要和我说,你多爱他。”
“所以说,你是坏蛋。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最在乎什么,你却偏偏和我说什么。你知道我不会在乎,他到底娶谁。我只在乎,他过的好不好。他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如果不能手刃仇人,如果不能完成自己的理想,以他现在的性子他自己会把自己折磨死。所以我一定要回去。”我话说到这,抬眸凝望,“宴青,我真的不懂你。”
“我已经告诉了你答案,你还说不懂。我一个完整的你。就这么简单。你心里惦记着别人,却和我在一起,我不喜欢这样。我也不喜欢你犹豫不决,迷惑消沉的样子。今晚我问了你两次,你给我的答案都是一个。所以我还挽留你做什么?”
看着他明亮的眸子,我心里也跟着豁然开朗,我大笑着对佟宴青说,“谢谢你。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我要畅快淋漓的活在这一世。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各自珍重。”
佟宴青满意的点了头,“宫主之位原本就应该孤寂一生。有你,我已经很幸运。如果你要走,我不会送你,如果你要来,再大风雨我都会接你。你忘了,我是南秦人。”
我一边抹眼泪,一边笑。佟宴青说,“你这个样子不好看了。”
我道:“我从来就没觉得自己好看。”
那双熟悉的不能在熟悉,修长温凉的手指捏住我的下颚,扬起我的脸庞,帮我捏去一颗颗无法抑制滚落的泪珠,“小冬,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不全然是因为这张脸,还有你的一颗真心。”
我绽开笑颜,“宴青,你也是我见过的最俊逸的男子。不全然是张脸,而是涅槃后,那颗平静宽容的心。”
这时候佟宴青突然俏皮的对我眨了眨让我迷醉的眸子,“女人,后悔了就回来。”
我用力点头,“知道了。”
两个人努力平静了自己心。两个人也不在多言,该说的都已经说完。只等着佟宴青要给我看的惊喜。
两人说话的时间,夜幕下的云层竟渐渐散去,我无意仰头,竟然发现一个硕大无比带着橙色的月亮就悬挂在我的头顶。
于是我再一次看见了明月上,那如梦似幻的月海。
“就是这个月亮,我来的时候。还指着它,骂它来着。”
佟宴青再一次将我按坐在石柱上,对我说,“一会不管你看见什么,都不要多想。将自己完全当成一名看客。”
我期待,“我能看见什么?”
他神秘的笑了,“总之你一定会高兴。”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割破了自己中指。
我急忙站起,“你不是说,不伤自己?”
佟宴青道:“你又不信我了。”
我被他这句话说的没辙,只能耐心坐下。
此时只见他已闭上双眸,口中念念有词,像是一首在吟唱一首曲调优美的歌谣。我看着他手中的血红慢慢的显出晶莹剔透的光芒。这必定是阿晟说的灵血。
他还是骗了我,他说他不消耗自己的功力,但是我又不能说什么,他说,我要信他。
坐立不安的盘腿坐在石柱上。此时他涌出灵血的手掌突然在空中挥展而开,那姿势优美,就如白鹤展开翅膀,飞舞。
随着他的长袖挥舞,一颗颗晶莹剔透带着光芒的血珠飞溅到八面铜镜之上。我眼睁睁的看着那极小的血点,迅速的扩大,几乎只是个瞬间,八面铜镜上的血点变成了血红的轻纱蒙在了镜面之上。
佟宴青闭着眼睛,“小冬,一会不管你看见什么千万不要去想看见的事情,不要被眼前的景象牵着走。如果你被牵走了,那我真的要十年以上的耗费功力去拉你回来。”
我大力说了一声“好”。但是我仍然不知道他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这时佟宴青从怀里取出第九面铜镜,对着泛着红光的苍月,长臂在空中画了一圈,将月光折射到了八面铜镜之上。
八面铜镜的镜面开始颤抖,那血红的镜面像水波纹一样一圈圈开始荡漾。我看着这奇异的景象,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怎么面对这样奇幻的景象。
“刷”八面铜镜上的血雾渐渐的随着波浪散去,随之而来,铜镜里居然有了迷蒙的光线,我坐在石柱上,盯着八面铜镜,渐渐的迷蒙的光线散去,镜面中出现了具体的事物。
当我聚精会神的研究慢慢显现出来的事物,我捂住了自己的嘴,因为我无法克制自己心中的掀起的惊涛骇浪。
八面铜镜,八个活动中的画面。其中一面,我认出那是我在前世的家。客厅,妈妈一点都没变,我在这一世十年。可是看家里摆设一点没变,从窗帘到家电,还有妈妈穿的衣服还有发型。
我几乎高兴的跳起来,这么说,这个时空的时间与我来的那时空的时间是完全不对等的。
我心里一激动,突然感觉整个人好像有向上飘的感觉,闭着眼睛的佟宴青厉声道:“小冬,小冬。不要跟进去。快闭上眼睛,稳住,稳住!”
我心道,不好。赶忙听从佟宴青的命令,闭上眼睛,不去想铜镜里出现的画面。
等我心情完全平静了,听见佟宴青说,“好了。慢慢来,你有一晚上的时间慢慢看。”
我慢慢睁开眼睛,去看那面铜镜,发现画面已经变了,变成了我之前在家里的卧室,卧室里窗明几净,随着画面移动,我发现我曾经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床边还有吊水的架子。
当自己的魂魄看着曾经的自己躺在曾经的床上,那是一种什么怪异的感觉。看来前世的我,应该是从已经出院,躺在家里长眠了。自己看了自己脸上的气色,还不错,爹妈应该将我的肉身照顾的很好。
一种深深的歉意,在我心里蔓延。这样无知无觉的活着,不知道是不是还不如死了算了。至少不用爸妈继续为我劳累。
我想到这,佟宴青开口说,“不要胡思乱想,万一你想回去了,难不成我还得给你找一个托身的肉身?”
“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傻瓜,我若不完全控制你,怎么能牵引自由来回。”
我心里绵绵的笑着,目光转向另外一面铜镜,惊喜的发现,家里多了一口人,弟弟的女朋友已经正式升级咱们家的媳妇。弟弟的房间里挂着漂亮的婚纱照。爸爸出现在画面,和妈妈指着婚纱照,两个人在议论照片里的帅小伙到底像谁多些,两个人叽叽喳喳,争来争去看的好不热闹。
争论的最终结果,凡是漂亮的地方都像我妈,不好的地方都像我爸。这时佟宴青笑出声,“怪不得你是个异端,原来伯父伯母这么有趣。”
“你也能看见?”
“你又忘了,是我在牵引你。凡是你看见的,我也能看见,你想的我也全都知道。”
“那你看见我本来的样子了?”
佟宴青道:“是啊。肉呼呼的,长的挺好。比你现在一把骨头强多了。你爹娘把你照顾的很好。”
我盯着画面看了许久,都是一些平常生活的画面,一家子欢欢喜喜的,应该是在准备弟弟的婚礼,我则安安静静的躺在自己的小卧室里。平静安详。
心里觉得充盈的满足,我虽然离开了这个家,但是这个家却没有因为我的离开,有任何变化,一家人快快乐乐,等弟弟将媳妇娶进门,过几年再生个小宝贝,家里会更加热闹。
突然觉得有一种了无牵挂的感觉。
“谢谢你,宴青。”
佟宴青问,“不看了?”
“我能不能过几年来看他们一次?”
“当然,可以。”
“我说,”我不看了。我满足了。“
佟宴青从袖中再次取出代表着中宫的铜镜,长袖一挥,八面铜镜中显现的画面瞬间中断。
镜面上原本蒙着的血红,犹如一阵红色的烟云,渐渐散去。
我起身走到佟宴青面前,握住他的双手,“谢谢。谢谢。谢谢你给与我的一切。”
他笑着问,“惊喜吗?”
我大力的点头,“惊喜,太好了。这样就算我不回去,我过几年来看看家人安好,我就满足了。”
佟宴青的手自然的搭在我的肩上,帮我捋了捋披着的长发,“好了。你心愿已了。其实你不用谢谢我,其实我私下很高兴,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既不让你走,又能让你心甘情愿留下的办法。不求天天,只要偶尔能看见你,知道你好好的,我也就知足了。”
我心里觉得有些难过,这下一步便是分离。但是我不能一直逃避下去,这样对三个人都不公平。
该迈出的那一步,始终要迈出。做了一年的逃兵,也该归队了。不管生活如何继续,不管命运如何运转,属于我的路都需要我自己迈步走下去。
佟宴青温柔的捋着我的发,“该走了。天快亮了。”
我说,“去哪?”
“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那你陪我回中楚。”
佟宴青轻抚了我的头顶,“这正是我要和你说的。赵玄的使臣一次一次在山谷外候着。虽然我很讨厌这个人,但是躲了这一年多,也该正是走马上任。受他册封,给他办事了。”
我笑,“大神也有为难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