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在睡梦里的我仿佛飘荡在尸体成堆,血流漂杵的战场中。全身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梦里恍惚又看见那支黑幽幽的羽箭朝我射来,我和兔子一样,上蹿下跳的到处躲避,可是那个箭就像是按了现代科技的定位器,追着我跑。我可不想死,只能大喊,木有,木有,快来。
等赵栯将我摇醒,我茫然的看着他。他说,“多大的人了,还说梦话。说,在梦里叫我做什么?”
我喘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又梦到那支箭,吓死我了。所以喊你来救我。”
赵栯猛然将我抱住,发疯一样的揉我的头发,我奋力挣扎,“又发什么疯。神经病啊。”
“我太高兴了。”
“神经病。”
“你梦里面有我,遇到事的时候首先想的是我救你。不是他。”
“神经病,我和你在一起自然喊的是你。他在千里迢迢之外,我喊他来有用吗?”
“反正我很高兴。”
我一个哂笑,继续裹着被子躺下,准备接着睡。
但是想想不对,又坐了起来,“打完了吗?”
“差不多吧。在收尾了。”
“投降的人不要杀。”
赵栯犹豫一下,“降兵很多。收容是个问题。不是我杀不杀的事情,是我拿什么来养他们。徐彻军中的军粮只够支撑二十天。但是这些人散去,可能因为没有钱,还会回到汉梁那边去当兵。”
“那你准备怎么办?”
“杀降不祥。这事不能做。”
“所以?”
“所以我想将他们暂时留在真定,开荒屯田。你看这里这么大的土地,虽说都是荒地,但是这些人有的是力气,帮真定开垦荒地,让真定这边的人分粮食给他们吃。以田养兵,以兵屯田。等田地开垦好了,暂时这些人吃饭的问题解决了。就当是我对他们背叛的惩罚,没杀了他们,给他们田种,给他们饭吃,我时机成熟了找个机会当做赏赐,愿意回军的,我再收回来用,不愿意回的,分给他们一些土地就让他没安心当农民。他们必然对我必不会再有二心,你觉得如何?”
我听的那是心潮澎湃,连声说了三声“好好好。”
赵栯的大尾巴得意洋洋的翘了起来,“那么夫人,为夫就这样去做了。”
我再次恶俗的瞪他一眼,他不以为然的笑了。
我又问,“到现在你还没和我说,谨言、慎行还有秦白伤势如何?昨晚和我一起闯营的人,活了几个?”
赵栯的脸色暗淡了下来,只是淡淡的对我说,“生死有命,你不要想太多。他们去之前,都知道自己可能不会活着回来。都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所以你不用想太多。”
我直接问,“是不是谁死了?”
赵栯依旧淡淡的说,“谨言的伤太重,撑不了多久了。秦白的手再也拿不了弓箭了。慎行没事,不过我看他也活不久了,他一天一夜不吃不喝陪着谨言,兄弟手足,你也明白。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你明明知道要发生什么,却发现自己做什么都是徒劳,”
“这么说,八个人里,终于有人要走了。”
赵栯微微颔首。
“我去看看谨言。”
“不要去,我怕你受不了。伤的太重,肚子被划开,肠子都出来了。现在只是在耗时间。”
我摇了摇头,起床,束发,整理好衣装。赵栯亲自陪着我,去看了谨言,还有萎靡不振的慎行。
一进帐篷,扑鼻而来的血腥味,还有一种死亡的哀气。谨言面露死灰,躺在榻上。好像有些喘不过气,嘴巴微微的张着。
我走过去,握住谨言的手,“小六,我是小冬。”
谨言的眼珠子微微动了动,但是已经无法转向我,“我说,你听着。”
他的眼皮抬了抬。
“你放心走。你弟弟还有李伯都交给我和将军。如果你不放心你慎行我可以让将军给他安排文职,不用他再战场上拼杀,你看可好?”
谨言的手似乎是动了一下。一旁的慎行开始抱着头,无声的哭泣。
我接着说,“我还会帮慎行找一门好亲事,多生几个大胖小子。让他给你们李家传宗接代。还有你爷爷,我也会亲自侍奉终老。昨晚我们没有死在一起,下辈子我们不做主仆,只做朋友。”
这时,赵栯握住了谨言的一只手道:“老六,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白死,罪魁祸首,我会一刀一刀剐了他。”
谨言这时候,嘴巴突然张的老大,不住的闭合,好像要说些什么,我赶忙靠上前去,就听得他说,“不要,文职……要给,主子……打天下……死,应该……的。命……主子,给的。”
赵栯说的一点不错,我确实恨透了自己的软弱,我受不了,特别是当慎行泣不成声,当赵栯的眼圈都已经红了,我哪里还能故作淡定,我开始掉眼泪,一颗颗,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眼眶里滚落。
“好好好,听你的,一切都听你的。”
谨言死灰的脸上,唇角突然扬出一个微笑,他的眼神空洞的瞟向他的弟弟慎行,随即身体撑了一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慎行终于崩溃的抱住自己同胞哥哥放声大哭,我也紧紧环住赵栯,放声大哭。
有人想进帐篷,被赵栯喝斥了没敢再进。
赵栯对我说,“你安慰一下慎行,我去安排一下。”
我想着当初七八岁的孩子在我面前调皮捣蛋、神气活现的晃悠,现在好不容易长成一条汉子,还没没成亲就这么没了。五脏拧在一起,难过的无以复加,我哪里还能去安慰别人,自己难过的要死。
只能不住的对慎行说,“老八,不要难过了,不要难过了。”结果等慎行不哭了,我还在哭。
最后慎行反过来安慰我,“有这么好的主子和将军,我哥没白死。我听我哥的,这仗我要继续打下去,不做什么文职。主子快给我找个媳妇,不能让我们老李家断了香火就行了。”
我拉住慎行,“你现在绝对不能上战场,你上战场就是拼死去的。”
慎行根本也不理我,开始帮谨言收拾尸体。天热,尸体根本存不了一天。
我退出营帐,正好看见秦白和刘林奔过来。
秦白的手吊着绷带,刘林因为之前重伤刚刚好些,所以这次大战并没有派他上战场。
我对两人说,“好好劝劝慎行,不要让他发疯就行了。”
两人点头。
我也终于回到自己的小帐篷,躺在窄小的行军床上,一闭上眼睛就觉得昨天和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就和做梦一样。
真但愿是一场梦。可是。想着昨夜为我死去的那些铁骨铮铮的汉子,谨言那死灰的面容,我再一次忍不住哭泣,用被子压住脑袋,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软弱,只能这样躲在被子里哭。
等哭好了,一切还得继续。
赵栯举行庆功宴,一场恶战下来,论功行赏,赵栯自己的人并没有受到多高的封赏,赵栯却对没出什么力的真定王部和郭况所部大加犒赏。
有反应迟钝的,以为赵栯这是在像他们示弱。聪明点的,应该明白,这是赵栯在抽他们的嘴巴,用自己的势力向真定赵氏和郭氏示威。
我虽然没有参加这次庆功宴,但是通过秦白对我的转述,知道赵杨老爷子的脸色很难看,郭况却神情自若。我觉得郭况这个人是个值得研究的人。
谨言举行的火葬,所有赵栯所部的高级将领参加。慎行将谨言的骨灰装进罐子里,要带回去见李伯。
第一仗就打了个完胜的漂亮仗,赵栯向天下称自己才是中楚正统,赵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旁支,血统不清。所以赵栯打的旗号继续为中楚,恢复中楚赵氏江山。
而赵玄倒霉就倒霉在不知道谁给他起的烂点子,搞了个什么新朝。这明显就是要断了中楚赵氏的江山,哪怕他自己姓赵,哪怕他自己已在对外称,自己是□□一支的传下来的。但是他改了国号,就是断了中楚的国运。
赵栯抓住这点,围追猛打。以往最保守,最平和的真定王都站在了赵栯这边,那么那些平日没事就喜欢找事的赵姓诸王自然再一次跳上了历史舞台。
郭月容在一个月后,称自己有了身孕。赵氏和郭氏高兴异常。在台面上,赵栯对郭月容确实做到了给足她面子,毕竟一个疼爱老婆的男人,总是能获得更高的赞誉。何况对外来说,他赵栯确实只有郭月容一个老婆,连个侍妾都没有。至于我这个男宠,也只是一个传说。没有人刨根问底,也没有人去追究我的来历。我就像一层窗户纸糊在赵栯和郭月容夫妻恩爱的后面,没有人愿意去捅破他。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有或多或少知道些。话说我一个男宠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我一无官职,二无权势,最多也就是可以在赵栯面前说说话。在外看来,我也是极低调的人,很少露面,大多数时间都在赵栯的帐中。
经过真定之战,郭月容对我态度明显有了好转,我和赵栯单独在的时候她基本主动回避。
从真定开始,赵栯和真定王联合部队,像是推土机一般,朝着新朝(中楚)的富饶的中部挺进。
徐彻大败而归,人还未回京,压在刘玄御案上的弹劾的奏章已经堆成了小山。根据我的线报,其实赵玄并不想为难徐彻,因为他手下可用的,可以拿得出手的大将真的很少。这些年在外打仗的,一直打胜仗的只有赵栯的部队。其余的都是混饭吃,混编制,混场面的。他原本想把徐彻收为己用,总有一个人可以和赵栯抗衡,但是经过真定一战,他发现他的想法过于天真。
徐彻被我暗算,他根本也就没有拿出真正的实力来和赵栯拼。所以赵玄还想给徐彻一次机会。但是他又没办法去对付堆成小山似得奏本。只能暂时革去徐彻军职,在府中自闭反省。
三个月后,赵栯的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力一直打到了南北交接的青州,距离宛城也就百八十里的路程。
经过三个月的整合,收纳。隶属于赵栯的部队从两万五,扩充到了八万。而真定郭氏和赵氏的部队却在慢慢的减少,逃兵,战死,伤残离队,这些人得不到有效的补充。新加入部队的人,只会冲着赵栯的威名去,哪里看的上真定的地方部队。在这支几方势力混杂的部队里,自我感觉最好的还是赵栯的手下直属的部队,虽然最难啃的骨头,最凶险的环境都是这支部队顶上,再高的死伤率不及积极投军的人多。
可能天下人也都隐隐的知道,赵栯的最终目的是什么。紧跟着赵栯最终能得到什么。在赵栯再一次打到宛城城下时,已经有人开始给他建议,登基称帝算了。当初赵玄也就是在宛城登基。将宛城作为新朝的临时都城。
我内帐听见这些建议,赵栯当即没有表态。只是推脱。
等赵栯回到内帐认真询问我的意见时,我告诉他,“不行。”
赵栯说,“说说你的看法,看看与我想的是否一样。”
我说,“中楚人信奉天命。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把了凡宫先搞定了再说。首先他们承认你,我觉得剩下的事情什么都好做。赵玄名不正言不顺,在宛城登基,天下人有几个人承认他的皇位,有几个人觉得他是你们中楚赵氏的一脉相传?就因为这样,你一路打过来,才如此轻松。你别拿眼瞪我,我知道你那是你的实力,这么多年你给自己积攒的实力。但是天下事还是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你名正言顺又有实力,岂不是更好?何必这么仓促。一切水到渠成了,你不想做那把椅子,估计天下人要求着你坐上去。就和他一样,他不坐那把椅子能行吗?”
赵栯的眸子,盯着帐中的火烛,若有所思的微笑,“你因为这个原因离开他,那你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再离开我?”
我哂笑道:“不要岔开话题。这几个月我们俩这样不是相处的挺好?”
他用手掌撑着下巴,“一点都不好。人就在跟前,不能碰,不能看。着急。”
“你把你的事情都做完了,咱们再说咱们的事。急什么呢?往后的时间还长着。我们这样挺好,别人抓不到把柄,大家都好。真要是有一天撕破脸了,你现在毕竟大事未成,有些事情还是要忍一下。”
赵栯面露鄙夷,“老头子那边,很快我就能收拾掉。那边有变。倒是郭家,做事稳妥周全,让人抓不到把柄。”
我嗤笑,“大将军您这可是过河拆桥。”
赵栯道:“不是我过河拆桥,是有人想死我死,取而代之。”
我道:“那下手要狠,斩草除根。雷锋叔叔说,对待敌人一定要像秋风扫落叶一般。”
赵栯挠了挠头头,“这个雷锋叔叔是谁?你什么时候又认了一个叔叔?我怎么不知道?”
我道:“我们像雷□□学习。”
赵栯彻底懵了,“雷锋是谁?很有名?是不是你家乡的名人?”
我看着他那傻样,忍不住笑。
赵栯微笑着看着我,话说看见一个自己所爱的人大笑,那是件十分享受的事情。这个我懂。所以等他静下来看着我,我立刻就觉得这事一点也不好笑。反过来,我觉得我是被他逗着玩的傻子。因为他想看着我笑,所以装成傻子,让我笑,然后他来欣赏,享受。
我扭头,他伸手捏着我的下颚,又将我的脑袋转回来,“你有什么办法能主动联系到师傅?或者有什么办法能带信给师傅?”
“你的事,事无巨细他应该都清楚。我来帮你联系。”
赵栯对我微笑:“那为夫再次谢谢贤妻了。”
我手中摸到一个托盘,拿起朝他肩上砸,他不觉得疼,只是咧着嘴笑,“小冬,我还是喜欢你凶巴巴的样子,我最怕的就是你对我客套的笑。那是最恐怖的事情,哪怕你不理我,好歹我知道你在和我生气。你要是对我和外人一样的笑,那可真是麻烦大了。如果你一直对我又打又骂,我反而觉得心里舒坦。以后你就这样,一直都这样。”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啊。怎么大白天的开始说胡话。”
赵栯一把握住我的手,将我往他怀里拽,我奋力挣扎,终还是拗不过他。我又不能叫,平时我都将说话的声音压的很低。但是如果叫出嗓子来,那自然是我本来的声音。
“你别动,我就想抱抱你。”
“每次你都这么说。”
“我哪一次不是老老实实的只抱,不做别的?”
“哼。”我哼了一嗓子。心里想,你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赵栯说,“你能好好说话不,别动不动像猪一样只从鼻子哼哼。”
我又哼了一声没理他。
他说,“如果能顺利攻下宛城,我们让队伍休整一段时间,我们也好好休息休息,这一路赶的,和催命一样。兵困马乏一直这么打下去,对我不利。你觉得呢?”
我一头黑线压下来,“这种事情需要问我?”
“哦……为夫明白贤妻的意思了,小事没必要请示贤妻,军中大事问问还是可以的。”
我拧了眉头,“赵木有,你再说什么贤妻为夫的,我立马走人。”
“好好好,媳妇,老婆。”
我擦,“赵木有,你要不要脸?”
赵栯嬉皮笑脸,“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从来都认为,在追求小冬正式成为我媳妇的道路上,脸皮这东西完全可以忽视。”
宛城。这座仅次于汉粱坚固的城防。当我再一次的站在这座城下,高昂着脑袋,看插入云霄的瞭望塔,朝阳中泛着金属质感的青光的城墙。恍如隔世。
好像就在昨天,两个瘦成一把柴的小孩,手拉手走到这座雄伟壮阔的城下。那个小男孩用稚嫩的声音对我第一次提起了“青羽衫,高而徐引”的那个人。想到他心里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寂寥,感觉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盘坐在九宫山中宫的那座空空荡荡的宫殿里。枯坐日落,枯坐天明。现在那个人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又在做些什么——
安营扎寨后,赵栯在大帐发布作战部署。等他忙完了,看着我坐在那里发呆就来逗我说话,在他来看每日我和他斗嘴,是一种放松。排减压力的心情愉悦的放松。
但是今天他和我说了几句话,发现我都没反应。最后他问我,“你该不是在想他吧。”
我道:“不骗你,确实在想他。想着这些年,和他发生的那么多事。开始他骗我,后来我骗他,后来他忘了我,再后来他又想起了我。两个人可以相敬如宾的在一起两年,他还能放我到你这来。真是曲折。”
赵栯坐了下来,微微的笑了,“我和你难道不曲折?从小到大,经历了多少?”
“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句话在哪个时代,哪个世界,只要有人的地方都适用。”
“这句话说的真好。不过我可不想再离了,我要你就这样一直和我走下去。”
我笑了笑,“我为什么回来?以后这种傻瓜不要再说了。”
赵栯挠了挠头,“吃过的肉,现在突然不给吃了。还不如当是没吃过,不知道滋味,也就不想了。折磨啊,折磨。”
“有肉啊,人家成天在你身边转悠,你看不见嘛?人家就差身上写几个大字‘欢迎来吃’是你自己想折磨自己。别把这事赖我身上。”
赵栯叹了口气,“别再挖苦我了。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我很用力的摇了摇头,“没觉得。”
他又叹了口气,学着我的口气,“徐可凡童鞋,我二十五,正值血气方刚,我觉得我再这么憋下去,你后半辈子的好日子就没有了。”
我白了他一眼,“你是在想我讨价还价吗?你敢有坏点子,我立马走人。”
赵栯不住的摇头,然后说,“这事和你说不通,那我们说点别的的。”
我对他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把宛城攻下,我来联系他。他和我说过很多次,讨厌那个人。让他公开站到你这边来估计还需要时间,但是以你们俩加起来的阴谋诡计的能力,我想很快天下人就知道了凡宫向着你。”
赵栯一本正经,“我首先说清楚,你不许和他眉来眼去。不许被他勾搭。更不许不经过我同意单独见面。你要记住,你和我拜过堂了。”
“你可以滚了。”
赵栯哈哈大笑,“我可不滚,守着你,一辈子守着你。抓在手里,绑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