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差官走后还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外又来了一顶轿子。

轿子不大，青呢轿围，轿顶的铜饰磨得发亮，像是常走远路的。轿夫落轿时脚步很轻，没有吆喝，只把轿杆轻轻搁在地上。门帘掀开，里面走出一个人来。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没戴官帽，头发束得齐整，脸上看不出年纪，但鬓角有几点灰白的星子。

方书吏正好从廊下经过，看见那人从轿子里出来，脚步顿了一下，快步折回公堂，推开半扇门压低声音说：“大人，林茂良来了。”

叶明放下手里的账册，站了起来。林茂良是刑部左侍郎，正三品，比商务院高出整整一级。他不穿官服不坐官轿，乘一顶青呢小轿来这里，本身就说明他不是来办公务的。

叶明走到门口迎候。林茂良已经穿过院子走到了廊下，步子不紧不慢，双手背在身后。他看见叶明站在门口，便在廊下停了一步，朝叶明微微颔首，说叶大人，冒昧来访。

叶明侧身让开门口：“林大人请进。”

林茂良跨进公堂，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靠墙那排书架和案头那叠文书上，然后转回叶明脸上，说内阁查封成记货栈的事，刑部这边已经收到通报了。

叶明替他拉了一把椅子：“林大人请坐。”

林茂良坐下来，两手搁在膝上，姿势端正但不算僵硬。叶明在他对面坐下，方书吏端了一盏茶进来搁在桌上，退到了门外，但没有走远。

林茂良没有端茶，也没有寒暄，直接说：“我来是想问一句，内阁的人在货栈里查封的东西，叶大人有没有提前看过？”

叶明说：“没有提前看过。货栈是今天上午才开的，我的人虽然在现场，但没有参与开箱。”

林茂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像在斟酌措辞：“那开箱之后，里面有没有发现什么跟朝廷官员相关的物件？”

叶明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放下：“林大人问的是‘朝廷官员’，还是‘某一位朝廷官员’？”

林茂良的手指在膝盖上屈了一下，又松开：“都一样。刑部接到通报，说成记大掌柜涉嫌伪造银票、非法担保商户、虚报资产。如果这案子里面牵涉到朝廷在职官员，刑部需要提前知晓，好做准备。”

叶明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和林茂良之间的地面上。他说：“开箱之后，的确发现了几样东西。一张商户借据，三页虚假入账的抄件，还有一份成记大掌柜亲笔写的认罪说明。”

林茂良说：“就这些？”

叶明说：“就这些。”

林茂良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幅度很小，但叶明看见了。叶明接着说：“不过，我也听说了一件事。”

林茂良的目光从膝盖上抬起来：“什么事？”

“听说今天天亮之后，有人赶在内阁差官之前先一步进了成记货栈，从里面取走了一叠东西。取走的人走得很急，像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林茂良的手停在膝盖上，没有屈也没有伸。他沉默了两息，然后说：“叶大人听谁说的？”

“听巷口卖早点的说的。他说今天早晨看见一个人从货栈里出来，衣襟鼓着，行色匆匆，往长街方向去了。”

林茂良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他的嗓音比刚才低了些：“那叶大人觉得，取走的那叠东西是什么？”

叶明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取走它的人比内阁的人早到了一步。那个时间点，不像是巧合。”

林茂良没有接话。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他含了一口咽下去，把茶盏放回桌面时杯底碰在木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放下茶盏之后，目光在盏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来看着叶明：“如果那叠东西落到了不该落的人手里，叶大人会怎么做？”

叶明说：“那要看那叠东西里面写了什么。如果是寻常账目，谁拿着都无关紧要。如果是跟朝廷官员往来的信件，那迟早会露出来。”

林茂良看着叶明，叶明也看着林茂良。屋里安静了几息，窗外那只麻雀又跳了一下枝头，枝叶晃动了一瞬，然后停住了。

林茂良站起来：“多谢叶大人如实相告。”

叶明站起来送他：“林大人慢走。”

林茂良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那叠东西如果露出来了，叶大人觉得会先落到谁手里？”

叶明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落到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叠东西的主人有没有做好准备。”

林茂良没有再说话，迈步走了出去。他穿过院子时步子没有来的时候那么从容了，比来时略快。轿夫见他出来连忙掀开帘子，他弯腰坐进轿中，帘子落下。轿子被抬起来，出了院门，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方书吏从廊下闪进公堂，把门掩了半扇：“大人，他慌了。他来了，问货栈里有没有查到朝廷官员的东西，又问那叠被取走的信会不会露出来。他每问一句都比上一句低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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