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9章 熟 客(1 / 1)

叶明没有等太久。

天黑之前,一个穿灰褐短袄的中年男人跟着温良进了院门。那人个头不高,肩膀宽,常年跑远路的轮廓。他在门口跺了跺靴底的灰,然后跟着温良进了公堂。

温良先开口说:“叶大人,这位是吴掌柜,跑边关皮货的,一年三四趟,对互市那边的人头很熟。”

吴掌柜在案前站定,没有拱手,目光先在叶明脸上停了一息,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说:“叶大人,温老哥说您想问边关的事。我没啥讲究,您问什么我说什么。”

叶明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吴掌柜坐,你今年跑了边关几趟?”

吴掌柜坐下:“三趟。最近一趟是六月十二回来的。”

“六月十二回来的,那互市胡商撤摊的事,你亲眼看到的?”

吴掌柜点了点头:“看到了。我到的第二天,就有人开始收东西。我住在互市东边的客栈里,窗户正对着摊位区。那天上午还好好的,下午来了两个人,挨个跟摊位后面的人说话。说完之后那些胡商就开始收布了。”

叶明说:“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一个高个子,脸瘦,穿蓝布衫;另一个矮一些,穿灰衣,手里拿着一本蓝灰色封面的册子。矮个子的那个跟人说话的时候,先翻开册子看一眼,再开口。像是对着名单找人。”

“矮个子穿的灰衣,你记得他的长相吗?”

吴掌柜想了想:“记得一些。颧骨高,左边眉尾有个小疤。说话时手喜欢放在册子封面上,不翻页也压着。”

叶明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何账房说过,成记大掌柜手下管外务的副手,就是颧骨高、左边眉尾有疤。那人姓钱,是大掌柜的远房堂弟,管着成记在京城以外的事务。

叶明说:“他手里的册子,除了蓝灰色封面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标记?”

“没有字,但边角有一道墨迹,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食指长,弯月形。”

叶明转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方书吏:“边角有一道弯月形墨迹。成记账册的封面边角处,也是弯月形墨迹。何账房说过,成记的所有账册都是用同一块墨垫压封的,那道痕迹是墨垫边缘的磨损造成的。”

吴掌柜说:“那就是成记的人了?”

叶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方向:“他们给胡商发银子的时候,你注意到银子的成色了吗?”

吴掌柜想了想:“看到了。银锭面上有四个小孔,像是铸的时候留下的气孔。”

叶明靠在椅背上。银锭面上有四个小孔,那是京城通宝钱庄出的银锭特征。通宝钱庄不在七家联名的名单里,但它跟王侍郎的妻家有姻亲关系。成记的人带去的银子是通宝钱庄的银锭,那笔钱就是从王侍郎拆借的那条线来的。

叶明说:“吴掌柜,你今天晚上说的这些话,如果有需要,你愿意当面跟内阁的人再重复一遍吗?”

吴掌柜坐在椅子里,搓了搓手:“我能。不过我在京城待不了太久,后天一早就得走,北边还有一批皮货等我去收。”

叶明说:“那就明天。明天我让人带你去内阁值房,你把刚才说的内容对内阁的人再说一遍就行。说完你就可以走了。”

吴掌柜站起来:“那行。”他没多留,朝叶明拱了拱手,转身跟着温良出去了。

两人出了院门后,公堂里只剩叶明和方书吏。方书吏从门边走到案前:“通宝钱庄的银子、蓝灰色封面的账册、眉尾有疤的远房堂弟。成记虽然封了,他们的人还在边关跑。”

叶明转回身走到案后坐下,手指搁在桌面那张边关记录折角页上:“远房堂弟还在外面,说明成记在铺面被封之前就已经把一部分人手和银子撤到了边关。”

方书吏说:“那远房堂弟手里那本蓝灰色账册,里面记的是什么?”

叶明翻了翻那本成记账册里的边关记录,看到去年秋天那笔八百两银子的支出备注栏下面,有一行被划掉的铅笔字,划得轻,隐约能辨认出“边关备用”四个字。他指给方书吏看,说:“那本册子里记的应该是成记在边关的备用银流向。他每给一家胡商发十两银子,就在册子上记一笔。这本册子就是我们在边关那边的账目证据。”

方书吏说:“那赵姓账房被大哥扣在互市值房里,这本册子应该不在他身上。”

叶明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不在他身上的话,就在他那个远房堂弟身上。他还在边关附近,手里拿着那本册子。如果我大哥能把他一并扣住,册子和册子里的人就都在我们手里了。”

他重新铺开信纸,提笔给大哥叶秋写了第二封急报。信里写道:“砸摊位之人已确认为成记外务管事钱某,左眉有疤,手持蓝灰封面册一本,册角弯月墨痕。速查此人是否仍在互市附近。如见,扣人留册。另,吴掌柜明日赴内阁作证,互市撤摊一事将正式呈报。三弟。”

写完封好口,交给方书吏连夜送去驿道。方书吏接过信快步走了出去。叶明坐在灯下,日光已经沉到屋檐下了,窗纸上的光从暖白变成了淡橘。他把抽屉里那本成记账册重新拿出来,翻到备注栏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四个被划掉的小字:“边关备用。”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账册合上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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