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9章 船引(1 / 1)

江陵的第二封回信是在第五天傍晚到的。

送信的不是驿站的人,是正昌行一个跑腿的小伙计,从苏州转道来的。他在商务院门口站定时,衣裳下摆全是灰,袖口还挂着一片江边常有的芦苇碎絮,喘匀了气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叶明接过信,没有着急拆,先让人带他去歇脚喝茶。门在身后合上之后,他才在灯下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周东家的字比上次急了一些,笔画末尾微微分叉,像是赶着写成的:“三艘货船已于前日傍晚起锚离港,未载货,吃水浅,船身轻。码头工人称,船上原本所载麻布包裹之物,已在前一夜全部卸下,由数辆板车接走,沿江岸南行,去向不明。另有一事附告:前日夜半,有客商携旧木箱一只,至南津港登船。该客商与船上人言语熟稔,似是旧识。船离港时此人仍在船上。”

叶明把信纸在灯下展平,看完一遍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了在桌面上。三艘货船离港了,船上的铁器被卸了下来,由板车沿江岸南行运走了。徐姓商人携木箱上了其中一艘船,随船离港。那三艘船离港时没有载货,因为铁器在离港之前已经被卸下了岸。徐姓商人上了船,跟着空船走了。铁器从水上转到了陆上,人从陆上转到了水上。两条线在那个夜里交汇之后又分开了。

方书吏走过来,也看完了信上的内容:“铁器被卸下来之后用板车运走了,运到哪里去了?周东家没有写。”

叶明把信纸折好:“他没写到的地方,就是我们下一步要去查的地方。铁器从码头卸下来之后沿江岸南行,那是一条沿着长江走的路。如果板车的目的地是江陵以南的水陆转运点,那铁器可能在那里重新装船,换一条船继续往更南的方向走。”

方书吏说:“江陵往南的转运点,最近的应该是石首。那里是长江南岸的一个老码头,货船可以在那里停靠换装。”

叶明点了点头:“石首。下一封信给周东家,请他帮忙留意石首方向的货运消息,不需要打听货主,只需确认近期是否有板车从江陵方向运货到石首码头。”

方书吏转身去偏房写信了。叶明坐在案前,把周东家这封信和之前那几封并排摆在一起。信纸一张比一张薄,从第一封的客气试探到第二封的具体描述,再到这一封的关键信息——货物从船上卸下来之后重新上了路,徐姓商人随船离港,铁器仍在向南移动。

窗外的夜色已经沉透了。廊下没有点灯,院子里的地面泛着月光照过之后的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秃的石榴枝在地面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像一顶倒扣的旧网。叶明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过了很久才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坐下来。他在灯下坐了很久,把案上的几封信收进抽屉里,合上抽屉,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吹灯。

第二天一早,石首那边的回音还没有来。倒是另一条消息先到了。于侍郎府上的长随天刚亮就来了,站在院门口递了一封短简:“于大人让我送来,说今早朝会上有人提了商务院一桩事。”

叶明接过来展开。短简上是于侍郎的亲笔:“今早朝会,新任工部右侍郎江怀远向皇上提议,将商务院存底银试行半年的成绩纳入明年度工部漕运预算的参照依据。陈韫没有反对,但提了一句‘商务院查办铁器一事尚在收尾,宜先办结再议其他’。”

叶明把短简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江怀远在朝会上把商务院的改革成果直接放进了漕运预算的参照里,这意味着工部接下来的漕运规划会跟商务院的钱庄改革绑定在一起。陈韫提了“铁器案尚未收尾”,这句话本身没有拦,但划了一条线——先把铁器案办结,再谈下一步。如果铁器案拖到明年,江怀远的提案就会一直挂在空档上。叶明对长随说了一句:“替我谢过于大人。”

长随应声走了。

叶明回到公堂里站了一会儿,日光已经升起来了,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铁器案必须尽快收尾,否则会拖住商务院其他改革的步子。他转回身对方书吏说:“石首那边的消息回来后,立刻告诉我。”

方书吏点了点头。日光从窗纸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白。叶明坐回案前,把何账房整理的那份成记旧档翻开,在太原方向记录那一页后面添了一行新的日期和地名:“江陵,南津港,货船三艘,铁器卸船,徐姓商人随船往南。”搁下笔之后他把账册合上,放回原处。

午后,石首的回信到了。信比预想的短,只有两行字:“石首码头近日确有板车抵港,卸下麻布包裹若干。当日傍晚,一艘无标识货船靠岸,连夜装载后即离港,航向不明。据码头工人言,船上所载之物搬入底舱,未在甲板露面。”叶明读完信之后,搁在桌面上,站到窗前望着外面。暮色从窗纸外渗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灰,像一层薄薄的霜正在从地面上升起来。远处巷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时已经模糊了,分不清是说话还是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