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8章 试 锋(1 / 1)

六月初二,京城的风向变了。不是天气,是人心。叶明一早到商务院,林远已经在廊下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是新的,边角没有磨损,脸上的表情却不太轻松。

方文敬没有收手。偏院的事透给他之后,他停了两天,可昨天夜里又去了。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出来了,走的时候脚步比上次快,像是拿到了什么东西。

叶明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子里。“他拿了东西,说明他打算动手了。你不用盯他——盯住他身边那个姓周的主事,看他去偏院拿什么。”

林远愣了一下:“只盯周主事,不盯方文敬?”

叶明说:“方文敬是台前的人,周主事是跑腿的。台前的人好盯,跑腿的人才容易露马脚。”林远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上午,方书吏送来了信用记录整理册。厚厚一本,按商户行业分类,布商、粮商、杂货铺、药材行各占一栏。叶明翻了翻,布商的借贷记录最齐,还款也最及时。

粮商次之,杂货铺和药材行相对较弱——本金少、周转慢,还款记录也不够稳定。他合上册子,让方书吏给各地商会发一份简版,只公布行业总数,不公布商户姓名。

方书吏说大人,有些商户怕自己借了钱的事被人知道,影响生意。叶明说那就更不要公布姓名,只公布总数和还款率,让他们知道行业里大家都在借,都在还,不是他一个人。

方书吏应了,抱着册子出去了。

中午,林远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让叶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孙德茂查到,周主事昨天去偏院拿的是一封信。孙德茂没看到信的落款,但看他出来时手里捏着的信封,是青灰色的,封口用的是火漆,不是普通纸折的。

信封上没写字,只压了一枚印章。火漆印章,青灰色信封,没落款,却在封口用了漆封。这封信的来历,已经不需要多猜了。

叶明放下笔,问林远:“周主事把信送到哪儿了?”

林远摇了摇头:“跟到半路跟丢了。他在城南绕了三圈,进了一条巷子就没了影,孙德茂的人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叶明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了。能让他绕三圈才送出去的信,说明送信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信去了哪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树影在风里晃着。

“不急着查那封信送去哪儿了。盯着周主事,盯住王侍郎和方文敬之间的来往,等他们自己把线头露出来。”

林远应了,转身去了。

下午,叶明去了钱庄。柜台前比前几日冷清了一些,排队的人少了。方书吏正在柜台上整理票据,见叶明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叶明问今天人怎么少了,方书吏说不是人少了,是上午人多,下午都散了。

小额借贷的单子涨了三成,大多是之前借过印子钱的小商户。利息降了,周转就快了,还款也利索了,不用拖那么久。

叶明点了点头,在钱庄里转了一圈。柜台前还剩几个等着办手续的商户,一个穿旧布衫的年轻人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份表格,低着头看,眉头皱得紧紧的。

方书吏说那是个刚来京城的小布商,想借五十两进货,信用记录是空白的,正在犹豫。叶明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没有走过去,转身离开了钱庄。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后院,面前摆着那辆小铁车。挡板上“叶”字旁边又多了一个“大”字,磨得不够深,但轮廓已经能认出来了。承平手里握着一块新石头,正在比划着要在旁边再刻个什么字。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这次又刻什么字。

承平说:“刻个‘周’字,我爹的姓。”

叶明说:“你爹的姓你都刻上了?那你还差谁?”

承平想了想:“还差娘,还差大舅,还差你,还差爷爷奶奶。”

叶明笑了:“那你得刻一车石头才够。”

叶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叶明。三哥,林远的信。叶明拆开看,林远的字还是一样工整。

“大人,苏州商户们看了信用记录的简版,反响不错。有几个布商说,知道同行都在借都在还,心里踏实了。商会的会费也收得比上个月齐了。”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叶秋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叶明。三弟,巴图的信。叶明拆开看,巴图的字越来越稳了。

“叶大人,互市这个月生意好。牧民们听说信用记录在京城推得好,说好制度就应该到处用。有个老牧民说,草原上也要有信用记录,谁换羊不守信用就记下来。”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还给叶秋,叶秋把信揣进怀里。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菜不多,蒜蓉空心菜、清炒藕片、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叶凌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信用记录在商户中间的口碑不错。叶明说才开始,还有很多商户不敢借,怕还不上。叶凌云说怕还不上,是因为他们以前被印子钱压怕了。你把利息稳住,把规矩立好,他们会信的。叶明说下官知道。

李婉清给叶秋夹了一筷子空心菜:“秋儿你也吃。”叶秋说好。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馒头掰成小块摆在桌上,周明远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承平说那是铁车不能吃。叶瑾笑着打了一下周明远的手,周明远嚼着馒头,嘴角翘得老高。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想着那封信的事。周主事绕了三圈,那封信一定落到了一个重要的人手里。是内阁的某位阁老,还是宫里的人?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答案迟早会浮出水面。信息网的线已经撒出去了,只要那些人还在动,线头总会露出来。

他关上窗户,月光被挡在外面,屋里暗了下来。他坐回桌前,铺开信纸,提笔写下今天收集到的几条线索,然后压上镇纸。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纸页微微颤动。他按住纸角,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