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过去快半个月，大师兄居然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去执行什么任务了，平时杀个怪就是分分钟的事，怎地这次用了这么久。

春野樱刚开始确实略微有些不安，但很快就抛诸脑后。一是始丰山上下没人提起这件事，二是她总体还是挺信任师兄的能力，想必是搞了个长期任务了。

只是苦了她要独自修炼，虽说如今简单的一些仙法也使得出来，但终究不太够用，譬如上次仙法大会，她还是觉得自己运气成分更多一些。

春野樱就在广场上一个人比划新砍的竹剑时，阿绯带着自己的小跟班过来了。这个女人果不其然趁着大师兄和因陀罗都不在山上，三天两头来找自己的麻烦。

“哟，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阿绯顿了一下，然后故意拖长声音，“——春野小贼吗？”

春野樱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

“啧啧，最近好像变得有魅力多了嘛，不像之前那个黄毛小丫头了。”阿绯抱臂左右环顾，和同伴交换眼色，“你们说呢？”

“你到底想干嘛，阿绯？”春野樱眉头一皱，与她对视。

“怎么了，敢偷东西却不敢承认吗？”阿绯嗤笑一声，“神尊们没怪罪你，不代表其他人看得下去，说起来，你还有什么资格留在这山上？”

“我没偷！”春野樱刚咬牙高声反驳，转而声音又低下去，背过身嘟囔道：“懒得理你……”

“喂！你——！”阿绯猛地推了女孩子一下。

春野樱预料不及，身形一歪趔趄着朝前面扑了过去。

她慌忙闭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萦绕周身的是淡淡的花草香，她被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了。

春野樱抬头惊喜道：“楚夭！”

楚夭将春野樱扶正，走过去面对阿绯几人。

“有这个闲心欺负同门，不如将自己不入流的功夫练一练，没记错的话，上次仙法大会你们也是勉勉强强才通过的吧？”

“你——！”阿绯脸涨得通红，指着她的鼻子，“你居然和这个废物混在一起！你也不嫌恶心！”

楚夭“啪”地一声打开面前的手，冷笑道：“我嫌你比较恶心。”

阿绯气得不轻，正欲拔剑，猛然间看见对方围绕周身的气流竟然呈现出淡金色。她大惊，道：“你！你快升金仙了？！”

这怎么可能，这个女人明明之前还是玄仙级，和她水平差不多，短短一个月已经到另一层次了？！

阿绯正欲拔剑的手停在半空。

半晌后，她深吸口气，撂了句狠话带着自己的跟班离开了。

春野樱蹭到楚夭旁边笑嘻嘻，“楚夭楚夭，谢谢你给我解围。”

楚夭回身微微笑道：“没事的樱，……这几天，怎么不来和我们一起修炼？”她指的是和其他同门跟随授课长老修炼。

春野樱扁扁嘴，道：“那不是怕给你带来麻烦嘛……”

楚夭一怔。

“什……”

“他们这么恨我，师兄又不在，我天天和你同进同出，他们说不定也会迁怒于你的。”春野樱蹲下来休息，将剑插进土里搅着玩。

楚夭眸光闪了闪，接着也蹲下靠在春野樱旁边，道：“樱，明天又是仙法展示了，展示的内容是，使用一个完整的高级仙法。”

“？！”春野樱瞪大了眼睛。搞没搞错，师兄一不在就什么破事都来了。

“这这这咋办啊，我用的那些仙法算不算高级啊？能不能过关？？”

楚夭看着她碧绿色的纯澈眼眸，抿了一下嘴唇，犹豫。“恐怕，不算。”

出事了出事了！

“咋办啊楚夭！”春野樱将剑一抛，双手握住楚夭的一只手，急道：“这下我完了啊！师兄也不在，没人帮得了我了！”

楚夭慢吞吞地从怀里摸了一本书出来，“这个，给你。”

春野樱定睛一看，上面写着《风系高级仙法》几个大字。

-

“楚夭真是帮大忙了。”春野樱笑眯眯地走在路上，迎面撞见了正要出门的漩涡鸣子。

“鸣子！又要回宫啊？”她率先打了个招呼。

金发少女点点头，目光缓慢地扫过她怀中抱着的那本书，眉头不经意一皱，问：“书哪儿来的？”

“啊，这个啊！”春野樱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明天不是要仙法展示吗？我怕通不过，楚夭就把这本书给我啦，我等会儿照着学应该就没问题啦！里面写得可清楚了！”

鸣子凉凉地暼她一眼，道：“为什么不用你之前学的仙法？”

“因为我学的都不是什么高级仙法嘛。”少女还在嘻嘻笑。

漩涡鸣子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最后她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给春野樱让出道。

“拜拜鸣子，明天见！”春野樱走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待她走后，藏在金发少女袖口里的手一下紧握成拳。鸣子飒地转身，看着春野樱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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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赶作业，春野樱一整个下午加晚上都磨在一个叫做“舞龙”的风系仙法上。幸好之前师兄的底子铺得不错，楚夭给的仙法书也真的非常详细实用，她还是赶在第二天到来前学会了。

冰芫点到春野樱名的时候，她从容不迫，和前几次展示都是不同。

“开始吧。”冰芫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随便记录了一下，便转身和另一位长老云羿交谈。

春野樱深吸口气，走上层层阶梯，最后站在高台上。

她闭眼感受，如同上次在盲海时一样，控制着风的走向。半晌后，气流又是猛然一荡！那无色无味透明的空气忽然像是有质一般，能够清晰地看着其中穿行的白色光影。

风陡然变大，吹得所有人衣襟飞舞，有些弟子甚至还拿手遮挡着轻尘。半空中，更有一团深色的云雾状气流团，正在狂涌嘶吼着。

只见春野樱单手执剑，展开横拿，剑尖蓦地一挑！

场内大风受她号令般搅成一团，竟……渐渐化出两条风之巨龙！

它们的嘴中传出尖鸣吼声，众人受此震撼耳里都是一阵嗡嗡作响。龙的狂霸之气溢于整个始丰，从核心涌出的七彩波动像洗涤一般扫过整片大地。

弟子们都看呆了。而站在高台边缘的两位长老，却是脸色一片煞白。

“这……！云羿长老，我没看错吧！”冰芫胸口起伏，呼吸都急促起来。

被称作云羿的长老是一位外表稍微年轻一些的中年男子，此时他看着场上这位女弟子，眉头聚拢。“嗯……可这明明是星云阁典籍里记载的高级仙法，她怎么可能得到……？”

冰芫一愣，随后想起来什么似的，整个人像鼓起来的气球一般，愤怒得快炸掉了。他浑身颤抖着，道：“小贼！偷了明颜珠还不够！还去偷星云阁的禁书！”

春野樱看着众人震惊神色，还觉完成得不错，心下稍稍得意，正准备转头询问结果之时，只听那边冰芫怒叫。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春野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这么僵在原地。

冰芫怒气冲冲地朝她走来，少女还没来得及反应，老头子突然伸手，猛地打了她一巴掌！

春野樱彻底懵了，她呆呆地捂着自己火辣疼痛的脸，感觉嘴角有血流下来。

看来用了相当的力道，用了灵力也说不定。

“敢偷拿星云阁禁书！学里面的仙法！胆大包天！”说着又想给她一巴掌。

春野樱这下反应过来了，脚下轻点，退了两步，难以置信道：“你有病？！你打我干嘛！”

一时间冰芫都为女孩子的大逆不道惊住了，他“你你你”半天没“你”个所以然，只是目眦欲裂地瞪着她。

“滚！滚！”

他拂袖而去，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气昏了头，举动甚至有些混乱。他指着春野樱，手指抖个不停，说话却是对着几位专门维持秩序的弟子。

“抓起来，抓起来，我要好好处理她。”

台下弟子们已经开始交谈了，只不过人人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她竟然敢用禁书里的仙法啊……”

“我觉得重点在于，她怎么拿到仙法书的。”

“怎么拿到的？偷的呗！上次偷明颜珠这次偷仙法书，真是活腻歪了，上次都没能治她，这次冰芫长老不得好好收拾她……”

正如弟子们所言，冰芫派人将春野樱绑起来之后，猛地踢中她的膝窝，再次强迫女孩子跪在众人面前。

春野樱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已经明白过来源于何事。

她神色复杂地朝着台下的楚夭看去，却见女孩子的表情全然是担忧紧张。

春野樱垂眸思索了一阵，苦笑了一下，而后抬起头对着楚夭做无声的口型：

「没——关——系——」

春野樱才稍稍挺了挺脊背，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她被站在她后方的弟子用鞭子抽了！

后背瞬间剧痛难当！春野樱整个人的大脑一片空白！

痛！

好痛！

她的眼泪几乎条件反射地冒出来，就像是水一般一连串地滴落在地上。

接着又是第二鞭，第三鞭……

不知道这鞭子是什么特殊材料做成，打在身上竟然冒着火星，春野樱皮开肉绽，连空气中都泛着烧焦的气味。

少女一边尖叫一边想朝前面爬，但双手被束缚住，最后只能在地上滚开滚去。

“呜呜呜——救——救命——救我——！”她惊恐地求助所有人，然而他们都冷冷地站在下方看着，甚至还有的发出了嘲笑的声音。

春野樱满身是血，最后像个木偶一般从高台上重重地滚落下来。

她侧躺在地上口鼻不停冒血，而面前站立的弟子们——他们甚至还集体朝后退了一步。

楚夭踌躇着想走上前，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春野樱突然开口。

“别……别过来……”

楚夭一下顿在原地。

“我，没……事……”

话音刚落，春野樱就晕了过去。

-

冰芫说罪行实在太过严重，需要等因陀罗上神回山后再处理。

于是春野樱被关进了黑暗逼仄的牢房，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得只能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水滴声。

“嘎吱——”

春野樱的耳朵动了动，听出来外面的大门被打开了。

有脚步声朝她靠近，春野樱屏住呼吸，轻声问了一句：“谁……？”

鼻尖掠过一阵若有若无的花草香，春野樱心中忽然泛起一种不可名状的，苦涩哀凉的欢喜。

“楚夭……是你吗？”

沉默一阵后，站在牢门前的人开口，“是我，樱。”

春野樱感觉到她蹲了下来，用手抓住了牢门栅栏。

“对不起……樱……都怪我……”楚夭吸了吸鼻子，抽泣着，“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星云阁的禁阅典籍。我不知道是谁放在路中间，我看了内容觉得很好，我便带来给你，我真的……呜……真的不知道，都是我害了你……”

春野樱安慰性地冲她笑笑，又反应过来她看不见，于是将身子蹭得近了些，这下能够看清楚彼此的脸了。

“没事的，楚夭，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楚夭的脸上糊满了鼻涕眼泪，春野樱刚想抬手给她擦擦，女孩子却自己抹掉了，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樱，道：

“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等上神一到，我就告诉他这件事不关你的事，他那么喜欢你，一定会帮你的！”

“谢……谢谢，楚夭。”春野樱勾起一丝疲惫的笑容。

楚夭伸手过去与她的握住，安慰了她一阵子，然后站起身。

“樱，等我。”说完这句话女孩子就离开了。

春野樱不敢太多动作，挪动身子都得小心翼翼，她缓慢地蹭到墙边刚打算靠一会儿，只听大门又开了。

“楚夭？怎么又回来了。”

无人回应。

这次的脚步声和之前不太一样，略重，略沉，很缓，很慢，一步一步的。

空气中飘散的是奇异的香味，和楚夭完全不同。

春野樱内心顿时一紧。

“谁……？”

“……我。”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嗓音，低沉微磁。

春野樱怔了一怔，恍惚间觉得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有微弱的光源亮了起来，是幽冷的冰蓝色烛火。

借助光线，她看清楚了面前的人的长相。

金发蓝眸，俊美无俦。看相貌确确实实是个男人，然而也完全可以说漂亮得像个妖精。

“你、你谁？”春野樱一时间有点呆住了，但刚刚说完，她的脑子里就如电光火石一般闪过了之前的片段。

是那个偶然遇见的！自己误会成鸣子兄弟的男人！

男人轻声笑了笑，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笑音含混沙哑，带着一丝丝的撩意。

“过来。”

他叫她过去。

春野樱没动。

四目相对，大眼对小眼。

男人垂眸，笑意未落，“我说，过来，我给你疗伤。”

春野樱晃了晃身子。

两人又陷入沉默。

几秒钟后，她总算慢慢地又蹭到牢门前。

男人手中燃起温润的治愈光芒，隔着她的衣物，将她后背狰狞流血的伤口一并治疗完毕。

“呃……谢谢。”春野樱道谢，思绪还是有点断片，“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男人没有说话，伸手探向她的脸蛋，伸到一半停了下来，最后往上，将手放在了她的头顶。

拍了拍。

樱傻兮兮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又眼睁睁地看着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