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新来先生(1 / 1)

刚进四房院门,春华就将陆宜请走。

秋实不能多问,只能挤眉弄眼,靠着先前的默契,春华皱着眉头摇摇头,一幅不愿多说的样子。

陆宜走在前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也犯嘀咕,只得走得快了些。

刚进门,春华便把门落锁,樊氏坐在正中间的贵妃椅上,怒气都快蔓延到屋外。

陆宜心里惶恐,却只能顶着压力上前行礼。

“给母亲请……”

“好啊好啊,宜姐儿。”陆宜瞧着樊氏怒发冲冠,眼中冒着火气,暗自道一声不妙。撒腿就往外跑,却被樊氏揪住翻过身,抓起板子打屁股。

“母亲!母亲!”陆宜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小短腿蹦跶蹦跶,抵死反抗,或者说是无谓的挣扎。

樊氏打了几下便把陆宜放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微微喘着气道:

“七天!才七天!你已经气走三个女红老师了!”

陆宜听后连忙撒腿跑开,绕到柱子后面,小手在柱子上画圈,只探出小脑袋瓜,声音装作柔弱三分,“母亲……孩儿可能不太适合女红。”

“不适合?”

陆宜点点头。

说是女红,实则还教琴棋书画诗书礼乐,陆宜才不要学。

她从柱子后跳出来,换了一幅兴质高昂的模样,小尾巴翘到了天上。

“母亲不如允了孩儿去学马术武艺什么的!听起来就不错!”

樊氏眯着眼睛,眸中火光四射,“学什么?嗯?”

陆宜看到樊氏模样,探着向后退。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憨厚朴实的话,只道是救命恩人来了。

“夫人,给你带的桂花糕!”

樊氏的脖颈同梁上的榫卯结构一般,咯噔咯噔转过去,牙缝中堪堪挤出几个字。

“吃什么桂花糕?嗯?”

四爷提着桂花糕,大步流星走到陆宜身侧,低着头等着训斥。

上次樊氏生气还是因为三年前四爷同同窗好友去游船掉进水里,被樊氏关在书房,说了好几月的丢人。

四爷踢了踢陆宜的脚,高高的身子将陆宜护在身后,小心说了句记着你爹的好,便马上笑着迎上前去,另一只手还背在身后,让陆宜快走。

陆宜松了一口气,偷偷摸摸出了屋子。

秋实看见陆宜出来后,一颗心才是放进了肚子里。

想当年樊氏还在闺房时,因着不知从哪里偷学来的三脚猫功夫,女红师傅气走好些个,等大了些,才慢慢有所收敛。

心中自然叹了一声,缘分妙不可言。

翌日,四房院子。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陆宜和着新女红老师的调轻哼,“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女红先生板子打到陆宜胳膊上,隔着棉衣都疼,挽起袖子一道子红痕着实显眼。

陆宜眼泪出来,生生又憋了回去。

上一世如此狠心的也不过柳新坊里的小妈妈,收拾起人一板一眼,总会狠狠瞪不听话的小姑娘。

“陆宜?是么?”

“是也不是?”先生的声音好听,就算是不唱词也是莺莺一般的美声,训斥时也比往常的人多一分听严厉。

可陆宜是谁,打定主意不会学习女红。

女红上一世早就在宫里学过了,琴棋书画诗书礼乐也算精通,她要得空去忙些旁的。

陆宜想着,和母亲多说几次去学习骑射,再向着小叔叔撒个娇,定会得不少空闲。

反正这一世,怎么都不要学女红了。

“是。”陆宜抬头望着先生,随后又看向窗外的寒梅。

先生姓穆,单名一个烨,旁人唤作穆先生,穆缨,知悉的人唤她示山。

她是凤阳府穆家嫡长女,家中上下五代出过数十个进士,三个状元,穆家自前朝而立,出过的首辅、太傅无数,家中兴旺发达。

崇临十一年,工部尚书孙家因“崇临政变”,被革职发配凤阳府,其子孙烨方得状元之位,便同家族一起迁至凤阳府。

皇帝老儿本想叫他做当地的里正,幸得求情的人太多,才调回京师,做的是国子监的典簿,依旧是小官,只是在京师罢了。

路途遥远且颠簸,孙烨本就体弱,身患喘疾,如今染了病气,更加瘦弱不已。

方到凤阳府,家里已经托穆家寻好了住处,孙烨下了马车有些脚步虚浮,一声“小心”,柔弱纤细的手一把扶住,隔着帕子都是暖的。

小姑娘狐狸眼妩媚又带着孩子一般的纯净,叫人一见难忘。

“公子可是示山?”

孙烨扶着马车起身,呆呆地点头。

“那便随我进来,家里等公子许久了,伯父伯母也在……公子!”

话还未说完,孙烨便斜斜滑落倒地不起。

等到孙烨醒后打听,才知那女子名唤穆缨,是穆府嫡长女。

穆府嫡长女……那可是以后要做皇后贵妃的女子。

孙烨揉着头,莫名心疼。

这般女子,却要去那个地方争宠。

他醒后拜访穆家,穆缨亭亭玉立站在其母身旁,月白色裙摆如同月亮般皎洁勾人心魄。

穆家长辈笑说,“缨儿,示山可是比你廷哥哥还要厉害的人。”

穆缨只是轻笑,问了句病好全了吗。

孙烨同周围人辩论学术时,从未输过,如今张张嘴却只能说出一句:“好…好全了。”

惹得周遭人笑话。

穆缨也是第一次见这么笨的男子,见了她,红着脸话也说不利索。

孙烨去了府衙,总是受人欺负,他也不说话,任由那些人说,事情繁杂,都安排在他身上,每日回府时都已经明月高挂,坠入水间。

那时便遇见了偷偷出门听曲儿,夜半翻墙回家的穆缨。

孙烨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姑娘,穆姑娘,我要去寻人救你下来吗?”

“呆子,你走开,我自己下来!”

孙烨自顾自哦了一声,果真让出地方。

穆缨心想,竟还有这么笨的人。

随后半蹲着跳下高墙。

孙烨虽说让出地方,可还是悬着心,看着穆缨跳下,不自觉伸出手,将穆缨接住。

孙烨甚至都不知道那日是怎么回院子的,心乱如麻。

又过了几日,穆缨直接拉着孙烨去听曲儿,孙烨推脱自己有公事,穆缨不在意,喊着孙烨去画舫听曲儿。

那夜漆黑,看不大清,如今才看清男装示人的穆缨英气过人,风吹过,拂起她的青丝,伴着巧笑嫣然的打闹声。

孙烨呆呆的,不自觉情根深种。

他心想,抢吧。可细细思考之下,觉得不妥,同皇帝抢姑娘,违背自己苦学多年的礼义忠孝。

在朝为官,若是一步走错,穆缨就会被牵连。

穆缨看到他眼中的挣扎,心中发笑。

这呆子不愧是状元郎,画舫中这些姑娘个个绝色,他竟无所动摇。

莫不是喜欢男子?

穆缨没有多疑,看着画舫外的风景,柳枝轻剥,吐露新芽,再过两月便要进宫了。

过了几日,孙烨的文书下来,叫他去做国子监典簿,他应下。

此番离去,不知归程。

孙烨知道此生无缘,便狠心没有留下一封书信。

穆缨看着孙烨的背影愈来愈远,方知道错过二字。

状元郎入京,自然围观者多,可一大半都是想看孙烨笑话的。

堂堂状元,居然做了国子监的小小典簿,令人发笑。

可孙烨则是旁若无人的进了国子监的门,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仿佛世间样子又回到了那十几二十年,一人一桌一笔。

可若是只做个典簿,怎么对得起自己读过的书。

短短三月,不知孙烨使了什么法子,便晋至侍郎之位,旁人有说他勾结宦官的,还有人说他凭着样貌攀附后宫,坐上侍郎之位。

不过,确实不同了。

有雷霆手段,便没有菩萨心肠。

只有他知道,自己做了郭家的忠犬。

孙家听后,私下同他断绝关系,不许家中人与他有书信往来。

就连他一手教授抚养的幼弟也同他断了关系。

一时间,独木难支,孤掌难鸣。

一个人无依无靠,常常睁眼至天明。

崇临十一年夏,昊天有德,成人之合,今凤阳穆府嫡女穆缨品德贤良,尚未婚配,温婉淑仪,可为佳偶。着有司吉日,姻昏敦睦,以慰朕心特召入宫。

皇帝正要找一个人接穆缨进京,既要表示诚意,又要不能太给面子。

孙烨送了郭家两个御赐的夜明珠,又送了几个朝中秘幸才拿下这件事。

皇帝老儿哈哈大笑,“可不是么,我们侍郎,状元!还去过凤阳府。”

孙烨低头听着,不怎么愿意抬头,连眼神也不愿多给。

皇帝又问孙烨,那穆缨如何。

孙烨只淡淡一声:“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