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1995 & 1996(1 / 1)

转眼到了1995年, 小星星三岁半了。

香香软软的奶娃娃,穿着白色小纱裙,扎着两个羊角辫, 小胳膊小腿儿肉乎乎、白嫩嫩,跟着妈妈摇摇摆摆地跳舞, 像只呆萌的小天鹅。

宝宝出生后, 初为人父的顾团长终于意识到从前在客厅与妻子“练功”的荒唐, 又自己重新收拾了一遍, 把他们以前用过的练功毯等都收起来, 铺上新的, 如今客厅常被她们母女用来跳舞, 终于成了真正的排练室。

还在正月里,沈娇宁带着宝宝玩了好几天,今天才歇下来,先带着玩兴十足的小女儿跳了一个小时舞, 停下来时饺子正好出锅, 她又抱着女儿, 极为耐心地喂她吃饺子。

“星星,自己吃饭。”

顾之晏把女儿抱到小椅子上,在她面前放好小碗、小碟, 趁女儿低下头吃饺子, 偷偷给老婆喂了一个饺子。

孩子出生之前,他实在没想到娇娇会如此宠女无度, 从出生喂奶就开始百依百顺,孩子一哭就抱,什么东西多看两眼就买,看得他生怕把孩子宠坏了, 幸而星星到目前为止,只是比一般孩子精灵古怪了一些,还没有要长歪的迹象。

他这边特意趁女儿低头才悄悄恩爱一下,那边自己吃饺子的小星星突然放下筷子,小手捂住两只眼睛说:“爸爸又要亲妈妈了吗?快一点哦,星星还要吃大饺子。”

沈娇宁看了一眼顿时僵住的顾团长,抿唇笑起来,拉下星星的小手:“没有啦,星星快吃,还是妈妈喂你?”

“自己吃!”

“星星真乖。”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在家里吃饺子,忽然有人来敲门,他们前几天该走的亲友都已经走遍了,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过来。

顾之晏去开了门,竟然是高阳导演。

他如今是国内炙手可热的大导演,去年又在国际上拿了一次最佳导演奖,跟沈娇宁的合作已经是十几年的事,近年并没有什么往来。

沈娇宁站起来:“高阳导演好,吃饭了吗,正吃饺子呢,一起吃点儿?”

“还真没有,那我就不客气了,蹭沈团长一顿饺子。”

小星星一直盯着高阳看,高阳被眼睛圆溜溜的小奶娃萌化了,直道:“可惜现在只能生一个,不然我也想要个闺女。哎,要不,把你家闺女定给我儿子吧?”他结婚比沈娇宁晚很多,生孩子反倒在他们前面。

“那可得排队了,好多人要预订我家宝贝,个个都是好看的小哥哥,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只好让她长大了自己去挑。”

身边的人都是星星一出生就来跟她说,要定儿女亲家,就连元静竹夫妻俩听说了,都特意从国外写信回来,想给他们儿子找个小媳妇。

沈娇宁谁也没答应,她要给女儿足够的自由,以后想跟谁在一起,或者不结婚,都随她。

“嚯,真是小公主挑驸马的阵仗啊。”高阳羡慕,但也理解,沈娇宁在事业上如日中天,知名度高,收入也高,名下芭蕾产业加起来能让她上富豪榜,丈夫又是部队的,这样的身家背景,谁不想把她家宝贝闺女领回家。

闲聊了一会儿,高阳说起正事:“沈团长,我想给你拍一部纪录片,以你现在的名气,这部片子一定会有很多人看,未来也是珍贵资料。”

沈娇宁闻言一愣,睨他一眼:“高导演什么意思呀,觉得我以后不会再出新作品,只能往回看,讲一讲过去的经历了?”

这话说得直白,但高阳确实是这么想的,他性子直,也没否认:“沈团长之前选择生孩子,难道不就是退下来的意思吗?”她已经年近四十,又生了一个孩子,虽然风情万种,看起来最多只有三十岁,但身体的力量到底比不上年轻人。

或许像她近两年一样,在省会偶尔演出几场还可以,但再要挑大梁,当一部新舞剧的女主演,客观地说,他觉得不可能了。

“高导演,我们要不要打个赌,你一年后看看,我还能不能继续往前走。”

高阳忙道:“沈团长,你不要误会,你已经是芭蕾界的传奇人物,说真的,你现在的成就,别说以前没有,以后恐怕也很难再有人达到。我不是专拍纪录片的,就像我只给你拍过舞剧电影一样,就只拍这一部纪录片。我不指望靠它拿奖,就是觉得,有个片子,以后大家才会相信我们七十年代就出过这样优秀的舞者啊。”

他早先想拍沈娇宁和顾之晏的爱情故事,后来自己也觉得不切实际,但又实在觉得沈娇宁的一生过于传奇,不记录下来太过可惜,冥思苦想,终于想到趁她现在还没有老去,拍一部纪录片的办法来。

“放心吧,都是老朋友,我没误会。今年真有事儿,等明年你要是还想拍,我就拍。”

高阳想了想,一年时间也不久,明年她正好四十岁,更有纪念意义,答应了:“那可说好了,明年这个时候,我还上你家来蹭饺子。”

沈娇宁笑着应了,送他出门,回来给女儿念小故事,结果女儿说:“妈妈,你让爸爸给我念吧,你快去跳舞。”

“星星嫌弃妈妈了?”

“才没有,妈妈不是要跳和星星有关的舞吗,星星特别特别期待妈妈跳舞。”小人儿小小一个,但她也知道妈妈很累,经常陪她很久,等自己休息了,才去做正事,“妈妈要努力哦,星星也会努力的!”

“星星真好,妈妈最爱星星了。”

三岁半的顾望星看向妈妈身后,吐着小舌头做了一个鬼脸。妈妈最爱她,爸爸又要吃醋啦!

……

顾之晏接过了给女儿念故事的活儿,沈娇宁走到客厅,独自盘腿坐在木地板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老式方格本,第一页还有她当年摸黑写下的一排铅笔字:夏夜,一颗星星。

看着这行字,那时在双彩县的种种便历历在目,她仍旧可以通过这行字,回忆起那天晚上走出文工团,夏天的风吹在脸上,仰头是满天繁星,老人坐在门口摇着蒲扇、乘凉聊天的情景。

她仍记得自己那时的雀跃。她来到这个世界,成为一个结局悲惨的女配角,境遇不算好,但可以重新跳舞,对她来说,这就是再好不过的事,创作的激情和对舞蹈的野心如野草般滋生。

她想要登顶芭蕾界,那颗星星对她来说,就是遥远艰难的舞蹈梦想。

从那一年编排《女儿》开始,她扎根于土地,一步步稳扎稳打地往上走,如今,大家都觉得她已经做到了极致,她也自认可以说,踏顶最高峰,实现了她的芭蕾之梦。

从《星星》开始,以《星星》结束。她不觉得四十岁就不能跳主演,也不觉得生孩子就意味着给舞蹈生涯画下句号,只要不是车祸那样再无可能当专业舞者的意外,一切困难都可以克服。

她要让人看看,一个真正以舞蹈为信仰的人,一生都可以跳舞。哪怕机体衰弱,力量滑坡,只要信仰不变,舞魂不息,她就可以继续站在台上。

……

顾之晏给女儿念完了故事,又带她洗漱,哄下睡觉,出来发现沈娇宁还在练功,等她跳完那一小段,出声喊她:“别累着了,早点休息,明天除了跟你学跳舞,其他时间孩子都交给我。”

要说最明白沈娇宁野心的,莫过于他。

其他人不知道,他却是亲眼看着娇娇还没出月子,就开始束腰,说是为了恢复形体,才刚出月子就开始芭蕾训练,断奶之后更是请季老师出山,替她严格把关。

顾之晏明白她还想继续跳舞的决心,为她的毅力感到骄傲,就是有时候看着,实在心疼。

“好,再练半小时就睡。”

她在大冬天跳出了一身汗,随手一抹,继续跳舞。

关于这支舞,她当时有一个粗略的想法,还为了自我澄清,改编成一段古典舞。这一部分她也不打算删,把古典舞再改回芭蕾,继续保留。

其余部分则与原来的构思大不相同。虽然从同一个意象出发,核心主题都是追求梦想,但二十多年过去,她现在再来编这支舞,自然跟二十几年前的风格不一样。

她对着落地镜认真研究动作,到了半个小时,就去洗澡,轻手轻脚地在顾之晏身边躺下。

才刚躺到一半,就被一双大手搂住,拖进被窝里,拍拍她的脑袋:“快睡吧。”比哄女儿还温柔些。

沈娇宁在他怀里蹭了蹭,每天最安心的时候,就是此时。

他的胸膛可靠温暖,前几年还没生孩子的时候,她还一个人天南海北地跑没什么感觉,顾之晏要来找她还觉得黏人,如今倒是依赖起来。也许是真的年纪上来了。

“之晏,早知道我就该早点跟你结婚。”她凑在他耳边小声道。

“嗯?”

“我以前跳舞太累,容易睡不着,特别难受,但你抱着我,就很好入睡,比西药还管用。”

顾之晏含笑望着她,眼角浮起细纹:“我总算有点用。”

……

沈娇宁把舞蹈动作确定了,就去舞团宣布开始排练新舞剧。

她的舞剧导演教材确定出版后,就开始在芭蕾学校授课,第一批学生已经跟着她学了一年,正好以此为机会,让他们跟着学习一遍。

大多跟其他部门的沟通,她都先跟学生们说,让学生自己试着和各个部门交流,然后验收成果,告诉他们哪里做得好,哪里需要改进,为什么要这样做而不是那样,一部舞剧下来,从舞团到学生,大家都收获匪浅。

最令人惊讶的是,这次的新舞剧她竟然要自己跳主演。倒没有人有意见,舞团里大多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小辈,看她的目光自带光环,她做什么大家都膜拜,何况她是给大家发工资的人,没人敢质疑她。

他们就是单纯的觉得不可思议,国内芭蕾界的人都快换了两茬,跟沈团长同一批的舞者,无论男女,都从舞台上退下来了,翟小凡都专职给沈团长当助理了,她那还是没生孩子呢。

沈团长保养得再年轻,也是年近四十,又是那个艰苦年代过来的人,职业生涯普遍短,她生完孩子还能当主演?

当着她的面没人说什么,私下里却免不了讨论。

二十来岁的年轻舞者无论如何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团长亲自当主演,我当然期待,就是担心她万一发挥不好,那该怎么办啊?”

“是啊,她前面几乎全是好评,在舞台上的表现一直是顶尖的,而且都当过好几个国际芭蕾大赛的评委会主席了,要是现在水平下降被人说,那也太可惜了,我光想想就觉得心酸。”

“沈团长就是热爱舞蹈吧,年纪上来身体状态下滑是避免不了的,我们都懂,但外人不这么看。而且新舞剧里有些动作难度很高,刚刚我注意了一下她的排练,十次只有五次成功。”

大家一致觉得沈娇宁这个时候,就该和同时期其他舞者一样,退下来,这样至少之前的荣誉不会受到影响,芭蕾界的最高峰还是她。

她们以为自己在中餐时间私下说,沈娇宁就不会知道,然而舞团里哪有什么瞒得过她的事。这番话当天下午就被人告诉翟小凡,没到晚上沈娇宁就知道了。

“宁姐,她们都是这几年新招进来的,光知道你的名声,没亲眼见过你当年的现场。你就算状态再下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能比她们差不成?”

沈娇宁微微摇头,她倒是不在意这些,只说:“现在的孩子们比我们那时候厉害啊,我们那时候练高难度动作,最开始上手的时候,十次里能成功一次都算好的,她们觉得十次成功五次都不行?”

“嗐,什么呀,都是对你有光环,觉得你就该每次排练都很完美才符合大家的想象。”

沈娇宁笑起来:“排练不就是提前把错误都犯完吗,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连排练都没有失误。”

翟小凡说完就出去了,沈娇宁陷入沉思,其实她这几年并没有松懈,也差不多回到了生孩子前的状态,但就连翟小凡也觉得,她状态下滑了,只是因为起点就比别人高很多,所以即使下滑,也还能撑住门面。

这让她有些怀疑,难道她真的状态下滑,只是自以为恢复了吗?

还没想明白,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敲响。

这次进来的是个她不认识的外国人,听完他身边助理的介绍才知道,原来他是国外著名的纪录片导演,特意来中国,想要为她拍摄一部记录片。

沈娇宁面上热情招呼,心里连连叹气。她为了展现出最好的状态,沉寂了近四年,直到这一两年才慢慢回归舞台,这个间隔着实太久,久到大家都认为她不可能再超越自己,只能拿她过去的成就说事了。

她已经答应了高阳拍纪录片,自然不可能再答应这位导演,对方听完之后却说:“高阳导演吗?我在电影节见过她,沈团长,如果高导愿意让我随行拍摄,您能答应让我一起拍吗?”

“如果高导同意,我当然没什么意见。”对她来说一个是拍,两个也是拍,没什么区别。

“好的,谢谢您,我这就去联系高导,等他同意再拜访您!”

……

这接二连三的反馈让沈娇宁不得不正视自己。

她现在不是过去的小舞蹈演员了,自然没有人敢像以前那样,明晃晃地说她不行,但他们表现出来的意思,就是说她不可能再进步,该服老了,拍拍纪录片给人生增光添彩,已经是其他舞者没有的待遇,她该知足。

沈娇宁还不想服老,她想跳到七老八十再也跳不动为止,才四十岁而已,长寿一点的话,人生还有一半呢!

现在就不跳舞了,叫她后面半辈子怎么过?

同时她也有些担忧,自己状态是不是真的不行了。她不习惯倾诉,正好那位外国导演还没走,她第二天就问他们借了一台摄影机,买了胶卷,拉着舞伴,把他们的合作部分和自己的独舞录了一遍。

这次给她搭档的是团里的新首席,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跳舞很稳。

胶卷昂贵,小伙子一看团长动真格的,拿出了全部实力,认认真真排练了一回,这一次两人配合没有失误。

录完沈娇宁就把胶卷送去冲印,然后借电影院空闲的时间,放映胶卷里的内容。

顾之晏和顾望星也跟来电影院,陪她一起看。

沈娇宁先是看了一遍排练录像,说实话,她觉得自己没有问题,各方面都没有问题,倘若哪项国际芭蕾大赛能把年龄放宽到四十岁,她觉得自己依然可以获奖。

星星很给面子地为妈妈鼓掌,胖乎乎的小手用力拍也软绵绵的,五指张开,软萌可爱。

沈娇宁对她笑了笑,又继续看最早的《女儿》电影。

两者都看完,星星还在热烈鼓掌,沈娇宁却笑得有些勉强了。

她努力不在星星面前表现出来,如常回答小孩子各种各样的问题,一直撑到家里,星星自己去玩了,才再也控制不住,抱住顾之晏,哽咽道:“我真的老了。”

“没有,只是风格变了。十几岁的时候很锋利,像刚开刃的刀,现在温柔了,温柔的舞不比锋利的舞差呀。”

沈娇宁吸了吸鼻子:“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老了,又没说我准备放弃,不足的地方多练练就是了。”

她不但练,还重新掏出方格本,对一些地方进行改动。这回的胶卷钱花得值,她觉得修改后的舞剧比原来的版本更好。

顾之晏最欣赏她这一点,坚强不服输,说做就做,永远充满干劲。

……

舞剧上演的前一个月,沈娇宁才问星星,愿不愿意和妈妈一起上台跳舞。

星星正趴在地板上玩积木,闻言抬起圆滚滚的小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星星也可以吗?”

“对啊,星星愿意的话,妈妈就邀请你一起上台。”

她一骨碌坐起来,仿佛在认真思考,皱着眉毛的样子和顾之晏如出一辙:“可是,星星跳舞不太好……”

“没关系的,到时候妈妈把你举起来,你头上会有糖果哦,如果你能够到的话,妈妈就破例让你吃一次。”

小星星十分为难,对着手指犹豫不决,又啪嗒啪嗒地去找爸爸商量,煞有其事。

最后告诉妈妈:“星星要去!我会认真排练的!”

沈娇宁抱住她亲了一口:“你会劈叉就可以啦,不用有压力,就是带你上去吃糖果,别人都吃不到哦。”

女儿跟着她学了半年舞,她感觉到孩子在舞蹈上的天赋其实一般,跳舞大多也就是玩,跟她三岁时实打实的练习没法比。她也没强求,只希望孩子的童年过得快乐,不像她当年,生怕自己落后老师就会不喜欢她,把她送回福利院。

但星星的劈叉却很好,小孩子骨头软,稍一练习就下去了,平时也喜欢自己没事劈个叉。

顾望星听到妈妈这么说,当即给她劈叉,拍着小胸脯道:“妈妈,星星会!”

“嗯,真棒!”

……

带着女儿在舞团一起排练了一个月,无论其他人怎么看,沈娇宁还是让剧院挂上了演出通知。

有些人或许心里并不看好,觉得既没必要,翻车概率又大,得不偿失,但不妨碍他们仍旧大肆写文章夸奖,说她是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年近四十仍坚持跳舞,这份恒心与毅力难得而珍贵。

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等到了真正演出这一天,观众的热情并不比二十年前低,甚至还有不少外国人。她真正把南方大剧院变成了国际舞台,连带着这座城市也成了国际名城。

这里被称为“芭蕾之都”,懂芭蕾的人自然不少,舞者、评论家纷纷买票入席,来看看这位芭蕾女王生完孩子后的第一部作品,也方便他们第一时间发表评论。

市面上对沈娇宁舞剧的评价已经很多,所有人都一直认为,她的舞剧每一次都能让人耳目一新,每一部舞剧都能跳出前一部的窠臼,并且更进一步。但她这些年已经创作了十余部舞剧,这一次还能不能继续创新、能不能继续进步,一切都很难说。

究竟是王者归来,还是王者已老,今晚就能揭晓。

七点,舞剧《星星》在南方大剧院准时开幕。

大家很快就没空去想沈娇宁是进步还是退步,一片潮汐声包裹住他们,舒服得像躺在摇篮里。深蓝的舞台,似是夜幕,似是深海,浪花拍打着礁石,温柔如絮语,仿佛生命的起点。

无数暖黄色的小光点缓缓升起,缀在夜幕上,大家这才看清,头顶是夜空,底下是浪花,舞者穿着银白色裙子,从浪花上跃起,让人想到美人鱼。

确实是美人鱼,她望着头顶的星星,仿佛想伸手去抓,但她身处大海,无论如何跃起,也够不到星星。这里便是一套难度极高的动作,只这一段,她的新舞剧已经成功了一半。

大家看着她趴在岸边,似乎在思考怎么才能摘到星星,最后她想,如果上岸,是不是会容易一些。于是她忍受着离开海洋的痛苦,艰难地来到繁华海边小镇,在陆地上尝试摘星。

她完美地接上了团扇舞。

这段舞她以前用古典舞跳过,当年是轻盈的少女,轻轻一挥便是轻罗小扇扑流萤,脏兮兮的扇子也遮不住灵动,如今用她擅长的芭蕾来跳,看了录像后,总觉得少了当年单纯少女的感觉,便改为痛苦而妩媚。

美人鱼上岸是痛苦,追逐梦想也是痛苦,她记得自己当年练功的苦痛,表达出来也很自然。

在繁华的凡人城镇里,在醉生梦死的芸芸众生中,有一个与他们不同的生命,她妖娆妩媚,却坚定执着地追求心中的信仰,付出多少代价也在所不惜。

深蓝、银白、暖黄,三抹色彩,在舞台上达到了美学至境。

……

专业的舞者和舞蹈评论家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谁能相信这是年近四十的女舞者,谁能相信她孩子都有了,别说三十岁,这个身体状态,说她二十岁都有人信。

“她的天赋太好了,四十岁还能达到这样的水平。”有人感慨道,“而且她思想上很成熟,情感表达完美,技巧和感情结合得恰到好处。”

又有人说:“她是舞者里不一样的。”

今天,她只用三分之一的舞剧就证明了,属于沈娇宁的芭蕾时代,还没有结束。

从她崭露头角的七十年代,到鼎盛时期的八十年代,再到如今九十年代,她用舞蹈告诉大家,什么叫把不可能变为可能,所有人以为的不行,在她这里,没有不字。

……

追求梦想不易,美人鱼想摘星星同样如此。

她在海边小镇定居,慢慢融入人类的世界,也学会了人类的感情,和凡人一样结婚生子。

美人鱼的生活幸福美满,大家被热闹的生活日常吸引,都快忘记最开始她上岸,是为了摘星星。

但美人鱼没有忘,舞剧的最后,舞台上又升起了高高低低的星星,和刚开始的小圆点不同,它们很大,很明亮,五角星的形状。

沈娇宁抱起圆滚滚的小团子,一个跳跃,孩子的腿部动作和她无比统一,双手却摘下了其中一个星星,抱在怀里,还啃了一口。

这一个动作,把她能托举男舞者的力量、完美的控制力、优秀的滞空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少了任何一项,她都被办法抱着一个孩子跳那么高,停顿足够久,让孩子顺利把星星摘下来。

更不用说她的线条如此优美,一大一小两个人动作一模一样,她抱着孩子,孩子抱着她追逐的星星。

有知情者告诉旁边的人,她怀里那个孩子是她女儿,名字就叫星星,所以她抱的,也是星星。

这个结尾的震撼与当年《女儿》不相上下,同样的高度,同样的时长,但这次多了重量,毋庸赘言,她又进了一步。

而《女儿》批判了父母子女关系,这里却是歌颂亲情,也是沈娇宁继《玫瑰与我的祖国》加入爱情线后,又第一次加入了亲情线。

就像原来只知道去摘天上星光的美人鱼,在凡间懂得了爱情与亲情,她在追逐舞蹈的路途中,也有了同样的感悟。

从不相信任何感情的犀利愤怒,到为人妻、为人母,被真正的爱呵护后的温柔,这是她的舞蹈道路上的额外收获。

沈娇宁抱着啃糖果吃的女儿站在舞台中间,其他舞者重新回到台上,一起向观众席鞠躬谢幕,大家纷纷起立,发自内心地鼓掌,前两排观众依次上台与舞者们拥抱。

没有日落夕阳,四十岁的沈娇宁,才是真正的巅峰。

后来她在采访中说,我坚信是舞蹈让我拥有了一切,包括感情,但我很难说,如果没有亲情、爱情与友情,我是否能在舞蹈上达到如今的高度。

这一世,她弥补了情感上的缺憾,也达到了艺术的巅峰,二者合一,成就了她今生的圆满。

舞剧《星星》演出后,文艺界的评论又热闹了好一阵,舞者的职业生涯究竟有多长开始被重新评估。

但大多数人认为,像沈娇宁这样四十岁仍然可以完美演出,身体条件和创作欲保持在巅峰状态的情况,是舞者中幸运的个例。

大家也都理解,毕竟能创办出芭蕾帝国的女王只有她一个,各方面本来就超出大家一大截,在此基础上再加一项职业寿命长,就变得很好接受。

沈娇宁早已看淡了这些评论,知道演出效果好之后,压根没去看人家写了什么,只管畅畅快快地演出了大半年,连带着顾望星都出名了。

小家伙很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只可惜那个星星糖妈妈只给她吃了一次,后来就换成了不能吃的材料,只让她抱着,不能吃了。

顾望星深以为憾,觉得是那天她吃得太多,大家还没下台,她就咔嚓咔嚓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一个星星角,早知道那天就忍忍了。

……

演出了大半年后,1996年正月,高阳和外国纪录片导演布鲁斯如期上门,找她拍纪录片。

他们自然都看过了舞剧《星星》,终于明白沈娇宁为什么要他们等一年,从《女儿》到《星星》,对沈娇宁的舞台生涯来说,是一个螺旋上升的圆,是某种程度的圆满。

沈娇宁没有推辞,带着女儿一起去拍,顾团长怕她一个人带孩子费劲,过去跟几天,然后他带着孩子先回来。

两位导演应该提前商量过,以高阳安排为主,布鲁斯的团队只在旁边拍。高阳有一个很完整的剧本,没有从绵安开始,第一站去了她真正意义上开始跳芭蕾的地方,双彩县文工团。

好在都是一个省里,并不算远,开车过去,星星睡了一觉就到了双彩县。

双彩县文工团当年由戏班改建,本就陈旧,现在文工团又解散了,只留下一个旧址。听说他们运气好赶上了,要是再拖一拖,连这旧址也要被拆掉,县里规划用这块地建县博物馆。

沈娇宁按他要求拍了一天,第二天高阳单独去补双彩县文工团旧址的景,沈娇宁有空闲,去拜访故人。

二十多年过去,要找到从前的人并不容易,她最先找到的是甄雪。

甄雪一直因为戏班解散耿耿于怀,心理上停留在当年的旧戏班,改革开放后,她离开文工团,自己重新建起了戏班,叫双彩县越剧团。这里有越剧观众基础,越剧团在县里颇有名气,知道她的人多,沈娇宁一打听就打听到了。

沈娇宁找到越剧团的时候,甄雪手里拿着一根柳条儿,气势十足地盯着人吊嗓子,见了沈娇宁,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欢快地喊:“小芭蕾!”

这称呼也已经久违了,沈娇宁心里感慨,还没来得及应,甄雪看到她身后的架势,“嗬”了一声:“这是做什么?”

沈娇宁回头一看,原来是布鲁斯他们不知何时跟上了自己,她不知道布鲁斯为什么没跟高阳去补景,但也没管:“不用理会,去聊聊?”

“好!”甄雪把柳条儿交给别人,像是把她越剧团团长的身份暂时给人保管一样,“走,我请你喝咖啡!”

据说双彩县城里开了一家咖啡馆,沈娇宁跟着她去了,结果他们到的时候咖啡馆还没开门,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进了隔壁的冷饮店,两人各点了一份绿豆汤。

布鲁斯等人就坐在他们隔壁桌。

甄雪一开始老去看那几个洋人,等终于看够了,才收回心好好唠嗑。

“小芭蕾,这些年我可是天天看到你的新闻啊。那时候你在瓦尔纳大赛拿了金牌,张老师还让我朗读报纸呢。”她想了想说,“是1976年吧,一晃都二十年了!”

“是啊,二十多年没见了,现在张老师和廖主席他们还好吗?其他人都怎么样了?”

“都挺好的,你还记得小花脸吗?”

“董乔?”

甄雪道:“对,就是他,嚯,他也够出息,居然成大作家啦!”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董乔出版了八本书,笔名叫乔木,最后说,“我们过去找他吧,大家一起聊。”

沈娇宁听说过“乔木”这个笔名,确实是近几年挺出名的作者,却没想到是董乔。当下和甄雪一起匆匆喝绿豆汤,准备过去找他。

不待喝完,店里又进来一个人,风铃响动,沈娇宁还没反应过来,甄雪大喊一声:“董乔!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咱们不用赶了,慢慢喝!”

沈娇宁已经不大认得出他,他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钢笔和墨水瓶,文质彬彬,哪里有半点憨憨的“小花脸”样?

董乔愣了愣,看了沈娇宁好一会儿,如同当年她要离开双彩县去绵安前,他看着排练室里独自练习芭蕾的少女一样。

他夹着笔记本走过来,有些拘束地在她们旁边坐下,笑起来,又有些憨厚老实的味道:“小芭蕾。”

“董乔,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吃错药啦?前几天不是还义正言辞的吗?”甄雪说,“一大早来这里干嘛啊?”

“家里吵,没法静心写作,我来这里写。”

甄雪应了一声,转头对沈娇宁说:“他连孙女儿都有了,看不出来吧,前不久刚出生的。”

沈娇宁还真没想到,她自己女儿才四岁多,人家孙女都有了,忙道:“恭喜啊。”

董乔讷讷地摆手。

他们又杂七杂八地聊了聊,最后董乔说:“我如今能写几个字,说起来还要谢谢你。”

“怎么说?”沈娇宁意外。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跳了团扇舞,跳得特别好,廖主席奖励了你一个牛皮笔记本,后来你为了感谢我做舞鞋,就送给我了。”

些微小事而已,沈娇宁却真还记得。

当时她得知自己能跳独舞,又有了足尖鞋,那份欣喜,像是还在昨天。

“我就是用那个笔记本开始写小说的,从咱们文工团开始写,那时候也没想到能出版。”

甄雪补充:“那里面有好些篇幅是写你的,明明你在咱们团里的时间最短,他偏偏写你最多,你说他是不是偏心?”

“是哪一本?”沈娇宁听说过作家乔木,却没有深入了解,也不知道他究竟写了哪些书。

“叫《文工团往事》,你要是不急着走,我回去给你拿一本。”

沈娇宁还想去拜访一下张爱英老师和廖主席,便约好了分头行动,她和甄雪去见老师,下午在这里见面。

去见老师和主席来回的路上,沈娇宁听甄雪说了以前团里各个人的事,大多过得还行,不能说有多好,都是普通人的日子。

说道宗小琴,甄雪脸上露出鄙夷:“当时我真是被她骗了,算了,不提她,她现在离婚了,聪明反被聪明误,没什么好说的。”

张老师和廖主席都还康健,一来一回,等重新到冷饮店门口,正好是下午。

董乔把书交给她:“里面写了一件事,钱爷爷和钱奶奶因为你去做衣服赚了药费,后来钱奶奶走的时候很安详,钱爷爷要我感谢你,这件事是真的。一直没机会跟你说,现在终于能亲口告诉你。”

“其实要谢你才对,不是你带我去找他们做衣服,我怎么知道他们呢?”那是帮她做了吴清华演出服的钱爷爷,他说到做衣服,沈娇宁才想起来。

说完这些事,连说了一天的甄雪也忽然安静下来。

他们要告别了,都是四十往上岁的中年人,今天一别,以后未必还有机会再见面。

沈娇宁主动跟他们说了再见,两人都望着她,甄雪道:“小芭蕾,不管你有怎样的成就,在我心里都是那个给我泡麦乳精的小芭蕾。以后也要继续争气啊,有空再来这里,看我们班子的越剧!”

她点头应了,又看向董乔。

“你教我那几个芭蕾动作,我到现在还记得。你是我书里的小芭蕾。”

沈娇宁微笑着,觉得四十岁,如果还因为离别而落泪,未免丢人,给了他们一人一个拥抱,转身离开。

沈娇宁回到酒店,眼睛有些不争气地发红,拿着书坐在沙发上。

顾之晏听她说了一晚当年在双彩县的事,随手翻着书道:“他还亲手给你做舞鞋,然后因此有了用来写作的笔记本,里面写了这么多关于你的回忆?”他指着书里一段描写她穿上足尖鞋跳舞的段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有多酸。

“你酸什么呀?”沈娇宁好笑又无奈,“我当时要跳芭蕾,这里买不到鞋啊。”

“我是气我自己,你在我车上都没认出你,碰到那么多次都没认出你,不然我一定是第一个送你足尖鞋的人。”

“你还记得我跳完《灰姑娘》跟你说什么吗,我和灰姑娘都因为一双鞋子改变命运,你就像是我的王子,但是灰姑娘的水晶鞋,也不是王子给的呀。”沈娇宁开解道,“我嫁给你,难道不比这一切都重要吗?”

更何况,他们还有了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儿。

顾之晏顺着她的目光看到熟睡的女儿,果然什么都忘了,把女儿抱到隔间,说她今天没练功,裹着被子跟她练功。

老夫老妻又忍不住荒唐了一晚上。

……

需要沈娇宁出镜的部分当年就拍摄完毕,只是两位导演都很用心,直到1998年电影才先后上映。

两位导演都采用了人物访谈,加十几部舞剧片断结合的形式,里面有些地方还让沈娇宁亲自演出,试图复原当时的情景,尤其是一些她没有被记录下来的舞蹈,都重新拍摄了一遍。

高阳导演的纪录片,片名叫《传奇舞者沈娇宁》,全片规规矩矩,正规得像在说某个朝代的历史故事,布鲁斯导演起的名字却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叫《小芭蕾》。

直到后来沈娇宁看到片子,才知道这位国外的专业纪录片导演,从双彩县冷饮店的绿豆汤开始讲述。

最早的文工团成员们对她的称呼,《文工团往事》中对她的描述,里面写到了舞剧《星星》的前身,一段被误会后创作的古典舞,一直到九十年代,《星星》圆满演出。芭蕾神话的发展,在他手中感性而脉络清晰。

两部片子风格互补,让后人得以从中窥见芭蕾女王的部分细节。

舞剧《星星》与两部纪录片的面世,沈娇宁在芭蕾史的地位,再无人可以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