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军器局,深海材料科。
田师傅把焰晶样品从分光镜分析盒里取出来,放在实验台上。这块黑色六方柱状晶体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紫色光芒,表面光滑得像镜子,用手指敲上去发出清脆的金属共鸣声。他试了正五度钨钢刀,没切动;试了网状钨钢刀加双层风箱鼓风,还是没切动;最后从柜子里翻出赵大河刚试制的一小块脊银合金刀头——脊银比软金硬得多,但又保留了软金的韧性,田师傅本打算用它来做下一代深潜装置密封垫的夹层材料,但眼下没有比焰晶更硬的东西可以试刀了。
脊银刀头在焰晶表面划过,留下一道比发丝还细的白痕。田师傅把放大镜凑近白痕看了半天,白痕不是焰晶本身的划伤,是脊银刀头被焰晶磨掉的金属碎屑。焰晶纹丝不动,脊银刀头倒被磨掉了一层皮。
“比脊银还硬。”田师傅放下放大镜,在实验日志上写道,“焰晶硬度超过目前已知所有材料,包括网状钨钢、正五度钨钢及脊银合金。石城人当年只能用黑曜石锤敲碎焰晶,取其碎片做观察窗保护格栅——不是因为黑曜石比焰晶硬,而是因为焰晶本身脆性大,用黑曜石锤猛击可以沿晶体的自然解理面敲裂。建议承平港深海材料科尝试用脊银锤替代黑曜石锤进行焰晶敲击试验,同时继续探索永恒之火高温热裂切割的可能性。若焰晶能被加工成规整薄片,深潜装置的耐压壳可减重至少三成。”
他把焰晶样品和脊银刀头一起锁进样品柜,柜门上贴了张标签——“焰晶一号,待泉州脊银锤到位后重新试验”。窗外长安城的暮鼓敲响了,军器局的工匠们陆续收工回家,但田师傅没有走。他蹲在铸造炉旁边,用旱烟锅敲了敲新到的南胤硫磺桶,心里盘算着下一炉正五度钨钢的配比——硫磺比例如果再提高半成,炉温还能往上拉一截,也许能烧出比正五度更硬的钨晶体。石城人用了几十年才从正五度钨钢走到焰晶切割的边缘,大胤人只用了几年就走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接下来不是追,是超。
泉州造船学堂,白桦树小院。
藤原宗佑站在郑师傅的藤椅前,双手捧着从扶桑京都造船学堂带来的毕业文书,用流利的汉话自报家门:“学生藤原宗佑,扶桑京都人氏,东海都护府扶桑造船学堂第一届毕业生,主修船体结构学,辅修蒸汽动力原理。恳请郑师傅准予入蒸汽动力科深造。”
郑师傅靠在藤椅上,旱烟锅叼在嘴里,眯着眼把这个扶桑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藤原宗佑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手指关节粗大——那是常年握锤子和锯子的手,不是握笔的手。他的汉话确实流利,但尾音里还带着一点扶桑语的腔调,每句话说完都会微微欠身,那是扶桑人的习惯,改不掉。
“扶桑造船学堂的蒸汽动力课是谁教的?”郑师傅问。
“方云将军的族侄方远。方教习在承平港守了好几年灯塔,后来奉方海将军之命到扶桑学堂教授蒸汽锅炉操作。学生的锅炉启动和泄压流程是方教习手把手教的。”
郑师傅用旱烟锅在藤椅扶手上磕了一下,磕锅声短而脆。方云那个族侄他记得——当年在泉州造船学堂第一批学徒里不算最聪明的,但手最稳,开阀门从来没有超压过。方海把他派去扶桑教书,看来是教出了个像样的学生。他让藤原把毕业文书放在工具箱上,又让阿海带他去实训车间,先从教学锅炉的密封垫拆卸学起——所有进蒸汽动力科的学徒,不管之前学过什么,第一课永远是拆密封垫。拆过密封垫的人才知道锅炉为什么会炸,没拆过的人永远只是操作工,成不了工匠。
阿海领着藤原往实训车间走,路过开海号锅炉舱时藤原停住了脚步。他看着那台比他高出半个身子的巨型锅炉,看着红色和蓝色的蒸汽管道在舱壁上排成整齐的矩阵,看着法兰密封垫在软金箔的包裹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眼眶忽然红了。他在扶桑京都造船学堂学了好几年蒸汽动力,教具是一台只有半人高的微型锅炉,密封垫是用铅锡合金仿制的,试压三次漏了两次。方远教习每次上课前都要说同一句话:“你们在这里学的是原理,真正的蒸汽战舰在泉州港。等你们毕业了,去泉州看真东西。”现在他站在真东西面前,锅炉舱里硫磺和树脂混合的气味灌进鼻子里,蒸汽管道里永恒之火余热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震动着他的耳膜。
阿海递给他一片从开海号上换下来的旧密封垫。垫片边缘那道细微缺口是开海号第一次蒸汽试航时留下的,郑师傅用旱烟锅敲了几下说垫片里少了一种极软的东西,后来郑平在漩涡水道底部找到了海渊软金,这个缺口就再也没有扩大过。阿海把垫片放在藤原手心里,说学堂里每个学徒的第一课都是拆这片垫子,拆完之后再装回去,密封面必须做到零渗漏才算及格。藤原双手接过垫片,用扶桑话低声说了句什么。阿海没听懂,但看他的表情,应该是在说扶桑京都造船学堂的校训——方远教习从泉州造船学堂抄去的校训:“差之毫厘,溃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