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水道,深水舱平台。
方海、郑平、石破军三人乘坐第三代深潜装置“探渊号”再次下潜到漩涡水道底部。探渊号是泉州造船厂在开海号首航后积累的全部深潜经验凝结成的第三代产品——观察窗换上了焰晶薄片,这种从冰海矿脉中开采出来的晶体在高压下的光学稳定性远超威尼斯水晶,透过它望出去,深海不再是那种被玻璃折射扭曲的模糊画面,而是清晰到可以看见三丈外一只深海磷虾的触须在发光。舱门密封垫全部采用脊银软金复合箔,这是韩让在军器局实验室里折腾了大半年才配出来的合金配方,柔软到可以贴合门框上最细微的不平整,同时又硬到能扛住数百丈水深的压力而不发生塑性变形。耐压壳外层加装了焰晶保护格栅,格栅的交叉角度经过反复计算,可以在不增加太多重量的前提下将外部水压均匀分散到壳体上,而不是集中在某几个应力点上。
潜水钟稳稳地停在石城人深水舱平台旁边。平台是石城人用某种深灰色的石材砌成的,在海水中浸泡了数百年,表面仍然平整如初,石缝之间连海藻都不长——石城人在石材表面涂了一层透明的保护层,成分至今没有完全分析清楚。平台上那道从深水舱底部延伸到漩涡中心的无底深渊里涌上来的上升海流,仍然稳定而沉默地托举着整座平台。
郑平从过渡舱爬出,穿着最新改良的网状钨钢关节潜水服。这套潜水服是他亲手改过的——在膝盖和肘部的关节处加了一层用脊银丝编织的网状保护层,既保持了关节的灵活性,又能在不小心磕到礁石时分散冲击力。他的腰带上挂着工具箱,工具箱里装着一块铜板、一盒铜钉、一柄锤子和一把刻刀。
他走向深水舱舱门。舱门是石城人用铜锌合金铸造的,在海水中浸泡了数百年,表面已经覆盖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但合金本身没有腐烂,门框上的铰链仍然能自如转动。门框右侧钉着石城人当年留下的那块铜板——铜板上刻着楔形文字,内容方海已经翻译过一遍,大意是警告后来者舱内封存之物的危险性,以及留下封存物的原因。左侧钉着大胤承平舰队在上一次下潜时钉下的第二块铜板,记录了对永恒之火的采样经过和对石城人的敬礼。
郑平在舱门正上方的门楣位置选了一块平整的空位。他用手套擦掉门楣上的海藻和沉积物,露出下面干净的铜锌合金表面。然后他从工具箱里取出新的铜板,举到预定位置,用左手按住,右手拿起锤子和铜钉。深海的水压在每一锤挥下去的时候都产生一股反推的阻力,锤头落下的速度比在陆地上慢得多,每敲一锤都像在糖浆里挥拳。但郑平不急。他一下一下地敲,锤头落在钉头上的声音被海水过滤得发闷,传不远,只在平台的石材和金属之间激起极短暂的共振,像一颗放慢了十倍速度的心跳。
铜板钉牢了。郑平从工具腰带里抽出刻刀,开始刻字。网状钨钢关节在手腕弯曲时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透过潜水服的内层传到他的皮肤上,像他爹在船坞里用铜杆旱烟锅敲龙骨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震动。刻刀在铜板表面推过,卷起极细的铜屑,铜屑在海水中悬浮片刻,然后被上升海流带走,飘向漩涡中心那片墨黑色的虚空。
他刻了很久。字是楷体,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都在水下被海流拉扯,必须用比陆地上大三成的力气才能保持笔画均匀。他的手腕酸痛,潜水服的内衬已经被汗浸透,但他刻得极慢极稳,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没有一笔需要修改。字的内容是方海在探渊号里拟好的,三个人讨论了一个晚上,改了四稿,删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形容词,只留下最干最硬的事实——
“大胤承平舰队于今日完成石城人全部航线图之实地验证。从威尼斯至南胤大陆,从南胤大陆至风暴走廊,从风暴走廊至石之门,从石之门至加勒比海,从加勒比海至大西洋中脊,从大西洋中脊至冰海——石城人数代人探索之全部海域,大胤替你们走完。深水舱之永恒之火样品已安全运抵长安军器局,漩涡水道补给站仍在运转,冰海焰晶矿脉已探明。石城人若有后裔存世,见此铜板可知——母城威尼斯之技术档案完好,风暴走廊补给站之物资完好,南胤新乡定居点之航海日志完好。尔等先人数代人之心血,大胤替你们传承下去。后来者,大胤承平舰队,方海、石破军、郑平。”
最后三个名字刻完的时候,郑平的手套指尖在刻刀的刀背上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最后那个名字——不是他自己的,是方海和石破军的。他这辈子在泉州船坞里刻过无数块船名牌,每一块牌上刻的都是船的名字。这是第一次,他在深海的铜板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不是为了让谁记住,是为了让石城人的后裔看到这块铜板的时候知道,接过他们手中火炬的人是谁。
他在“后来者”三个字旁边留了一行空白的铜板位置。空白的宽度刚好够刻下三个人的名字,或者更多。那是留给石城人后裔的。如果他们还存在,如果他们有一天回到漩涡水道,如果他们看到这块铜板,他们可以在空白处刻下自己的名字。郑平不知道这些人叫什么,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说哪种语言,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但他给他们留了一行空位。石城人留给大胤人的是一整套深海潜水的技术和一座深水舱里的永恒之火。大胤人还给他们的是一整片海域的航线图和一行还未被刻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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