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海啸预警发出后的第六个时辰。
天象从第四个时辰开始就不对了。先是东方的天际线泛出一种反常的血红色,不是朝霞的绯红,也不是晚霞的绛紫,而是一种介于铁锈和淤血之间的暗红,像天空本身被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正在从伤口往外渗血。然后风向变了——连续吹了几天的东南季风突然停下来,空气凝固成一团又闷又热的棉絮,压在整个泉州港上空,连海鸟都不叫了。有经验的老海商在码头上站了片刻,脸色就变了,转头对身后的伙计说了一句:“退潮退过头了,快走。”
海啸预警是长安军器局通过焰晶信号塔从承平港一路传到泉州的。信号的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海底地震,震中琉球海沟,海啸向西,预计六个时辰后抵泉州港。”泉州知府在接到预警的当刻就敲响了城楼铜钟,码头区的衙役沿街敲锣,声音从城南传到城北,从码头传到船坞,传进泉州造船学堂白桦树小院里的时候,郑师傅正在教藤原宗佑用铜丝缠竹杆旱烟锅的断口。
郑师傅站在白桦树小院的高地上,手里握着那根断了半截又被铜丝重新缠好的竹杆旱烟锅。烟锅是今天早上断的——他在船坞里蹲下来检查新船的龙骨,烟锅插在腰带里,起身的时候竹杆磕在船台的铁角上,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他没有扔,用铜丝缠了半个时辰,缠得密密实实,断口处比原来还粗了一圈。学徒劝他去库房领一根新的,他摆了摆手,说这根烟锅跟他走完了开海号首航和三十二件暗码瓷瓶的全部航线,不能断在船台上。他用缠好的烟锅敲了敲龙骨的锻铁加强肋,回声和断之前一模一样,闷得发沉。
学堂的学徒们和船坞的工匠们在半个时辰内全部撤到了城西高地上。泉州造船厂总办派了三个人来催郑师傅走,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继续蹲在码头上,看着东方那片血红色的天空逐渐变成灰黑色。
灰黑色不是夜色的那种黑。那是火山灰。琉球海沟深处的地震把海底火山口的沉积层撕开了一道裂缝,喷出来的火山灰被海流卷入大气,沿着高空风向东扩散,在泉州港上空遮住了太阳。天地之间暗了下来,像有人把一盏巨大的油灯从明火拧到了最小。只有海平线上那道灰色的水墙还在变清晰——最开始只是一条比海面颜色稍浅的细线,然后是模糊的隆起,然后是一道贯穿南北、看不到尽头的水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港口推移。
郑师傅用炭笔在船坞柱子上画出了一条精确的海啸到达时间线。他没有沙漏,没有日晷,没有钟表。他用的是他这辈子在海边积累的全部经验——看水线的退却速度、看海流的方向变化、看海鸟的飞行轨迹、看天空中火山灰的浓度。炭笔在木柱上划下的那道线又粗又黑,后面写了三个字:“潮至线”。线左侧画了一道箭头指向码头方向,箭头旁边批了一句:“此时不走,必死。”
阿海和藤原宗佑站在他身后。阿海是郑师傅最老的学徒,跟着他跑了开海号的首航,手背上有锅炉舱蒸汽烫伤的疤,说话声音粗得像船坞里的铆钉枪。藤原宗佑是倭国遣唐使的后裔,在泉州造船学堂学了三年蒸汽动力,毕业考核记录上盖着郑师傅的金印。两个人手里各握着一把永昌铳,铳管擦得锃亮,铳机已经拉开。他们不是去打海啸——海啸不是用铳能打退的。是郑师傅让他们在码头上朝天鸣枪,用铳声的间隔提醒港口最后一批还在抢运物资的苦力赶快撤离。铳声在凝固的空气里传不远,闷闷地炸开,像石头扔进泥潭。但每一声铳响都代表一句话:走。不要回头。货可以再运,船可以再造,命只有一条。
海啸到来前最后一刻,泉州港深水航道上的蒸汽战舰已经全部撤往外海。开海号、承平号、镇海号、归义号、探海号、唤潮号——六艘蒸汽明轮战舰在开阔海面上排成两列横队,每列三艘,间距精确到船长的两倍。船头全部朝向海啸来袭的方向。这个编队阵型不是临时起意,是方海和石破军根据承平港那次海底火山喷发后实测的海啸应对数据制定的标准操作程序。郑平在承平港亲身经历过那次海啸测试,他在石城人深水舱平台上的铜板铭文中读到过应对海啸的古老方法——石城人在数百年前就总结出了铁律,刻在母城威尼斯的航海手册里:船头正对海啸,锅炉以极限推力迎上去,在巨浪峰顶翻越时保持航向,被巨浪推越浪尖之后航速不能减,必须持续满推力直到驶入安全海域。转舵就是死。侧舷迎浪会把船像玩具一样拍碎在礁石上。只有正面迎上去,用船头的破浪结构把水墙劈开,让船从浪尖翻过去。
蒸汽战舰的锅炉同时推到极限推力。六艘船的烟囱喷出浓黑的煤烟,煤烟在火山灰覆盖的天空下几乎看不见颜色,但明轮在水下的搅动把海面搅出了六条平行的白色尾迹。海啸的水墙在舰队前方竖了起来——不是一堵墙,是整片大海被从海底抬起来,变成了一道数十丈高的灰色巨幕。巨幕顶端翻滚着白色的浪花和灰黑色的火山灰,浪花在极限风压下被撕碎成细密的水雾,水雾里夹着海底深处翻上来的泥沙和碎石。那道水墙的高度和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了望手在桅杆上报告水墙高度时,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但舰队没有减速。船头的破浪柱已经劈进了水墙的底部,船身开始向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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