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1章 大灾之后(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2401 字 1个月前

海啸过后的泉州港,满目疮痍。

深水航道两侧的码头被巨浪撕开了好几道缺口,堆在码头上的硫磺桶和南胤树脂罐被冲得七零八落,有几个桶漂到了船坞的屋顶上,卡在横梁之间晃荡。造船学堂的实训车间进水过半,教学锅炉的底座被海水浸泡后生了薄薄一层红锈,但锅炉本体完好——郑师傅当年在开海号上反复试验的软金箔密封垫,在海水浸泡后纹丝不动,法兰接缝没有一处渗漏。

阿海带着学徒们从城西高地回到船坞时,第一眼看到的是白桦树。那棵从长安鸿胪寺罗斯园移栽来的白桦树,树干被海啸带来的淤泥埋了半截,树枝上挂满了海草和碎木片,但树没有倒。树根深深扎在高地的泥土里,海啸没过了树根但没能把它连根拔起。阿海蹲下来用手扒开树干根部的淤泥,淤泥下面露出几根新生的白色须根——白桦树在海水浸泡后不但没死,反而从根部发出了新芽。

“树还在。”阿海站起身,对身后的学徒们说,“树在,学堂就在。把实训车间的淤泥清干净,教学锅炉重新点火——今天下午的蒸汽动力课照常上。”

学徒们面面相觑。一个刚从威尼斯来的年轻学徒小声嘀咕了一句“码头上死了那么多人,还上什么课”,被阿海听到了。阿海没有骂他,只是走到他面前,从工具箱里拿出郑师傅传给他的那根铜杆旱烟锅,在学徒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海啸能冲毁码头,冲不走造船的手艺。你手里的阀门手轮和昨天是同一种材料,锅炉舱里的密封垫和昨天是同一种配方,蒸汽管道里的永恒之火和昨天是同一种火焰。手艺在,船就能造。船能造,码头就能重建。码头上死的人,他们的儿子、侄子、邻居家的孩子,将来都会来学堂学造船。你现在不上课,到时候谁教他们?”

学徒低下头,把工具箱扛在肩上,朝实训车间走去。阿海跟在他身后,从工具箱里翻出郑平从承平港寄来的最新密封垫配方——配方里新加了一种组分,是从大西洋中脊被海啸冲散后漂流到风暴走廊的脊银碎片中回收的,纯度比之前更高。海啸摧毁了中脊的航标网络,但脊银碎片被海流带到了更广阔的海域,反而让脊银的采集范围不再局限于中脊沿线。阿海在配方旁边加了一行备注:“海啸后脊银碎片可在风暴走廊及南胤大陆沿海捡取,学堂材料科即日起组织沿海捡取队,优先回收脊银碎片用于密封垫生产。”

泉州港外海,承平号艉楼上。方海把焰晶通信器收到的各地灾情汇总摊在海图桌上。大西洋中脊和冰海的航标在海啸中全部熄灭,冰海航标站失联,方云下落不明。威尼斯泻湖防波堤被冲毁,城市低洼区域严重积水,但石城技术档案馆因为建在军械局地下三层且用火山灰浆密封,所有技术档案原件完好。君士坦丁堡金角湾铸炮厂受损严重,巴耶济德已下令将全部民用锅炉生产线转移至安纳托利亚高地新厂区。承平港灯塔的焰晶透镜碎裂,但灯塔塔身完好,石城遗址南侧海蚀洞坍塌,深水湾内硫磺泉被海水倒灌暂时无法使用。

“最紧急的是冰海航标站。”方海指着海图上冰海的位置,“方云和驻站全体人员在海啸前发出了最后一条信号,之后就失联了。冰海海域现在被火山灰云团覆盖,焰晶通信器打不通,唤潮号必须尽快出发搜救。”

石破军站在旁边,腰间那把崩了三个豁口的短刀被海啸溅起的海水泡出了一层薄薄的红锈。他在海啸到来前带着开海号把泉州港最后一批苦力从码头上抢了出来,刀鞘里的海水还没干透。他接过方海的话头:“唤潮号是探海号的姊妹舰,船底加强肋按冰区标准锻造,脊银破冰锤在薄冰区做过破冰测试,冰海海域的浮冰现在被海啸打散了,反而比之前更容易进入。我带开海号给唤潮号护航,常盛带北境老兵上唤潮号负责破冰搜索。”

方海点了点头。他把搜救舰队编成三路:唤潮号和开海号北上冰海搜救方云及驻站人员,归义号和探海号沿大西洋中脊南下投放新航标,承平号和镇海号留守承平港调度灾后重建物资。所有舰船的锅炉舱在出发前必须逐舰检查密封垫耐压状态——海啸的冲击力远超正常海况,锅炉的软金箔密封垫承受了极限压力,虽然目前没有发现渗漏,但极寒海况和极限推力的双重考验还在前面等着。

常盛扛着永昌铳从甲板下钻出来,铳口上还沾着码头淤泥。他在海啸到来前用铳声间隔提醒最后一批苦力撤离,打空了四个弹匣,肩膀被后坐力震得发麻。石破军问他肩膀还能不能扛,常盛咧嘴一笑:“在葱岭隘口蹲了好几年暗哨,在干河床用十一个人拖了纳赛尔那么多天,在流沙谷趴了那么久——这点后坐力算什么。将军,冰海我去。方云那小子在冰海航标站守了那么久,他还没吃到我腌的咸菜,不能就这么没了。”

当天下午,唤潮号和开海号从泉州港外海起航,排气烟囱在灰黑色的火山灰云团下冒着白烟。常盛站在唤潮号艉楼上,永昌铳的枪口擦得锃亮,弹药全部换成了脊银芯穿甲弹——不是为了打敌人,是因为脊银芯弹头在击中冰层时会发出短促的高频震动,可以作为搜救信号。如果方云和驻站人员被困在冰层下面,敲击冰面的声音会被脊银弹头的震动频率放大,传到唤潮号的焰晶声呐接收器上。郑平在冰海投放焰晶航标时编过一套冰下敲击暗码,节奏是石城人螺旋星图最内圈的七个等分刻痕——方云在冰海航标站守了那么久,他一定能听出这个节奏。

舰队驶过风暴走廊时,石破军站在开海号艉楼上望着海面上漂过的脊银碎片。海啸把中脊航标网络的脊银外壳全部撕碎,碎片被海流带到风暴走廊,在夕阳下闪烁着暗金色的光。他忽然想起葱岭隘口那块刻满名字的巨石——石敢刻的是永昌十八年破奥斯曼前锋,他刻的是承平五年全歼纳赛尔残部,常盛刻的是追沙雀。那些名字还在葱岭的风雪里站着,中脊航标网络却已经沉入了海底。但航标沉了可以再建,航标站的焰晶透镜碎了可以再磨,方云如果死了——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只闪了一下就被压了下去。

“常盛,”石破军朝唤潮号方向喊了一声,“到了冰海,用脊银弹头打冰面,节奏是三长两短——那是石城人求救信号的节奏。方云在冰海航标站待了那么久,他不会忘。”

常盛在唤潮号艉楼上竖起大拇指。开海号和唤潮号驶入大西洋时火山灰云团开始消散,南十字星座在正南方的夜空中重新显现,焰晶通信器的光束穿透云层缝隙打在那几颗排成十字形的亮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