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潮号全速返航承平港。锅炉压力推到极限值,涡轮机的轰鸣在冰海空旷的海面上传得很远。方云被固定在医务舱的减震担架上,右腿用夹板和绷带做了临时固定。军医每隔一段时间就往伤口上敷一层脊银鲸脂软膏——郑平在焰晶通信里远程指导的配方:脊银粉末混合深海抹香鲸的鲸脂,再加入少量南胤巨树树脂,能在伤口表面形成一层透气防水的保护膜,抑制感染的同时促进骨骼细胞再生。这个配方是郑平在石城人技术档案卷三“硫磺灰浆之术”的附录里找到的,石城人当年在漩涡水道底部建造深水舱时经常有工匠被坠落矿石砸伤,他们用海底热液喷口采集的软金粉末混合鲸脂制成药膏,治愈了无数骨折伤员。脊银粉末的促进愈合效果比软金更好。
常盛守在方云旁边,手里握着他那把永昌铳。铳管上的海水早就干了,但铳托上还沾着方云的血迹。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用焰晶脉冲器向承平港方向发一次定位信号,信号内容是方云在冰海航标站守了那么久一直用的识别暗码——三短一长,承平港灯塔的焰晶透镜在信号收到后会以同样的节奏回应。当承平港灯塔的光芒第一次出现在海平线上时,常盛把永昌铳往肩上一扛,用铳托轻轻碰了碰方云的肩膀,让他看窗外——“方哥,灯塔还在。”
承平港深水湾入口,郑平已经在码头上等了好几个时辰。他把深海材料科实验室里的手术台搬到了灯塔基座旁边的临时医疗棚里,焰晶脉冲光束手术刀用脊银软金复合箔做了消毒处理,麻醉剂是石城人技术档案里记载的南胤巨树树脂蒸馏液。唤潮号靠岸时郑平亲自跳上船,把方云的担架抬下来时看到他右腿膝盖以下被压得变形,但脚趾还能动。郑平对军医说了声腿能保住,把人推进医疗棚开始手术。
医疗棚外,承平港灯塔的焰晶透镜在夜幕中缓缓旋转。海啸把灯塔的旧透镜震碎了,现在装的是郑平从冰海航标站回收的备用焰晶薄片——这片焰晶是方云在航标站驻守时亲手从冰盖下开采的,边缘还留着他用脊银锤敲击时的纹路。焰晶薄片在永恒之火蒸汽余热的驱动下发出蓝紫色的光芒,光芒穿透承平港深水湾上空稀薄的火山灰云层,照在码头上等待手术结果的承平舰队水手们脸上。石破军站在灯塔下,手里握着方云在冰海航标站敲断的那把焰晶透镜碎片。碎片边缘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但放在焰晶透镜的光柱下,碎片本身仍然发出极微弱的蓝紫色光芒。他忽然想起葱岭隘口那块巨石,方云在冰海航标站驻守了那么久,他的名字应该和牺牲的那个年轻守军一起,刻在帝国最南端的航标上。
手术进行了很久。郑平从医疗棚里走出来时浑身都是汗,手上戴着沾满脊银软膏的鲨鱼皮手套。他对石破军说了两个字——“保住了。”方云接下来几个月不能下地,但右腿的骨骼在脊银鲸脂软膏的作用下已经开始愈合,以后走路微跛但不用截肢。石破军把焰晶碎片放在灯塔基座上,碎片反射的蓝紫色光芒恰好落在灯塔旁那棵歪脖椰子树的树干上,树下埋着石城人的铜钥匙和郑师傅的第一根竹杆旱烟锅。
当夜方云苏醒后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也不是吃东西,是让常盛把焰晶通信器拿过来。他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指在通信器的编码板上慢慢敲出一段信号——不是求救信号,是冰海航标站驻站人员日志的总结。信号发给方海,内容只有一句话:“航标站沉没,驻站人员三人幸存,一人牺牲。牺牲者姓名请查驻站日志附册,他的手指还拧在密封垫法兰螺栓上,取下来的时候螺纹磨平了指纹。冰海可以重建航标,他的手艺不能丢。建议泉州造船学堂将冰海驻站工匠的密封垫操作手法编入教材。”
方海在承平号艉楼上收到这段信号后,把它转发给了泉州造船学堂。阿海收到信号时正在给学徒们上密封垫拆卸课,他读完信号后把郑师傅传给他的铜杆旱烟锅放在教学锅炉的红色高压阀门上,对学徒们说了一句话——“你们今天拆的每一片密封垫,都是有人在冰海上用命换来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