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的金角湾码头上,最后一批铜锌合金舰炮正在被吊装上一艘改装过的威尼斯式快速商船。商船的甲板上堆满了装有钴粉末的橡木桶和成箱的穿甲弹,船底吃水线几乎压到了船舷边缘。巴耶济德站在码头尽头的石台上,看着马尔科指挥工匠们把最后一门舰炮固定在商船甲板中央的炮位上。这门炮是他亲自监造的,炮管比之前送给法兰克的那批更长、更重,膛线切割得比任何一门奥斯曼火炮都精密,冷却环的内壁刻着一圈奥斯曼文的铭文——“朕的最后一炮。”
这不是送给任何盟友的礼物。这艘商船将伪装成威尼斯商船,悬挂威尼斯共和国的红底金狮旗,绕过希腊半岛,从爱琴海南部进入东地中海,然后在克里特岛以南的海域等待。巴耶济德从怀中取出一份用威尼斯文和奥斯曼文双语书写的秘密指令,交给马尔科让他翻译成航海日志的格式。指令的内容只有一个目标:在承平港通往泉州港的航线上,找到一艘大胤的蒸汽补给船,用这门新铸的舰炮在极近的距离上从侧面轰击它的锅炉舱。不需要击沉,只需要炸穿锅炉舱的外壁,让蒸汽泄漏、锅炉爆炸、船体丧失动力。然后伪装商船迅速撤离,把爆炸残骸留在航线上,让所有经过这条航线的船只都看到大胤蒸汽战舰的锅炉舱是可以被炸穿的。
马尔科读完指令后沉默了很久。他作为在泉州造船学堂学过蒸汽动力技术的铸炮工匠,比任何人都清楚蒸汽战舰的软肋在哪里。软金复合密封垫可以承受高温高压,但密封垫再强也顶不住一发铜锌合金穿甲弹在极近距离上的直射。一旦锅炉舱被炸穿,高温蒸汽瞬间喷出,锅炉失去压力,整条船就会变成海上的浮动铁棺材。他犹豫着要不要在指令书的末尾再写一行威尼斯文的附注,但抬起头看到巴耶济德的眼神时,他把笔放下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绝望,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被耗尽一切之后的平静,像安纳托利亚高地上那些采空了的硫磺矿脉,外表还是完整的山体,内部早就空了。
“陛下,这艘商船挂威尼斯旗。如果被大胤巡逻舰查获,威尼斯共和国会立刻与奥斯曼断绝一切关系。”马尔科把指令书折好放进航海日志的夹层里,声音压得很低。
巴耶济德转过身望着金角湾对岸的君士坦丁堡城墙,城墙上还有上次海啸留下的裂纹,裂纹从城墙底部一直延伸到塔楼顶端,像一道在石头上凝固的闪电。他说威尼斯早就跟奥斯曼没有关系了——洛伦佐在威尼斯会议上把奥斯曼的航线图卖给了大胤,安东尼奥的商馆停止供应钴粉末好几个月了,威尼斯商人现在在承平港的仓库里堆满了从大胤进口的脊银密封垫,转手卖给法兰克和英吉利,赚的差价比以前倒卖钴粉末还多。他现在挂威尼斯旗,就是要让大胤人以为这是威尼斯的商船。就算被查获,他也只需要多拖几个时辰就够了。
商船在夜色中离开了金角湾,船头没有点灯,黑黢黢的船身贴着海岸线向南航行。马尔科站在码头上目送它消失在爱琴海的黑暗中,手里攥着巴耶济德给他的另一份密信——密信上写着:“如果商船被查获,你就把这份信交给大胤人。信里是奥斯曼帝国所有剩余军火库存的清单和部署位置。朕把整条船都押上了,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奥斯曼的火药桶里还有最后一颗炮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