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极殿偏殿。
舆图上的四根红线,此刻只剩下最后一根还在缓慢前移。李继业站在舆图前,双手背在身后,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漠北军营里养成的,带进了长安的宫殿里就再没改掉。偏殿里的烛火被宫女添过两次油,此时灯芯上结了一粒小小的灯花,光焰微微跳动,把舆图上标注的山脉和河流映得忽明忽暗。
黑海北岸的第二根红线已经被擦去了。擦去它的不是孙有余的手,是克里米亚汗国发来的急报——准噶尔使团在黑海北岸的活动突然中断,原本答应策应的游牧部落退回了顿河上游,石破军巡防葱岭之后,准噶尔的斥候再也没有靠近过天山北麓。这根红线的消失不是一场战斗的结果,而是整条战略链条从上到下逐节断裂后的最终崩塌。策妄阿拉布坦的兵力一直缩在巴尔喀什湖以北,没有南下。他把拳头收回去了,但没有人知道他是想藏起来,还是在等另一个方向出现空隙。
咸海方向的第三根红线没有被擦,但和擦了也没什么区别。石破军的巡防报告写得很简洁:葱岭以西三百里无敌踪。这意味着准噶尔人已经从咸海方向后撤了至少三百里,撤到了巴尔喀什湖以北的草原深处。三百里在草原上是一个微妙的距离——够远,远到双方的前哨不会再撞见;又不够远,远不到准噶尔骑兵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杀不回来的程度。所以这根红线没有被擦,它还在舆图上留着,像一根已经干了但还没有拔掉的针头,扎在咸海东南角的位置上,提醒每一个看舆图的人:这里的血还没有完全止住。
只有幼发拉底河方向的第一根红线还在缓慢前移。萨拉丁的推进速度被洪水拖得极慢——幼发拉底河上游的春季融雪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河水漫过河岸,把两岸的沼泽地面积扩到了常年的三倍。大食工兵用南胤竹编栈道的技术铺出了两条临时通道,辎重车可以勉强通过,但重炮不行。重炮的炮架轮子在泥沼里一陷就是半人深,炮手们用绞盘拉了整整三天,最重的那门攻城炮到现在还陷在东岸的沼泽地里,等着太阳把泥地晒硬。萨拉丁用骑兵在沼泽地边缘打了几场小规模的骚扰战,试探了一下奥斯曼人外围防线的厚度,然后就没有再推进。不是不想推,是地面不让他推。
四根红线。断了两根。僵了一根。剩下一根还在动,但动得比蜗牛还慢。只有君士坦丁堡本身还没有被动摇——这座千年古城蹲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西岸,像一个坐在棋盘对面的老人,看着对手的棋子在棋盘外围一颗一颗地调整位置,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但李继业的注意力不在四根红线上。
他面前摊开的是郑平从承平港发来的最新潮银密封垫极限压力测试报告。报告是用承平港深海材料科的专用信笺写的,信笺边缘沾着几道深灰色的指印——那是郑平在实验室里反复拆装测试样品时留下的,指印里混着潮银粉末和脊银软金的细屑,在烛光下反射出细微的金属光泽。报告的正文是郑平用钢笔写的,笔迹工整但不拘束,每一个数字的小数点都点得干净利落。报告末尾附了一张草图——郑平用炭笔画的密封垫截面放大图。
李继业把这张草图放在舆图旁边,草图的四角用铜镇纸压住,然后俯下身,凑近了看。
潮银复合箔片的微观结构在图上被放大到极致。郑平用炭笔一层一层地画出复合箔片的截面——最外层是潮银,硬度极高,抗压强度大;中间层是脊银,延展性好,能吸收冲击力;最内层是软金,填充在两层之间的微米级缝隙中,在高压下会被挤进所有不平整的表面,形成一道近乎完美的密封界面。三层材料复合在一起之后,整体厚度只有不到半分,但在图上被放大到像蜂巢一样的六边形网格——每一个六边形代表一个微观应力单元,压力从外层传入后,在六边形网格中被逐级分散,最终均匀地分布在整个密封面上。
郑平在草图旁边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比正文更用力,像是刻在纸上的:“潮银与脊银的复合箔片在高压下不会变形,只会越压越紧。如果把这层复合箔片包在锅炉内壁和气缸壁之间,蒸汽压力可以再提高一个量级,锅炉体积可以缩小到原来的三分之二,整台蒸汽机的功率重量比能达到现有设计的数倍。帝国下一代蒸汽战舰的航速可以提升到现有旗舰的数倍,甚至可以在风浪中保持全速航行。”
李继业把这段话读了整整四遍。第一遍看大意,第二遍看数字,第三遍在脑子里把数字换算成实际的海战场景——一艘能在逆风中以现有旗舰数倍速度航行的蒸汽战舰,在战场上的意义等于用骑兵去打步兵。它可以在地中海上从任何方向切入任何一支风帆舰队的队列,可以在敌方炮台还没完成瞄准之前就绕到它的背后,可以在任何一个被封锁的港口外面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让防守方永远猜不到下一波攻击会从哪个方向打过来。第四遍的时候,李继业没有想战术。他在想郑平这个人。郑平在深海材料科待了这么多年,沉默寡言,每次汇报都是“材料还在测试”“数据还需要验证”“结论还不能下”——他在报告里从来不会写“可以”“一定”“肯定”。这次他写了“可以”,写了“数倍”,写了“全速”。李继业深知,郑平从来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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